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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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海風還是有點悶熱的。

郁白盤腿坐在為數不多的樹蔭裏, 看著少年在不遠處半彎著腰,拿著魚叉,盯著水面。

就這麽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小人魚的視線又落在了身邊的小盆裏。

然後他伸手, 把幾乎要成功從盆裏越獄的螃蟹又戳回了盆底。

小人魚不知道鯉魚捉這個八條腿的螃蟹有什麽用。

這個小東西外殼堅硬, 肉也少, 一點都不好吃。

……可能鯉魚口味獨特吧。

這麽想著,

他伸手,再次把快要爬出來的螃蟹撥回去。

而後, 他面前忽地一暗。

擡頭,郁白瞅見鯉魚正站在自己面前;他上半身的衣服不見了,此時正在他手裏包著什麽東西。

小人魚湊近看了看, 才發現是幾個長滿刺的海膽。

郁白睜大了眼睛,看了看海膽上的刺,又看了看傅臨淵的嘴巴。

……鯉魚的嘴巴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啊。

那他為什麽這麽喜歡吃這些奇形怪狀的東西?

他真的咬得動嗎?

不紮嘴嗎?

傅臨淵自然是不知道郁白已經在想象他生啃海膽了。

少年回到到大腿深的海裏,隔一會兒就要回頭看一眼,來確定郁白還乖乖地坐在原地, 沒有亂跑。

那個小家夥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可以變成腿。

他有點笨, 喜歡發呆, 有時候會害怕小飛蟲,連走路都不會。

和資料裏記載的兇神惡煞的海根本不像一個物種。

但時不時就會出現的那股無形而強大的精神力,又在提醒著他眼前這條小人魚可能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單純。

就比如現在。

傅臨淵彎腰捉螃蟹的動作因為感知到那股精神力而短暫地停了片刻。

小人魚的視力真的差到了極點, 只要顏色不鮮艷, 哪怕是放在他面前的東西他也看不清。

但他的精神力也強得離譜。

只要他與對方拉開一定的距離, 他就能感受到對方的精神力似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

在沙灘上醒來的第一天, 他在海灘上搜集被沖上了的物資時,就可以感受著那股落在後背上的註視。

可以如此長時間地外放精神力, 小家夥的精神海深不可測。

垂眼,少年彎腰把手伸向了石縫裏的小螃蟹。

但小人魚確實沒對他展現出任何敵意。

明明身懷如此巨大的能量,但這個小家夥做的最過分的事情,就是吃飯的時候以為他沒留意,偷偷把大的烤魚換到自己面前。

……真的有點呆。

而且讓人忍不住想他是如何平安無事地長這麽大的。

目前也還沒有發現其他人魚。

郁白明顯還是尚未成年的小朋友,那麽看護他的大人呢?

這麽想著,少年拿著螃蟹直起身,往樹蔭下走了走。

小家夥看上去無聊的很,細白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腳邊的沙子,已經戳出了一個小洞。

把爪到的螃蟹放到一起,傅臨淵低頭看了看郁白一直盤坐著的兩條腿,終於還是沒忍住,蹲在他面前道:“這樣蜷著坐容易腿麻。”

小家夥歪了歪頭,半晌,朝他燦爛地笑了一下。

傅臨淵:“……”

就知道你聽不懂。

嘆了口氣,少年幹脆伸手,握住那對方的腳踝,輕輕向外一拉。

郁白一開始還沒明白對方是什麽意思。

直到傅臨淵幾乎把他兩條腿拉直,他才發現……

自己感受不到腿了!

確切地來說,他可以看到對方的手握著自己的腳踝,但腳踝那塊皮膚就仿佛和他的身體失聯了一樣。

小人魚驚異地睜大眼睛。

……完了,剛長出來的腿不會就這麽出問題了吧?

不過還不等他想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一股奇怪且難以忽視的麻癢順著對方握住的地方迅速傳遍整條腿。



剛長出來的腿要壞了!

郁白很難描述那種感覺,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是無數個海膽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忽然粘在了他的腿上。

紮的他有點難受,還有點痛。

然後這種感覺變得更加明顯。

郁白有點害怕,下意識想把腿收回來。

可是對方抓得緊,讓他不得不保持著雙腿伸直的姿勢。

“你……你幹什麽啊?”清脆的聲音帶著點不解,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委屈,“很痛誒。”

軟綿綿的腔調將尾音拖得很長,像極了在撒嬌。

少年看著他緊皺的眉頭,狠了狠心,沒有松手:“忍一忍,馬上就好了。”

因為拉腿的緣故,郁白其實有些生氣,並且在心裏偷偷決定了不和鯉魚做好朋友了。

但這個決定在半個小時後就不攻自破了。

山洞口,在微微吱吱作響的沸油下,跳動的火苗讓帶著香味的熱氣越飄越遠。

看著臨時搭建的燒烤架上擺的整整齊齊的、被切開的蟹殼,郁白摸摸肚子,不爭氣地咽了咽口水。

……還是等吃完這頓再和他絕交吧。

那期待的眼神過於實在是難以忽視,少年無聲地笑了下,拿過對方的小碗,開始剝蟹。

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撬開燙燙的蟹殼,將裏面的美味整齊地摞在了郁白碗裏。

不一會兒,碗裏堆著的肉就冒了尖。

“喏——”把手裏的蟹殼放下,少年把碗遞了回去,“吃吧,小心燙。”

這是郁白第一次吃到帶殼類海鮮。

看在鯉魚會開海膽的份上……

在吃到第三碗的時候,小人魚在心裏想。

還是原諒他剛剛拉自己腿的行為吧。

見小人魚那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少年偷偷松了一口氣,接著忍不住按了一下有點隱隱作痛的肩膀。

明明剛剛下水的時候已經很小心不讓傷口沾到海水了,但不知道是發炎還是什麽其他的原因,少年背上的那道傷又開始灼燒地痛了。

……消炎藥就快用完了。

隨著海浪被沖上來且依舊保存完好的藥品並不多,這幾天他省了又省,最重要的消炎藥還是見了底。

如果沒有消炎藥,以他現在的生活環境,他的傷口只會惡化。

視線再次落在還在埋頭苦吃的小人魚身上。

片刻,傅臨淵覺得自己大概也是腦子不清醒了,聯想到傷口惡化後的第一個問題居然是,如果他也不能下水了,小家夥應該吃什麽?

餓肚子的話肯定又要扁著嘴自己小聲罵人了吧?

這麽想著,他一圈一圈解開纏在上半身的紗布,露出絲毫沒有愈合跡象的傷口。

通訊器發出去的求救信號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瞇著眼睛擡頭看了看陽光,少年咬著牙,開始給自己換藥。

連續幾天晚上他都在觀察星星,卻沒有發現任何熟悉的星座,根本無法推算出自己的坐標。

……他的逃生艙究竟墜落到哪顆星球上了?

想到這裏,他太陽穴一跳。

父親怎麽樣了?

他只能想起來在自己被推進逃生艙前,父親架著他,在他耳邊說著什麽。

遠處似乎有什麽在爆炸,而父親的語氣卻很是平靜。

“臨淵,坐上它,去福特斯基地……”

他已經出現了之前許叔叔說過的癥狀——記憶開始出現缺失與模糊的片段。

在精神力覺醒的初期,他的精神海並不穩定,精神力很容易暴走,從而造成或長期或短期的記憶缺失。

除了想不起來逃生艙墜落前都發生了什麽之外,他更早之前的一些記憶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斷層。

這並不是什麽好的跡象。

這麽多天了,他只找到一支被沖上來的緩和劑。

沒有緩和劑來穩定精神海,度過這段時間,他的精神波動只會越來越嚴重。

想著,他又看了一眼正叼著蟹腿的小人魚。

……這個小家夥到時候要怎麽辦啊?

想著,少年沈默地給自己換了藥。

他看不見後背上的情況,所以並不知道背上的傷口已經發紅得有些嚴重,有些地方顏色變得很深,像是馬上就要潰爛了一樣。

但郁白卻捕捉到了空氣裏稍縱即逝的血腥氣。

他咬著海膽回頭,看見的就是鯉魚正在有些困難地自己纏著紗布。

他的傷口還沒好啊?

咽下嘴裏的東西,瞅著對方明顯有些吃力的動作,又低頭看了看碗裏還沒吃完的肉。

郁白猶豫了一下,然後善良地放下了碗,往對方身邊挪了挪。

微涼的小手碰了碰少年的膝蓋,而後指了指對方手裏小小的紗布卷,攤開手。

傅臨淵一楞,隨後對上了那雙海藍色的眼睛。

四周靜了一瞬,接著他把包紮的東西遞了過去。

郁白接過紗布,而後學著對方的樣子,有些生疏地用紗布把傷口纏了起來。

——

盡管已經努力小心了,但小人魚到底第一次做這種事,下手有些沒輕沒重。

少年忍了又忍,最後還是被按得悶哼了一聲。

那藍色的耳鰭動了動,隨後不好意思地向下搭了搭。

我好像把鯉魚弄痛了。

郁白邊笨拙地給紗布打結邊想。

他的傷看起來真的好嚴重,而且愈合速度好慢好慢啊。

哪怕隔著紗布,他也能嗅到那忽隱忽現的鐵銹味。

……難道是剛剛背我出去被我壓的嗎?可是我剛剛明明有試圖避開他受傷的地方的。

想到這裏,他下意識地把手下的動作放得更輕。

……萬一弄痛他,他也生氣,然後不給我做好吃的了就不好了。

用紗布打了一個醜醜的疙瘩結,小人魚拍拍手,猶豫了一下,湊過去,對著醜醜的疙瘩呼呼吹了兩口氣。

傅臨淵:“……?”

郁白歪了歪頭,又吹了兩口。

“呼呼——”

小時候如果不小心磕碰到哪裏,媽媽就會幫他呼呼吹吹。

被呼呼過的地方很快就會不痛了。

小人魚認真吹氣的時候兩頰也會短暫地鼓起,像是軟乎乎的棉花糖。

少年垂眼看了他幾秒,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而後變戲法一樣從旁邊摸出來個東西。

郁白湊過去仔細看了看,又拿到手裏摸了摸,才發現傅臨淵遞給他的是一個巴掌大的海螺。

“你好像很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哪怕知道對方聽不懂,少年還是溫聲道。

“這個是那片淺水裏最亮的,你應該會喜歡。等我傷好了……再去深的地方給你找。”

少年的擔心似乎多餘了。

中午還有些紅腫的傷口,不知道是不是小人魚的那兩口‘仙氣’真的起了作用,晚上再檢查的時候已經消腫了許多。

只不過他現在還來不及高興,因為小人魚從傍晚就開始鬧不舒服了。

先是吃不下東西,而後又開始頭疼。

這會兒他縮在睡袋裏,只露了個腦袋在外面,閉著眼睛皺著眉,看得讓人有點心疼。

倒了點燒過的溫水,少年坐在他身邊,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

……糟糕,他開始發燒了。

小人魚的體溫一直偏低,但此時他身上卻像是著了火一樣,摸著熱乎乎的,臉頰也紅得有些不正常。

“……喝點水吧。”看著小家夥燒得有些發幹的嘴唇,少年忍不住也皺起了眉,餵他喝了點水。

他這裏沒有退燒藥。

如果想給他降溫的話,只能用物理降溫的辦法了。

想著,他起身,準備出去打點涼水。

而後一只溫熱的小手拉住了他。

郁白使不上什麽力氣,只能虛虛地握著對方的手腕。

他在岸上呆了太久了。

看來尾巴變成腿,也還是很需要水的。

只不過缺水的信號來的又兇又急,他還來不及和對方比劃自己的想法,就已經燒得直不起腰了。

小人魚現在只感覺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幹燥到要裂開一樣,嗓子裏像是有一把火在燒,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海……

他努力晃了晃對方的手腕。

他需要回到海裏。

但傅臨淵好像沒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輕輕抽開,然後把他伸出來的手放回了睡袋裏面,接著摸了摸他的頭。

“再忍一下,我去打點冷水。”

少年的語氣比往常要更加溫和。

“乖,再忍一下。”

聽著對方越來越遠的腳步聲,郁白蜷了蜷手指,感受著從腳尖蔓延上來的灼燒感,又往被子裏縮了縮。

大海……

他需要回到大海裏……

半瞇的眼睛在難以忍受的灼痛感中緩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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