凡煙小說

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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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我聽不懂你的暗示。”

於觀真背過身去,正對上了靈煜,這個只存在於記憶之中的幻影無知無覺,他只是偶爾擡起頭來欣賞著這月色,醉心在自己的演奏之中。

真有意思,一個死去千年的人,卻仍能令今人為他奔走,設下一場場局,做出一件件事。

只是他再不會知道,也再不能接受與拒絕。

塵艷郎錯過的豈止是一份情意,他還錯過了靈煜最終的回應,這本該兩個人的故事最終淪為他一人的瘋狂,甚至不惜將這種瘋狂蔓延到其他無辜的人身上。

這句話讓塵艷郎笑了起來,過了好一陣才開口:“說出這句話,就意味著你已經聽懂了,而且你很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他說話時總令人覺得高高在上,似是仙人俯身觀察塵寰,並非尋常的鄙夷輕蔑,而是一種漠視,就如人漠視螻蟻那般。

於觀真淡淡道:“崔嵬就是崔嵬,他不會是靈煜,也不會是任何其他的人。”

過了一會兒,塵艷郎又問道:“你何必這麽戒備?”

“難道不應該嗎?”於觀真覺得有點譏諷,“莫非你以為自己是什麽良民不成?”

塵艷郎微微笑了笑:“我還以為你起碼會敬重我當年為救蒼生而死的壯舉,畢竟無論出於什麽原因,你都無法否認它是一樁善舉,不是嗎?”

於觀真幹巴巴道:“又也許它只是癲狂的另一種表現。”

“癲狂嗎?那何謂正常呢。”

“在靈煜死後,我學他的模樣,練他的字,彈他的琵琶,走他走過的每條路,幫助我所見過的每個人。”塵艷郎輕笑起來,“我學得很像,甚至有天玄門的人以為是靈煜死裏逃生,我……也去天玄門做客了一陣。”

於觀真微微側過身體聆聽,低聲嘆氣道:“你對我這樣推心置腹,實在讓我有點害怕。”

“只是那些人實在叫我覺得厭煩,貪得無厭,蠢笨如豬不說,而且心如蛇蠍。”塵艷郎並沒有接這句話,而是繼續將自己的話題進行下去,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沒露出半點憤恨之情,就好像在談一棵枯死的木,命中註定的事,“弱小並不意味著不會作惡,為了利益,為了生命,有許許多多的借口,我曾被許多自己救下的人出賣,他們辯解時總是只有一句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因為靈煜,我最終還是寬恕了他們。”

於觀真欲言又止,好在塵艷郎很快也沈默下來,等過了許久,他才開口道:“你遇到的總是這樣的人嗎?”

“當然不是,也有所謂善良的人。”提到這些人的時候,塵艷郎也並沒有露出欣喜與安慰的神色,他的眼神並無半點波瀾,也全無動搖,“我就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所謂正常甚至算得上良善的時光,不過我想,這也並非是你所謂的正常吧。”

於觀真沒有說話。

“我越來越不明白靈煜為何要這麽做,也越來越懶得理會這些反覆無常的凡人,他們無論是好是壞,都與我無關。”

“從這之後,我終於覺得輕松了許多。”塵艷郎忍不住笑出聲來,看起來的確非常愉悅,“我記得所有仇恨,因此我使用了許多辦法來折磨那些人,我要他們數十年都被夢魘纏身,看著自己手腳潰爛,失去至親至愛,最終仍不得不奄奄一息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於觀真的寒毛一下子豎了起來,本能令他倒退了一步。

“有仇報仇,你也是這樣想的,對吧?無非是手段的差別罷了,更何況我救過他們的命,這是他們理所應當該回報我的,不是嗎?”

於觀真沒辦法否認,人在憤怒與仇恨之下很容易淪為野獸,又或者說,人本身就是野獸。

當初於觀真看到謝長源的慘狀,因此在言談上相逼小石村的村長,他從未對村長與利用他們的沈秀娥心生憐憫過。

憐憫他們的人是崔嵬。

在仇恨這點上,於觀真的確沒辦法反駁塵艷郎,只好冷冰冰地轉移話題:“所以你也這樣對你的幾個徒弟?你這種行為在我那邊,叫做詐騙,誘之以利,脅之以威,難怪如今落一個孤家寡人的下場。”

“有趣,我記得你當初跟那山鬼住在一起的時候,找了一個花農,叫做什麽來著?”

於觀真皺眉道:“王磊之,他是一個書生,不是花農。”

“不錯。”塵艷郎點了點頭,他似乎並沒有記住這個名字,叫於觀真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父親的至交好友,也算是他的岳父,當時並沒有收留他,你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麽,對嗎?”

於觀真抿著唇,沒有說話。

塵艷郎眼中的笑意卻越發濃郁起來:“你看,你很明白我到底在說什麽,你不怪他的岳父薄情,卻厭我恩重,這是什麽道理?既已定下婚約,本就當是一家人,山鬼尚且發怒,你卻全不動容,只因每個人對癲狂都認知不同。也許對山鬼而言,全不在乎禮教的你也極為癲狂呢?”

“我的行為正如你一般,這些恰好對我毫無意義,而我在意的事情,又並非你們所在意的。”塵艷郎懶散地垂著眼看他,“你與這塵世同樣格格不入,又何必如此看我?”

於觀真面無表情道:“你花費這麽多精力,就是想告訴我,我們是同一類人嗎?”

“千年轉瞬,人的所思所想大有不同,你怎知自己此刻的想法,往後不會更改。”塵艷郎並不為他的態度惱怒,反而饒有興趣地看著於觀真,微微笑道,“千年之前,女子與男子並無不同,女子操控權勢比比皆是;然而今時今日,越盈缺卻要屈居於愚夫之下,甚至我相信,比起讓女人重新掌控權力,男人更不介意多殺幾個人。”

“你又覺得這是對是錯?若是錯,為何整個天下都在錯?”

於觀真淡淡道:“你未免將話題扯得太遠了些。”

塵艷郎閑散地坐在一塊礁石上,慢悠悠道:“遠嗎?也許是你太短命了,因此難以明白。昨日是,今朝非;王朝興替,無數人感慨過昔日的繁華與強大,可又當真想到回到那時嗎?凡人活得如此短暫,連同性情都反覆無常,我經歷過塵寰無數次變更,即便是同一件事,在不同的時候做,結果也全然不同,不是嗎?”

“世界上何來正常一言,只是我的所行所為不合你的心意,對你來講,我便是癲狂。”

“你到底想說什麽?”於觀真的臉沈了下去,“明說吧。”

“我在給你一個機會了解我,你難道不曾好奇昔日願意為蒼生付出性命的蜃龍女,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個模樣。”塵艷郎微微側過臉,漫不經心道,“何必這樣抗拒呢?”

於觀真默然片刻,轉頭看向了大海,忽然開口道:“長生,修道,原來如此,對無能的人來講,長生不過是一種酷刑;而對你這樣的人而言,長生更是一種折磨,時間會擊潰認知,改變想法,碾碎所有的規則,令你變成如今的模樣。”

禮教,本質上就是一個社會的行為準則,並非是人有什麽不同,只不過是環境帶來的差異,這個時代重義,而於觀真的時代重利,正如見義勇為一般,於觀真小時候還曾熱心地給迷路的老人指明方向,長大後他卻避之唯恐不及。

是利益,道德上的滿足感最終難以匹敵個人的利益,造就於觀真的冷漠。

正如塵艷郎所說,他不過是以自己的認知來評斷眼下的局面,也許……還有更深更沈更黑暗的時刻會帶來。

塵艷郎徹徹底底淩駕於這種心照不宣的規則之上,要求他如常人一般,本身就是天方夜譚。

這讓於觀真感覺到一種極端的無力湧上心頭,直到這一刻,他才忽然真真正正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這種感覺,於觀真曾經在玄素子的身上也見到過,只是玄素子令人感覺如沐春風,而塵艷郎卻如一口看不見底的深淵,似要將他吞噬。

最終於觀真只是苦笑起來:“得道方能長生,你的長生卻沒得道。”

塵艷郎只是靜靜地註視著他。

隔了好一會兒,於觀真才緩緩開了口:“你說這些話,我想不單單是為了說服我吧。要是真如你所說,我不過是一個擅自闖入這個故事的局外人,你應當很恨我才是,為何希望我理解你,認識你,知道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因為有趣,我要你自己選擇命運。”

塵艷郎終於笑起來:“我告訴過你,這世間絕大多數事情,我都不在意,你當然也不例外,所以我現在想知道,你要怎麽選?”

“你還沒有真正殺過人吧。”

“想試試做截然不同的自己嗎?”

塵艷郎微微傾過身,他身上傳來美人手似有若無的香氣,猶如無形的絲羅拂面而來,讓於觀真額間沁出了冷汗。

他的聲音輕柔,貼近於觀真耳語道:“若你只當我是個十惡不赦之徒,自然會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全無半點負擔。”

“那豈不是,無趣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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