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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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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地宮裏除了起死回生之術以外,並無更多的記錄了。

未東明等同白來一遭,興致倒是不壞,大概是本來死人對他來講就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他的臉色反倒比於觀真跟崔嵬兩人的要好多了。

見過那幾顆琥珀死卵之後,於觀真不免想起了之前曾與方覺始討論過的一件事——塵艷郎似乎正在嘗試讓兩個魂魄共存在一個身體。

這兩個實驗之間很可能有共通之處,只是現在摸不著眉目,暫且按下不表。

除此之外,又是五。

如果一活一死鮫人跟一活一死人類青年是兩組對照,那麽還有個人到底是起什麽作用?要是那具屍體是有修為的修仙弟子,又怎麽會只有一個。按照崔嵬所言,草木有靈,記錄下了這些人來此時的面貌,為什麽唯獨沒有這個被多餘出來的人。

難道這個人是憑空冒出來的不成?

這個想法讓於觀真感覺到毛骨悚然,他看著那具多出來的屍體,越看越覺得詭異,甚至忍不住退後了一步。

早先於觀真被困在這座石室裏的時候,並不感覺到恐慌,他知曉崔嵬一定會千方百計進來,然而此刻重新回到隊伍裏,跟其他人重聚時,他卻倏然感覺到了孤立無援的無助感。

他們如今所見種種,只不過是塵艷郎數十年來所做的冰山一角罷了。

於觀真意識到,不論旅途之中有多少人陪伴,到最後,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去面對塵艷郎這個令人膽寒的男人。

之前的驕狂傲氣一時盡消,於觀真突生出退卻之意,人可以與厲害的對手競爭,可不會傻到跟怪物去一較高低。他生出怯意,原本許多被按下的心思頓時冒出來:倘若自己這一路追出,實則是羊入虎口,豈不是自找死路;更何況塵艷郎遲早會來,不如多珍惜時間跟崔嵬待在一起。

想到崔嵬,於觀真忍不住轉頭去看了他一眼,而崔嵬只是低垂著頭,冷著臉,並沒有說話的意思。

這一眼頓時叫於觀真打了個激靈,頃刻間冷靜下來,他可以害怕畏怯,也可以鴕鳥似的等著死期來臨,然而——然而他答應過崔嵬,再也不會讓這個人遭受兩難的境遇。

倘若他們之間只不過是尋常關系倒也罷了,於觀真當日在船上不依不饒地跟崔嵬要來一個誓言,倘若他放棄了,崔嵬就只能等著幻境成真了。

於觀真知道崔嵬是不會怪他的,在他們還沒有關系的時候,在很早很早以前,丹鳳城裏再聚時,崔嵬就已經告訴過他答案了。

既令我痛不欲生,正因我甘之如飴。

於觀真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奔湧的恐懼,他這會兒對塵艷郎感到畏懼,連帶著覺得跟塵艷郎交好的未東明都生得面目可憎起來,有心想轉移註意力,就對正在撥弄草木的九幽君開口道:“看來你想找的東西不在這裏。”

未東明不以為意,嘻嘻笑道:“又不是什麽怪事,塵艷郎生性謹慎,我對此地多少算得上是知根知底,要是真能找出什麽東西,那才要吃驚呢。”

“既是如此。”崔嵬忽然挑眉問道,“那你為什麽還要來?”

未東明聳聳肩:“只要有一絲一毫的機會,就絕不可說是沒有希望,倘若我不下來看看,怎麽知道塵艷郎會不會難得失手一次,只有看完了才知道。這世上的徒勞無功那麽多,難道差我一次嗎?”

這話說得很不符合於觀真對未東明的印象,他非常吃驚地看過去,卻見未東明有些寂寥地偏開臉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本有些茫然,之後轉念一想,卻又明白過來。

對未東明而言,他與赤霞女之間何嘗不是一場徒勞無功。

不管三人心思如何,此地到底不可久留,既已將靈煜這處看得差不了多少,就說明這次地宮之旅已經結束,還得想想怎麽應付外頭的虛影才是,就在於觀真與未東明往外走去時,忽見崔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未東明奇道:“崔嵬,你中邪了?”

倒是於觀真又折返回去,站在崔嵬的身邊陪著他一道看,可仔細看來看去,還是這幾具赤身裸體的屍體而已,這些人的衣服都在逆生之術之中被吐了出來,長在草木身上,看上去就跟新出生的嬰兒一樣光溜溜的。

於觀真溫聲問道:“怎麽了?”

崔嵬沒有說話,他沈默了會兒,躬身將其中一具屍體抱了起來,伸手一拂,那些纏繞著的枝條頓時分開,留出個極大的空地來。他將屍體一具具抱到中間處,才脫自己的衣服,很快解得只剩下一件褲子,露出精壯上半身來,他的身量比這些屍體要高一些,衣服蓋在他們身上還稍微長了小半截,勉強算有了點體面。

隨著五具屍體入內,崔嵬指引著枝條合攏在一起,變成四四方方的模樣,這時所有植物都已經錯亂了原先的位置,看起來就像是圓臺上停了具巨大的樹棺。

崔嵬淡淡道:“他們已死去多時,全憑聚靈之陣維持屍身不腐,我們來去在海水之中,只怕到時候如此驚動會導致屍骨殘缺,反倒不好。我聽說北方會將死去的親人葬在樹上,早日回歸天地,望他們也可解脫。”

於觀真輕輕應了一聲,柔聲道:“會的。”

他倒是有心想給崔嵬披一件外衫,可之前未東明被自己的血燒了衣物,正大大咧咧地套著自己那件外衣,於觀真不由得暗暗瞪了未東明一眼。

未東明對無關之事不怎麽在意,更沒註意到同伴的怨氣,只是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說道:“哈,這聚靈之地也多少算是半個風水寶地,更何況還贈上這樣大一個地宮,鄰居還是蜃龍女,多少王侯將相欲求而不得,這幾個人生前福薄,死後倒是風光。”

這話說得不中聽,於觀真沒好氣道:“你也想這麽風光一下嗎?”

未東明不跟他鬥嘴,只道:“好了好了,入土為安的入土為安,這幾個死人的體面棺材都有了,咱們能想想辦法走出去了吧。”

三人這才按照原路折返,未東明行動較快,攀著玉璧掛在水精裏四下掃了一圈,驚道:“哎呀,那小子不在了。”

他翻身跳下,目光在四下一掃,奇道:“這虛影還會跑不成?”

崔嵬卻不如未東明這般輕松,他感到玉璧上隱隱波動,立刻發號施令道:“未東明,出去關上石門!”

雖說往日裏頭並不對路,但這會兒未東明卻顯出了十萬分的默契,聞聲立刻腳尖一點,身體如離弦之箭一般竄出石門之外,一腳踩在了機關上,還不忘中氣十足地大喊大叫道:“哎,可是你叫我幹的,別說我不仗義!”

這一來一回極快,幾乎就在電光火石之間,於觀真還沒來得及問什麽,只覺得腰上一輕,人已被崔嵬丟了出去,他借著石門轉動的力一個旋身,輕盈落回地面,而這時虛影已從玉璧下撲下,石門也即將閉合。

而崔嵬還在玉璧之上。

於觀真臉色大變,大叫起來:“未東明,不準關!”

他不管未東明聽不聽,立刻伸出手去卡住石門,那石門極沈,於觀真用靈力強行支撐機括,勉強撐開足夠一人通行的空間,只是如此一來,機括咯咯作響不說,玉璧上躍下的虛影幾乎也要撲面而至,他前對逼命劍意,後有石門萬斤之力沈壓,眼前頓時一黑。

好在這時崔嵬已飛身而出,腳尖輕踢在於觀真腕上,靈力一洩,石門頓時重重閉合,將崔嵬直接推了出來,也將虛影關在了身後。

石門後方頓時傳來兩聲劍鳴,簌簌落下些石粉來,好在很快就安靜下來了。

失了玉璧的光照,三人又落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崔嵬就地翻了個身卸去石門之力,這才重新站起身來,於觀真已緩過氣了,在一片黑暗之中怒視崔嵬,氣得身體直發抖,半晌說不出話來:“你……”

未東明察覺不到氣氛尷尬,見得以成功脫身,煞是愉快地笑道:“崔大仙人,你就不怕我跑了?”

崔嵬還在緩氣,微微喘息道:“我手中還有藏鋒刀,死人在哪裏都是死,而活著被困在裏面,便不能不說沒有一線生機。”

未東明覺得這句話實在非常熟悉,想起來自己之前好像說過句差不多的,一時間心情覆雜:“……我真是越來越不懂天下人對名門正派的認知了。”

還不等未東明再說幾句俏皮話,只聽得風聲驟起,已是於觀真撲身而來,只聽他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聲嘶力竭地大吼道:“要是我不動手,難道你打算被困死在裏面嗎!”

自兩人認識以來,未東明就沒見這個有點陰險的新朋友發過這麽大的火氣,他像團潮濕的雨雲,陰冷又清醒,根本難以點燃。

而這會兒他卻像一堆燒得正旺的柴火,幾乎能聽見劈裏啪啦的聲音。

崔嵬只是平靜道:“我信你。”

一句話就足以讓於觀真啞了火,黑暗之中又再度響起了未東明幽幽的聲音:“傷風敗俗,有礙觀瞻,令人作嘔,此地不宜久留。”

又是幾秒鐘的沈默,未東明道:“你們挑一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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