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轉身回去，看到滿屋的灰暗。他是什麽時候失去了對色彩的感覺？時間太久了，早就記不得了。

他只記得前世的他常陪伴習槿挑選繡線，有時候她不知道該配什麽顏色時，總是要他出主意。坐在樹下看她手中的絲絲縷縷的繡線化作光滑的緞面、美麗的圖形，他覺得自己生來對於色彩的敏感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他過世後，在那陰暗的地府聽著江聲，在暗無天日的時間裏等了很久。那個世界裏沒有色彩，沒有音樂，沒有味道。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對於這一切的感覺，漸漸麻木了。

這一世，他看著重新出現在他眼前的花花綠綠的世界，盡管依然有著過人的敏感，卻沒辦法再熱愛那些美好的感受。所以大概，這也是上天對觀星者所寄予的希望吧，只有無欲無求地寡淡地生活著，才能好好地保護那個想保護的人。

他之所以直到現在才走進千亭的生活，是因為他一直在猶豫。千亭生命的前二十多年，他一直都在註視著、觀賞著，只是不忍涉足。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現對她來說究竟是好是壞，畢竟前世的他曾經帶給她那麽巨大的傷痛。

後來他決定在七夕那天出現在她的眼前，是因為他看到了她與孟鳴的分手——那個她很喜歡很依賴的人離開的時候，他不想讓她一個人承擔。後來陪她在那棵獨一無二的槿樹下看著花落，看她恬靜地仰望著撲簌簌落下的花瓣時，他自私地覺得這個決定是對的。起碼他能夠再次成為她的朋友。

可是現在，他想自己可能做錯了什麽。

他端著咖啡站在陽臺上，聽見隔壁千亭將燈一盞一盞地關掉，然後四周歸於平靜。杯沿就要碰觸到唇邊時，他的左手一下子頓住了。

秦州這個名字，再一次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一世，他沒有見過他。之前他覺得或許是他並沒有投生，可是現在他忽然想到，會不會他也有著與自己相同的想法，所以才遲遲不現身，只是遠遠地照看著自己的生活？

夏乾一皺眉。

他清晰地記得那個下雨的夜晚，尖銳的匕首刺進心臟時的感覺。

他從遙遠的刺州策馬飛奔回府，風雨交加。雷聲轟鳴中，他跳下馬背，穿過一輛輛宮廷的馬車，沖進屋子。

只一剎那。只一剎那的功夫，他代替了他一生中最愛的女子，走向死亡。

秦州應該是被嚇到了，因為眼前那個他想要殺死的禍水，一瞬間就換成了他此生需要全力保護的人。平玖感到胸前一陣陣的劇痛，因為那只持著匕首的手顫抖得厲害，最後這只手的主人——那個前來刺殺習槿的蹩腳的刺客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他回身把習槿擁入懷內，卻也不自主地跪倒下去。懦弱膽小的他還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麽勇敢。他沖著秦州費力地一笑：“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殺她的。為了我。”

……

每當想起平玖生命消逝的那個瞬間，他都會覺得生命是那麽的渺小。正因為經歷過了生死，才再不會害怕什麽。

他皺著眉把咖啡喝完。秦州，如果你就在我身邊，請你來見我。我……很想你。

都說時間可以淡化一切，確實如此，甚至將前世的殺身奪妻之仇都忘了，卻只剩下了若有若無的思念。

“她必須死。”秦州低頭看著自己不住顫抖的雙手。那雙養尊處優的白嫩的手，此刻卻仿佛沾滿了鮮血。

“我知道。”平玖笑，疼痛從胸口蔓延開來，卻又漸漸淡去，到後來他完全感覺不到什麽了，“所以，用我的命來換槿兒的吧……太傅，求您，照顧好她……”

秦州從沒想過自己看到的未來會發生改變。他所看到的，從來都是習槿被兌澤強擄入宮中為後，而他與平玖辭官歸隱，共度餘生。只是他還知道，平玖與自己共同度過的餘下的幾十年並不幸福。他思念宮中的妻子，直至抑郁成疾，含恨而終。

“長痛不如短痛吧？”秦州這樣想著，“若是她死了，他會不會反而好受一些？”也是因為這樣，他才決定星夜趕來平府，殺了那個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可是，為什麽現在死在自己手下的，卻是那個自己最希望平安幸福的人？到底是為什麽……是因為自己擅自插手了他們可憐的命運嗎？原來，未來根本就不會如他所願嗎？

習槿撕心裂肺的哭聲把他從呆若木雞的狀態中喚醒，一個楞神的功夫，眼前的人已經奄奄一息。

“玖郎，玖郎……”她跪在他身旁，雙手捧著他的臉，“你別死，別死，聽見了嗎？”

他笑了。在面對死亡的那個瞬間，他忽然覺得身子舒服極了，輕飄飄地好像要浮起來一樣。他擡手為她掠好耳邊的鬢發。那一頭秀發，早已淩亂不堪，沈甸甸地墜落下來，拂在他的臉上。

“槿兒，你其實一直……都在我心上。”那是他最後一次念她的名字，最後一個“上”字，氣若游絲。魂魄脫殼的前一瞬，他感到自己的身子被抱了起來。她將他緊緊摟在懷裏，眼淚順著臉頰一滴滴打在他的眼睛上，只可惜那時他已睜不開眼了。

“秦州，我不會放過你。”秦州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時，才呆呆地擡起頭，看見她滿臉的淚痕。那一刻，他竟然在她眼裏看見了答案。那雙含淚的眼睛，大概就是讓平玖赴死的勇氣，因為那清澈的眼神，與他自己所迷戀的那雙竟然有幾分相像。

也對，換做是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替他去死。他慘然一笑，揮揮手：“你走吧。帶著他走……”

幾百年前的那場悲劇，到現在夏乾都沒有想出一開始到底是誰做錯了。

每個人之所以做出那樣的行為，總會有他自己迫不得已的理由。甚至於平玖那樣懦弱的選擇，他都得到了答案，那就是她。所以他的孤魂在陰界悠悠蕩蕩幾十年，等到終於與所有人都再次相逢，他也早已放下怨念。

畢竟一個人一時的過錯，在這浩蕩的世界中，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時過境遷，除了當事人，又有誰還會掛懷呢？——甚至有的當事人都已記不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周六啦！今天29度~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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