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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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二天天清氣朗,於觀真一覺到天亮,從木板上起身來,愜意地伸個懶腰,按著脖子時忽然想起來方才做的夢。

夢裏黑茫茫的,唯獨一個人的聲音很清晰,簡直像是真在耳邊響起一般,隱含怒意地斥道:“滾!”

聲音還有點像崔嵬的。

於觀真百思不得其解,低下頭繼續按按自己的脖子,他目光隨之垂下,一下子落在了懸在自己腰身上的大辮子,頓時清醒得不能更清醒。

於觀真不敢置信地把嗓音提高了起碼八個調:“崔嵬,你昨天給我梳個小姑娘的單辮?!”

崔嵬早已經起了,這會兒就站在門邊,背對著他,聲音十分冷靜沈著,甚至顯得有點理直氣壯:“這樣好睡。”

於觀真惡狠狠地瞪著他的後背。

崔嵬終於架不住這樣如電的逼視,道出實情:“我手藝不佳,也不曾伺候過別人,已經盡力而為。你若不喜,還望自食其力。”

不過他到底沒敢說出自己是以打繩子的方式給於觀真編的頭發。

於觀真:“……”

我要能自食其力,缺你一把梳子?

好在長辮總比披頭散發強,於觀真的確安安心心睡了一夜,這會兒只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怪只怪昨夜自己意志不堅定,沒有清醒到最後一刻,居然讓崔大托尼自行發揮,除了瞪眼也沒別的法子了。

古往今來多少血的教訓,不要讓理發師完全掌控你的腦袋!

聖賢有雲:人在歷史裏學會的唯一一樣教訓,就是永遠都學不會教訓——果不欺我!

於觀真手忙腳亂地趕緊將頭發拆散開來,咬牙切齒道:“你難道不覺得大辮子有損我的男子氣概嗎?”

崔嵬顯然是覺得的,只是能力有限,眼神頓時游移起來:“噢……”

萬萬沒想到悲慘的事還不止這一件,昨日下雨的潮氣尚附在頭發裏,又被編了一晚上的大辮子,頭發才被於觀真打散,立刻顯得卷曲起來。

於觀真頓感人生無望,想到自己居然跟崔嵬一起聯手糟蹋人家正主的一頭秀發,蒼天憐見,多少紅塵男女都還在脫發的悲傷裏掙紮,他們倆居然如此辣手摧發,頓感意興闌珊:“行吧,往好處想,省了筆燙大波浪的錢。”

崔嵬虛心好學,不恥下問:“敢問大波浪乃何物?”

於觀真正要說明,註意力卻被地上包著葉子的瓜果奪去,這裏面的果子他大半都認不出來,不過看得出來被清洗得很幹凈,不禁猶疑地看著崔嵬:“你一大早去哪裏找了這麽多吃的回來?能吃嗎?”

“能吃。”崔嵬幹巴巴道。

於觀真過來隨手拿了個像蘋果的紅果吃,看起來像,吃起來也像,只不過個頭像較大的櫻桃,他還沒見過這麽小的蘋果,吃起來沙沙甜甜的,不脆,反而有點糯。

崔嵬欲言又止,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於觀真吃個半飽後心頭的怒氣漸消了,無奈道:“不管怎麽說,還是多謝你幫忙了。”

崔嵬“嗯”了一聲,也有點窘迫:“我沒有……幫別人梳過頭發,還以為都一樣的。”

於觀真略顯哀怨:“你現在知道不一樣了。”

他頭發既長又濃密,烏鬢似雲,這會兒微微卷曲起來,顯得發量更為蓬松驚人,像是只受了驚的長毛貓,叫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摸摸。

崔嵬心道:“若將於觀真比作貍奴,恐怕尋常的鹽跟魚是入不了眼的。”

托辮子事件鬧出的烏龍之福,兩人的關系瞬間拉近了不少,一路上總算能聊點新鮮有趣的事了。

崔嵬這人看著像個鋸嘴的葫蘆,實際上相當博學多識,山上的花草樹木品種繁多,叫人看得眼花繚亂,他居然都能說出個名堂來,活像他們是來踏青寫植物圖鑒的一樣。

只是山道苦悶,能提點興趣的只有美景,否則就真沒什麽消遣了。

除此之外,崔嵬居然沒走錯過一條路,半夜尋落腳點也是一找一個準。

於觀真面上不顯露,心裏卻對他這人非常欽佩,通過幾日來的旁敲側擊,也慢慢總結出了崔嵬的雷區所在。

崔嵬不喜歡別人問他怎麽認得路,也不喜歡荒郊野外供奉的野神,不過言談之中似乎對山精野怪並沒有什麽厭惡之情,按照之前藍府與小石村的表現來看,他並不是除魔衛道到近乎瘋魔的那種人,估計是另有隱情。

而且還有個怪處,於觀真每天清晨醒來,崔嵬總是早早找好了水果,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摘的,問過幾次也被他插科打諢糊弄過去。

信息實在太少,於觀真不好推測,好在這些事情暫時看起來也沒什麽大麻煩,就再沒多提過。

兩人的腳力本就比尋常人快上許多,縱然如此,仍是在荒山野嶺裏走了五天五夜,於觀真幾乎沒有了距離上的概念。等到第六日,崔嵬總算願意出山了,路上人煙漸密,聽著行人截然不同的口音,於觀真才模模糊糊意識到自己大概是跟著崔嵬到較遠的地方去了。

他們動身太早,此刻尚是拂曉,曙色初分染雲霞,鼻下嗅到的春風還微微帶著點沁人心脾的涼意。

城外的小攤自然剛剛開張,老板正在忙活著燒水支攤,一路上零零碎碎的,既有茶攤、也有早點鋪子,於觀真已經好幾天沒有吃過熱食了,他望著那些熱乎乎的煙火氣,在料峭的春風之中一時挪不開腳。

崔嵬卻是目不斜視地走遠了,直到過城門時才發現自己丟了個人,當即轉回頭去。

“你在看什麽?”崔嵬循著於觀真的目光看去,見只是家平凡無奇的小飯鋪,又很快收回眼來,這些小飯鋪離得遠,擺在大路邊,大多手藝尋常,只是掙趕路人與商隊的錢,他自然不會覺得於觀真是想到這樣的店裏吃飯,只當又是看到什麽好奇的東西,“你連庖廚之道都有興趣嗎?”

於觀真正思考著如何委婉地對崔嵬表達他們該為經濟增長獻出個人微不足道的一份薄力時,崔嵬很快又收回眼來,開了口:“我們早些進城吧,找個地方填飽肚子,然後我再去打聽打聽消息。我要找的人雖說三月會留在慈安寺裏禮佛,但也難保有個意外。”

有好地方去,當然比吃路邊的沙土強。

於觀真立刻變心,將小飯鋪拋在腦後,對崔嵬嚴肅道:“走吧,我已看夠了。”

來時崔嵬只說慈安寺在丹陽城內,於觀真入城後才發現這是座水城,無數水路縱橫交錯,隔出民居與店家,風景與蘇杭有些相似,行人口音也較為綿軟,想來大概是在江南一帶。

按照崔大導游的解釋,丹陽城東枕運河,北通大江,地勢如此,居住於此的人們也就習慣陸路與水路兩種方式,如果想完全飽覽城中風光,水陸兩路都得走一遍,否則都只能看到一半的丹陽風光。

這兒肉眼可見的比山陰縣繁華許多,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兩人又走了陣,路過栽種桃杏的河岸時,見許多年輕的船夫將船只停在埠頭邊,挑著裝新鮮魚蝦的擔子跑上來,連鞋子都來不及穿,濕漉漉的腳板踩在青石板上,濺起又響又亮的水聲,惹來對岸浣衣女幾聲銀鈴般的笑。

“請讓讓——”

於觀真稍稍避開身體,給這些莽撞的青年人讓開路,又聽見臨水的茶樓上傳來琴聲,說書的老先生嗓音輕清柔美,將故事娓娓道來,講得是一段才子佳人的風花雪月。

在這種地方住久了,恐怕骨子都泡化了,更何況嗓子。

於觀真聽著人聲鼎沸,迎來送往的船只蕩起水波相和,他們穿過拂面的楊柳,不多時就來到一家叫做春水的酒樓裏。

崔嵬先問了於觀真有沒有忌口,點好酒菜後才跟他講述起春水的由來,春水原本並不是酒樓的名字,而是主打的酒,因為酒液是碧綠色的,喝起來又綿軟如春風般令人微醺,於是起名叫做春水。

酒樓後來因為春水酒名聲大噪,導致許多人只知其酒不認其店,險些叫生意場上的對頭鉆空子壞了名頭,於是東家幹脆將酒樓也改名成“春水”。

於觀真聽得津津有味,又指著墻上掛著的木牌子道:“其他菜倒是都看得出來門道,可是奇珍燴是什麽?”

“這裏的酒家很多,競爭在所難免,想要自家生意好,當然要出些小花招。”崔嵬淡淡道,“奇珍燴並不是一道菜,而是一張早已布下的漁網,客人一點,船家就收網送來,裏頭也許什麽都有,也許只有尋常的魚蝦,店家會按照網中所得送上菜肴。”

於觀真撐著臉道:“客人要是看到漁網裏什麽都沒有,豈不是很掃興?”

“店家當然不會讓他們掃興。”崔嵬飲了一杯茶,看了看外頭來來往往的船只,似乎有些無奈,“還會制造許多驚喜。”

於觀真輕輕“噢”了一聲,一下子明白過來個中玄機,感慨道:“這倒是個會做生意的老板。”

崔嵬大概是看他有興趣,又問道:“奇珍燴每日只有十網,今日我們來得早,現在牌子還在,你想嘗嘗麽?”

饑餓營銷啊!

鑒於自己的口袋掏出來比崔嵬的臉都幹凈,於觀真只是問問,倒沒有想見識見識的意思,因此搖了搖頭,心神很快就被端上來的飯菜給奪走了。

丹陽城雖然盛產魚蝦,但並不只有水裏的東西,它連接運河,天南地北的佳肴都有,每日還有獵人會來送新鮮的山貨,因此菜色相當豐富。

飯後店家甚至還送上了一碟甜而不膩的千層糕供以品嘗。

兩人在荒山野嶺裏啃了好幾天的幹糧水果,早就苦不堪言,因此這一頓吃得都十分心滿意足,崔嵬起身去結賬,於觀真趁著機會欣賞了下樓外風光,只見得水路上游過一條小船,正向岸上的攤子叫些什麽,那攤主從大鍋裏撈出一大塊糖色的肉來鋪在案板上,利索地包好遞過去,船家才劃過來,肉正好切完,幾十枚銅板也落進攤主手中。

於觀真頓時心中一凜。

命已經保住了,是時候想辦法掙點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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