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關燈
第179章

這座石室裏只有草木的清香。

藏鋒刀在地宮裏轉過幾次手,到虛影時仍舊在於觀真的手中,他握住長刃,緩緩往上走去,特意留心身後有沒有什麽奇怪的動靜,他不確定這裏有沒有陷阱,只能自己小心為上。

未東明姑且不提,崔嵬是一定會找辦法進來的,而在重聚之前,於觀真只能依靠自己。

等到於觀真走近觀瞧,才發現那些巨大的琥珀狀物體上散發著熟悉的奇特幽香,與之前長明燈上的味道一模一樣,正蠕動擠壓著,形成一層層的波紋,能隱約看見中心有個蜷縮著的東西,卻看不清楚到底是什麽。

而等於觀真繞了一圈,才發現陣眼處足足有五個巨型琥珀物,而只有兩個散發著香氣,他的心不由得微微下沈,大概猜出來那裏面包裹著的是什麽了。

恐怕就是崔嵬所猜測的,被拿來做了長明燈的鮫人。

於觀真正站定下來思考的時候,此時一個人影忽然從樹後歪出,暴露在他的視野之中,心跳頓時加快起來,全身都僵硬住了。

見到人是好事,可在這個地方見到陌生人卻不是多麽愉快的事了。

這個石室的整體跟冰室非常相似,然而因為植物的緣故,穹頂與相連的水池都被密密麻麻的植物所覆蓋,看上去就像是個巨型的天然樹洞。要不是於觀真認出了被藤蔓爬滿的水池,一下子也想不到是兩個相對應的主室,搞不好還當是塵艷郎在這裏造了個花房。

圓臺跟水池本身就有高低差,而這兩邊的水池應該都是留給橫公魚的入口,底下所流通的乃是來自泉眼的活水,植物無法完全填死,反倒形成一條木制的水路,任由水流蔓延。

而那個人本來躲在水池邊,正是於觀真的視覺死角,不知道為何,半個肩膀跟腦袋突然歪了出來,也就暴露了自己。

被動不如主動,這密室徹底封閉,崔嵬等人進來還不知道要過多久,趁著對方還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暴露,於觀真臉上一寒,藏鋒刀已經貼在了那人的脖頸上。

“你是什麽東西?”

只聽一聲悶響,並不是刀刃墊在皮肉上的聲音,倒像是磕在了一塊木頭上,於觀真此刻已隨著刀逼身上前,才發現倒出來的居然是具屍體,他顯然已經死了很久了,表面覆著一層棕色的蠟表,下半身被緊緊纏繞在樹藤之中,上半張臉猶存驚恐之意,衣物樸素,顯然是做慣了苦工的匠人。

於觀真以前看小說時看過一些科普,說是屍體在多水的酸性環境裏時脂肪會蠟化流出體外,也就是傳說之中的臘屍。

屍體上並沒有傷痕,也沒有任何臭味,只是表情非常驚恐,讓於觀真覺得有些不舒服,沒有一個正常人會喜歡跟屍體待在一塊兒,他下意識拔出藏鋒刀,正想撕下一角衣袖擦拭幹凈時,突然意識到不對。

於觀真下意識看向那具屍體,發現屍體又被水推出來了一些,這次不光是半個腦袋跟肩膀,而是整個人都靠在了圓臺上,而地下緊緊束縛著他的樹藤一動不動,幾乎將整個身體撕成兩半。

不對!這不是屍體。

於觀真重新蹲下,這次他把藏鋒刀收起,直接用手摸了上去,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他第一反應還是把手放在了屍體的咽喉上,哪怕自己猜錯,這的確是屍體,對方只要一有什麽動靜,他也能立刻扭斷手底下的脖子。

這時候於觀真才探頭去看被撕裂開的部位,發覺那裏居然擰成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姿勢,終於確認這並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根長得非常像人的藤條。

在現代的時候,於觀真順應潮流買過網紅人參果,並不是香瓜茄,而是用模型刻意養出來的人形梨子,外形看上去的確很像是個小娃娃,只不過那個很容易分辨出來。而這具屍體其實是一根人形的棕黑色樹藤,加上穿著衣服,躺在顏色深淺不一乍的植物裏頭,一看就好像是個真正的人死在這裏。

水果是用模具才長出了人樣,那麽這根樹藤……

於觀真下意識看了看空中旋轉著的琥珀,他正要起身查看,忽然聽見一聲非常細微的破裂聲,原來是其中的一個琥珀突然墜落下來,一下子摔墜在地,流出滿地的黃水來。

而在黃水中間,是顆巨型魚卵,能看清裏頭的胎兒生長著一條魚尾。

這一下子直接讓於觀真的頭皮都炸開了,他的大腦空白了片刻,突然聽見崔嵬呼喊自己的聲音,立刻扭過頭去看,果然封閉的樹洞縫隙不知何時又再打開了,崔嵬正在往裏走,還沒等於觀真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態,就見崔嵬臉色大變,喊道:“快過來!”

於觀真幾乎想也不想,立刻躍下臺階,往崔嵬那處跑了過去。

跑動時,於觀真只聽見身後傳來接二連三的墜落聲,他知曉一定是那幾個琥珀不斷掉落下來,不禁膽寒。

崔嵬一把將於觀真接住後,三人總算又再重聚,未東明見他平安無事,稍稍松了口氣,又恢覆成往日不正經的模樣,站在後頭逗顯然驚魂未定的於觀真:“看著什麽了,怎麽嚇成這樣?”

“不好——”才幾句話的來回,崔嵬已覺察出不對,將眉頭一擰,他雖才進來沒有多久,但雙目一掃,已將室內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心下頓時明白過來,“這是塵艷郎所記載的逆生之術,這聚靈陣不是為了奇花異草,是為了這幾個人,靈氣一阻,逆生之術也就中斷了!”

崔嵬如風一般掠過於觀真身側,瞬間已來到魚卵與那幾顆即將破裂的琥珀身側,不顧黃水腥臭,掌心靈力閃爍,圓臺上頓時靈光沖天,無數咒文轟然破開所封的塵土,映照在穹頂之上,幾顆琥珀卻不再重新升起,反倒是慢慢破裂開來。

隨著琥珀之中黃水流瀉,幾具屍體映入三人的眼簾。

那魚卵內的鮫人幼體沒能破出卵膜就已死去,而其餘四具屍體,分別是一位鮫人少年,還有三個凡人青年,皆是赤身裸體。

奇特的是,那鮫人少年與另一個青年心口都有一道疤痕,唯他們二人神情安詳,而另兩人渾身無傷,卻是面目驚恐。

又是對照。

於觀真與崔嵬面面相覷,已經明白過來,被塵艷郎投入逆生之術的有兩個活人跟兩個死人,那魚卵情況不明,很可能是活著的鮫人。

當於觀真的目光掃到最後一具屍體時,突然“咦”了一聲,臉色凝重起來:“這個人我見過。”

“你見過?”未東明看著這樣的場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饒是他見過大風大浪,這會兒都有點無法適應,只能轉移註意力,震驚道,“你在何處見到。”

於觀真道:“就在這裏。”

未東明忽感到一陣陰颼颼的冷風飄過,幽幽道:“說得好,我跟崔嵬也見到了。”

“不是。”於觀真搖搖頭,指向了崔嵬背後道,“我說的是它,不過它要比這具屍體要老起碼二十來歲。”

未東明跟崔嵬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到樹藤之中裹挾著一人,三人立刻走上前去,只見藤條又挪動出來,在那匠人的木頭胳膊底下,竟還藏著三具樹藤屍體。

巧合的是有三個人的面貌,與琥珀之中的屍體都能對應得上,且看得出來年長許多,而其中兩條樹藤看其面貌身形的輪廓,應是那兩只鮫人。

“草木有靈。”崔嵬輕輕拂開那些雜亂的草木,默然許久後惆悵道,“聚靈陣令這些草木與那些人相連,於是草木便將他們最初的模樣記錄了下來。”

於觀真默默挨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是好,只是把頭抵著,希望崔嵬別那麽難過。

說是心狠手辣已不足夠,塵艷郎完完全全是毫無人性,就好像對他來講眾生皆為小白鼠一樣。

倒是未東明沒有想那麽多,也許是壞人的心臟格外大一些,他度過最初的震驚之後就恢覆了正常,開始仔細端詳著這幾張臉,看了許久才道:“有點意思,這幾個活著的要比死了的逆生更快,這點跟塵艷郎所寫得是對應的,活人精血流通,比死人更易逆生,不過還是失敗了。”

“失敗了?”於觀真疑惑地轉過頭看著未東明,“你怎麽知道?”

“逆生之術是為起死回生,起死回生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生。”未東明拍拍衣服站起身來,他舒展了下胳膊,“按照常理來講,我本該故意讓崔嵬良心不安一下,不過我不是個為了玩樂之心忽略正事的人,還是跟你們說實話吧。這裏除了我們三個,根本就沒有一個活人,逆生之術開始之後,這些活著的人也就全都死了。”

於觀真聽得心下一動,不禁擡頭去看了一眼未東明,崔嵬沈聲道:“你為何如此肯定?”

“兩個死人不必廢話,那活鮫與凡人不同,因而最早逆生成胎,按照手記所寫,他本該早就呱呱墜地,我們來時看到的應該是一具早已破卵而出的鮫人幼崽屍體,而不是琥珀。”未東明抱著胳膊懶洋洋道,“這些所謂的活人,只有血是活著的,人其實早已死去了,即便你不打破聚靈陣,逆生之術抵達盡頭,也不過是幾個死胎。”

於觀真沈默片刻,還是開口道:“看不出來啊,未東明,你倒是真有些本事。”

未東明坦然接受,他抱著手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眼前失敗的逆生之術,目光微微一暗,又道:“然而能做到這一步,足以說明塵艷郎已離成功不遠了。”

“這又是為什麽?”於觀真莫名其妙道,“你不是說他失敗了?”

未東明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容來:“這些只是極普通的凡人跟沒什麽修為的鮫人,如果這裏面是塵艷郎本人,乃至是我,是崔嵬呢?你們有句話說得不錯,這件事一定跟天玄門有關,先不說這兩只鮫人的來處,單單是外頭的手記,也絕不是塵艷郎一人之力能做到的。”

他倒不是覺得這件事多麽好笑,只是下意識對名門正派的翻車感到愉快。

而崔嵬的臉色已經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了,只因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鮫人深居南海,少與人來往,而天玄門……恰好是一個例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