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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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白城主來這一趟,丟了條胳膊跟滿心的驕傲,灰溜溜地回去打開港口迎接這艘不成體統的畫舫了。

花娘們都是討生活的人,什麽秘密能聽,什麽秘密不能聽都是一清二楚的,因此在白城主走後就戰戰兢兢地送上飯菜茶點上來,規矩得堪比大家閨秀。

至於阿綺,當然被留了下來。

未東明顯然有些不高興,他臉上的笑容淡了,揮揮手,有氣無力道:“沒想到我已經淪落到這地步了,要不是見你在,恐怕他當時轉頭就走,連顏面都不會給我留半分。”

這話說得很滄桑,有點英雄日暮的意思在,九幽君的名號已經不太管用了,未東明當初是叱咤風雲的大人物,如今已變成劍閣的階下囚,不值一提。名震天下不太容易,可沒落卻很輕松,這跟他到底有多強是無關的,人們已經將他拋在腦後了。

聽到九幽君這個名稱時,人們不再是恐懼,而是輕蔑了,總不見得一個個殺過來。

於觀真安慰道:“難為九幽君如此屈尊替我問話了。”

他們三人出逃在外,人手不夠,根本搞不出來什麽大場面,更何況莫離愁是個鋸嘴的葫蘆,很難說放在場上是撬開別人的嘴,還是讓別人來撬他的嘴。

“哼,要是你這個木頭徒弟有半分演技,我才懶得幫你搭架子。”未東明的沮喪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天生一副驕悍性子,哪裏會真陷到自怨自艾裏去,只是隨口提提,見著於觀真當了真,立刻渾身不自在起來,岔開話題道,“你就不能收個性子玲瓏點的徒弟嗎?”

被點名的莫離愁乖巧眨了眨眼,沒有說話,他才醒不久,錯過了未東明火燒白城主的好戲,現在暫且還在了解狀況。

於觀真立刻想到了葉培風,沒好氣道:“有是有,可惜他在縹緲峰上處理麻煩,現在是分身乏術了。”

未東明恍然想起什麽,忙道:“對了,我就說漏了什麽事,你將我救出來,那留在縹緲峰上的徒弟恐怕要吃苦頭了,三大宗要是逼上山去,他遭殃也就罷了,可千萬別毀了什麽蛛絲馬跡,到時候吃虧的還是你我。”

“你放心好了。”於觀真淡淡道,“按照葉培風狡猾的性子,定然會以晚輩自居,大人怎麽能欺負小孩,更何況他與我並沒什麽聯系,怎知劍閣說的是真是假。只要他咬緊牙關不松口,你說三大宗好意思以多欺少,倚強淩弱嗎?”

未東明很是驚訝:“還能這樣?”

作為葉培風的受害者,莫離愁站在角落裏出聲:“葉培風就能這樣。”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還能更不要臉。”

這讓未東明嘆為觀止,甚至鼓了鼓掌:“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此等風騷,非厚顏無恥之輩不敢為也。”

莫離愁深以為然。

俏皮話聊完後,又冷場片刻,於觀真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阿綺,少女低垂著頭,飽滿的胸膛緩慢起伏,無論怎麽看,她都是一個安靜的活人。

任何人看到阿綺的第一眼,都不會懷疑她是個傀儡,於觀真也想過很多可能,甚至於阿綺也許只是性情怪異,或者是得了什麽病癥,又或者是精神失常——

然而看到阿綺的那雙眼睛時,於觀真就一清二楚她絕不可能是個人,然而怪異的是,她還活著。

她是具有生命的。

這就讓人更為毛骨悚然了。

一個活著的,人形的東西,還有一定的意識能服從命令,塵艷郎到底在造什麽東西,他又到底在研究什麽。

甚至於觀真有一瞬間想到了自己,他與阿綺都是多餘的存在,他是這天地間多出來的魂魄,而阿綺是沒有靈魂的身軀,塵艷郎難道是在嘗試造人嗎?

這個想法讓於觀真感覺到一陣惡寒。

有關阿綺的具體事情得問未東明才能有答案,正在於觀真想著怎麽找借口支開睡醒等著接任務的莫離愁,就聽莫離愁十分上道地詢問:“她?是什麽東西,死了嗎?怎麽……看著好像還活著。”

“唔。”未東明架著腿沈思片刻,“對了,那會兒你還不知道在哪兒擦眼淚呢,我記得跟著來的那小子叫……叫什麽來著,白鶴?”

於觀真心頭一動,驀然想起白鶴生曾言塵艷郎可以起死回生,當時他只以為對方是隨口胡言,萬萬沒想到居然真有這麽回事,出聲糾正道:“白鶴生。”

“對,是他。”未東明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這女人叫阿綺,也是我被囚入冰獄前,塵艷郎所做的最後一具,也是唯一一具火血傀儡。這女人與姓白的是夫妻,在多年前生了一場大病,姓白的帶著她求到了塵艷郎頭上,姓白的跪了三天三夜,可惜治病實在是太痛苦了,阿綺實在不能忍受,又舍不得丈夫。”

未東明一頓,他的眼睛裏忽然放出異彩來,似乎想到了什麽極有樂趣的東西,慢條斯理地拖著腔調道:“然後她求了塵艷郎一件事。”

“什麽事。”莫離愁非常配合。

未東明的神態很奇異,似乎是想笑,又似乎是悲傷,最終變得毫無波瀾:“她請求塵艷郎將自己做成一具活著的傀儡,永遠地陪在丈夫身邊,最好是非常非常強大的活人傀儡。”

火血傀儡……

這時莫離愁與於觀真的心頭倏然都閃過了一個名字。

醜奴。

原來當初未東明對赤霞女提起將火脈換給醜奴並不是無的放矢,難怪,沒有做任何實驗就篤定可以換血,他不是打算拼一把,而是早已有了經驗。這一帖猛藥先是由塵艷郎下在阿綺身上,看到成果之後,未東明遇到了赤霞女,發現冰蛟可以化去火血的剛烈之氣,這才動了給醜奴換血的心思。

“要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改造成強大的傀儡,需要漫長的時間跟極珍貴的材料。”未東明慢悠悠道,“塵艷郎一直很忌憚我的火血,借去做了許多次實驗,火血威力十分霸道,毀了他不知多少心血,因而他突發奇想,打算用阿綺作為承受火血的新材料。”

“也許是因為對郎君的愛意,又也許是因為意志,阿綺居然真的撐過火血的煎熬,之後就陷入了永眠,等到再睜眼,醒過來的既是阿綺,也並不是阿綺,她的頭發還能生長,她的心臟還在跳動,她的血液也在流動,可是再也不是那個女子了。”

“她成了塵艷郎最完美的作品。”

塵艷郎卻將她交還給了這位白城主。

按照於觀真對原主人的認知,誠信為本這四個字基本上跟他沒有任何關系,如果阿綺真的是唯一一具火血傀儡,那她一定非常重要,說不準還藏了什麽秘密。

怪不得未東明會帶他來看這一樣藏品,單是阿綺身上透露的線索,就抵得上於觀真自己瞎找上一兩年的功夫了。

然而這一刻,於觀真的心卻慢慢提起來。

作為一個脫離俗世近十年的囚犯,未東明展現了過佳的自我管理能力。

在這點上,不管是於觀真還是莫離愁都望塵莫及,把自己差點整死的年輕人暫且不提,就連於觀真當初都是得到崔嵬的援手才稍微安穩下來。可未東明不然,被困的幾年似乎完全沒能讓他與人世間脫節,甚至於與人際交往的能力也沒有半點退化,能屈能伸,接受了所有現狀。

這讓於觀真對他產生了矛盾的心理,一方面他很高興未東明帶著自己直接闖入縹緲主人的世界,另一方面又不得不產生深深的忌憚。

既然未東明真的這麽了解塵艷郎,說明他們的關系一定不差,那麽對方幫助自己的動機就值得懷疑。

對了,動機——

於觀真忽然開口道:“你當時要我站在樓梯口,就是在忌憚阿綺。”

他當時能將整個大廳都收入眼底,如果有人打算搞鬼,立刻就能反應過來。

“不錯。”未東明饒有興趣地對他眨眨眼,意味深長道,“我想知道阿綺還聽不聽你的話,如果不聽,那她動手的時候,我可沒辦法知曉白城主到底掌握了多少火血的秘密,總要給自己留個後手。”

原來如此。

想挖出塵艷郎的秘密,還有什麽會比塵艷郎本人更方便,未東明在試試他這個假貨能有幾分真。

再者就是火血的弱點,赤霞女的辦法好比中藥,需要漫長的治療來徹底根除,未東明能隨時隨地找到機會開溜。

這威脅比起塵艷郎來實在微不足道,阿綺是一具成功的火血傀儡,意味著塵艷郎很有可能在十年裏從阿綺身上找出火血的弱點,那麽除了銷聲匿跡的塵艷郎之外,最有可能掌握弱點的人就是阿綺現在的監護人白城主。

因此未東明不單是在試探於觀真這個縹緲主人到底有多真,還順便借機摸摸白城主的深淺。

這才是他最初對白城主客氣的原因。

奸猾!

於觀真腦海之中閃過這個形容詞,他略有些覆雜地看著未東明,大概是從自己拋出橄欖枝那一刻,這位九幽君就已經想好了計劃跟後手,跟這種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這些能出名的人果然沒有幾個是省油的燈。

“看來你不僅僅只是覺得有趣。”於觀真低聲道,“還想從中得到一些便宜。”

未東明絲毫不以為意,並沒有任何被看穿的窘迫,大大方方地承認道:“你找你的人,我找我的東西,並無任何沖突,公平交易。”

“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

“對你而言,能殺死的朋友才算是好朋友,否則就是威脅。”

這是什麽感天動地的塑料友情。

於觀真一時無語,他當然沒有指責未東明的意思在,不過在不在意是一回事,看不看得出來又是另一回事,這樣的攤牌無非是想告訴未東明一件事:咱們倆半斤對八兩,你有本事,我也不傻,別想隨便玩心眼。

莫離愁仍然沒能跟兩只老狐貍對上腦回路,他仍然還沈浸在方才的話題裏,壓根不打算加入他們的打啞謎環節,於是誠懇地說道:“如此說來,他們伉儷情深了?”

未東明“哈”了一聲,笑道:“也許曾經是,姓白的能為她跪三天三夜,阿綺也能為他做出犧牲,然而如今……就難說了。”

“難說?”莫離愁困惑道,“是怎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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