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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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阿杏給小黑豆準備了個小小的包袱,裏面有一套衣裳與幹糧。

而崔嵬望著升起的太陽,撫著孩子小小的肩膀道:“劍閣並非真正的世外之地,你這名字生得可愛,卻難登大雅之堂,我為你起個大名,黑豆就做小名。黑為玄,豆作鬥字,望你日後步據玄鬥,手覆天綱。”

於是小黑豆有了個新名字叫做“玄鬥”。

一大清早,原無哀與狄桐就跟他們分了手,帶著謝長源的頭顱與小黑豆返回劍閣,這本該是崔嵬的責任,畢竟他本就是為了尋找謝長源的下落而來,只是現在要帶著於觀真去療傷,也只能讓兩個弟子服其勞。

正是春耕時分,之前鬼霧流竄的事已經耽誤了不少功夫,村民們一大早起來開始忙活自己的田地,畢竟錯過時間,一整年的收成恐怕都懸了。

於觀真回望著村子裏的炊煙,那些苦痛的往事,那些悲涼的記憶都在昨夜一同隨著鬼霧煙消雲散,這時吹來一陣帶著香氣的暖風,叫人微醺。

路過山間小溪時,於觀真走過木板橋,將撿到的鵝卵石重新丟回水底,溪水便接二連三地唱起叮咚作響的小曲。

他終於放松了下來,又感覺到這個世界並非是那麽壓抑,也並非是那麽黑暗的。

人在興致高昂的時候總喜歡高談闊論,於觀真舒展開筋骨,他們已經離開村子很遠了,進入另外的山道之中,沒有鬼霧的禍害,路上愈見花繁葉茂起來,畢竟才是初春的天,許多花正待開放,或已開放,還有許多冬季未綻的梅樹,這會兒一簇簇地開著。

於觀真仗著自己失憶,也不忌諱毫無常識的形象,轉身問道:“這些是什麽花?”

崔嵬就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開口道:“這些是果梅,開花期晚,待到梅雨時期就會結果,可以釀梅酒,做果脯,還能與鹽一同入菜,做銀絲肉羹很好吃。”

兩人下意識放慢腳步,賞著初開的梅花,哪知道天公不作美,一陣風起,只聽得樹葉磋磨,沙沙作響,很快就下起綿軟的小雨來,好在山腳附近有人修了避雨的涼亭,他們倆行動如風,到亭內坐下時衣裳還滴水未沾。

本以為是小雨,沒想到片刻功夫就變成滂沱大雨,雨水從翹起的檐角上滴落,外頭的風景暈染成張水墨畫,很快就連亭子裏都潑進來些許雨水。

兩人只好站起來走到亭中央去,望著地面上被沖來的落花。

於觀真玩笑道:“說起來,我本來以為你會堅持讓那兩個年輕人自己去看這個世界,怎麽,現在又想通了?”

崔嵬本來靜靜等雨,未料於觀真發難,沈吟答道:“不一樣。”

“噢?哪裏不一樣?”

“之前經歷種種,沈秀娥也好,瘟疫村也罷,他們看見自己能夠看見的,所思所想,本不該由我們強加。”崔嵬緩緩道,“我當初與他們相會,瘟疫村的事才過不久。無哀告訴我,他終於明白有些事情發生了,縱然挽回一個人的性命,可也難以挽回她的心,如此活著不過行屍走肉一般。而狄桐卻跟我說,如果他能叫那個女子感覺到世間還有值得她活下去的事物,也許她就不會選擇那麽絕望地死去了。”

“你覺得他們二人之中,誰說得不對?”

於觀真眨眨眼,搖頭笑道:“並無什麽不對,對於一件事,本就有不同的看法。”

“不錯,我不願意告訴他們的,是我的看法,可他們看到的東西,誰又能說必然是錯的。”

“那為什麽……”

崔嵬轉過頭來看著於觀真,雨聲嘈雜,他的聲音卻清晰可聞:“因為這並非是看法,而是經驗,所以我才願意告訴他們。他們要是因此憎恨村長,那與村長憎恨懷疑自己的村民有什麽區別,為此犯錯,更是不值,若行善時期待回報,落空後必然徒增失望,久而久之,難免會生出惡念。”

“我們要只是凡人,這等思緒倒還可以寬容,認定行善當獎,行惡當懲。可我們不是,我們無法擺布他們,更無法叫所有人都感恩戴德,師兄已用性命與鮮血來為這個錯誤鋪路,他們要還是重蹈覆轍,不過是平添無謂的死亡。如此一來,師兄的犧牲豈非顯得毫無價值。”

於觀真已被說服,他低聲道:“你說青魔可怕在操縱人心,不過在我看來,他還是輸了。”

“噢?”

“你師兄雖然高估了村長,但是青魔也低估了謝長源。”

崔嵬的嘴唇微微顫動著,輕輕應聲道:“你這樣誇他,他要是知道,恐怕一百只都堵不上嘴了。”

大雨來得急切,去得倒也快,於觀真望著如洗過一番的天空,趁機詢問:“聽說你們劍閣只有一位劍仙,是你麽?”

“不是我。”崔嵬對這個不願意多說,“繼續上路吧。”

雨水不光沖走花瓣,也沖走兩人交談的興致,而且山道泥濘起來後不太好走,兩人便都安靜下來,誰也不說一句話。

於觀真不識得路,很快就落在了崔嵬身後,只管跟著,好在經過跟鬼霧還有謝長源的屍體賽跑後,他對身上這種輕功或者說是靈力的把控力變得很強,幾乎做到了隨心所欲,絕不會發生超車跟剎車壞了的意外事故。

他跟在崔嵬身後,手還得挽著自己的頭發,古人的頭發總是留得又長又多,而原主人顯然沒有什麽脫發的困擾,這會兒就跟蛛絲一樣密密麻麻地網著身軀,過了花草樹木的水汽,更顯出點厚重來。

於觀真將頭發尾端擰成一捆夾在指間打轉,心道:如果崔嵬這樣的人都不是劍仙的話,那這個世界的仙看來含金量還值得信任,說不準能找著回家的路,即便找不到,也可以問問我到底是怎麽來的。

按照崔嵬的意思是不要進縣城,免得半途無端惹上麻煩,而且既要趕路,山道才是捷徑,因此他們就趕了一整天的路,要不是掛念於觀真的傷勢,說不準連夜間都得繼續加班。

於觀真還沒吃過這種苦頭,倒不是說他沒有爬過山,可是現代的爬山是有路的,哪像這荒山野嶺的,路得自己走出來,還滿山都是樹,虧他自詡方向感不錯,哪知道在這個時代顏面盡失,變成個真路癡。

唯一慶幸的是崔嵬簡直是個活地圖,在夜間都全無阻礙。

“這裏不遠有個荒廟可供棲身。”

崔嵬望著遠處的黑暗出聲道,也不知他是怎麽知道的,沒多會兒兩人七彎八拐地在林子裏一繞,居然真在荒山野嶺之中出現一座破廟。

廟宇殘破不堪,木制的牌匾上漆都掉了個精光,辨認不出到底曾是什麽廟宇,正要墜不墜的斜掛著,看起來岌岌可危。這座廟並不算很大,只有一個正殿,進去就看得到瓦破地裂,看起來年久失修,窗戶早就掉了兩扇,正呼呼往裏嘯風,聽起來十分陰森。

而且因為下午才下過雨,從地磚裏生長出來的雜草上還帶著水珠。

崔嵬非常熟練地開始收拾整理,他先尋了個屋頂瓦片沒壞的地方,又就地取了些雜草束成一塊兒灑掃地面,很快就收拾出片空地生火。

“你怎麽知道這裏有廟?”

於觀真將小小的廟宇轉了一圈,很快又回到正中央,望著臺上供奉的神像,隨口發問道。

“地上有路。”比起之前解答梅花時的和善,崔嵬此刻無疑顯得冷硬了許多,好似這個問題觸怒到他了,那雙碧色的眼睛在火光後幽幽地閃爍著光芒,極明顯地轉移話題道,“火已經生起來了,你坐過來休息吧。”

於觀真應了聲,目光仍是不住地打量著神像,雖只是泥像,但雕刻者必然有非常高超的手藝,且傾註了無數心血,否則絕雕不出這樣栩栩如生的神態來,可惜時間長久,許多地方都已殘破,顯得美中不足。

“這神像是什麽來頭?”

崔嵬正在烤暖他們晚上的幹糧,幾塊面餅而已,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裏,冷淡道:“是山神,許多妖靈精怪修道有成之後,都會化作人形來人間嬉戲,有些會行善舉做功德,有些則為禍人間。要是做了足夠多的好事,就會被當地人尊為野神,受香火供奉,不過它們大多還需要再修煉,因此大多曇花一現,失了神跡之後,這些廟宇也自然門可羅雀,荒廢於此。”

不知道為什麽,於觀真隱隱覺得崔嵬似乎對這種事有所抵觸,科普起來固然周道,可與談及梅花甚至是教導弟子時的口吻截然不同,如果不是那場雨有什麽古怪,就一定是這種事令他感覺不舒服,於是點頭道:“原來如此。”

他決定少問崔嵬一些這方面的事,除非必要。

兩人分吃了三張餅,在火堆的溫暖下打算休息一晚,歇歇這雙疲憊的腿腳,可是於觀真才剛躺下,就“啊”地慘叫出聲來。

崔嵬警醒地坐起身來:“怎麽!”

“沒,我的頭發壓住了……”於觀真正在跟自己的頭發做糾纏,剛剛少說扯到了幾十根,他疼得差點眼淚都掉下來了,心中不禁對留長發的姑娘們抱以十萬分的敬意,嘟囔道,“本來我那個女徒弟每天都給我梳頭發的,我自己不懂這個。”

崔嵬不免失笑,他原本以為這人城府深沈,沒想到竟也有這樣嬌憨可愛的時刻,倒像個賭氣的瓷娃娃,緩緩道:“你前塵盡忘得倒厲害,過來,我幫你梳。”

於觀真從長長的額發下飛起一眼,滿懷期望地望著他,乖乖走過身去。

灼灼火光之下,崔嵬拿著梳子慢條斯理地為他梳著頭發,於觀真只覺得好似一場舒服的頭皮按摩,叫他困意不知不覺就上來了,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一盞茶後,於觀真幹脆地倒進了崔嵬的懷裏,好在對方收手快,沒把梳子插進他的腦門,總算避免了一樁血案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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