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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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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焚

我好像突然聽不懂紫蘇的話了,什麽叫“也”結果了我?

見她漫不經心的模樣,我齒間發冷:“難道你是指……小桃?”

她先是一怔,繼而一笑:“嗯,對。小桃之死,不是一場意外。”

她又笑了,幾乎有幾分嬌嗔的味道:“什麽嘛,我還道你早就知道了。不然何以那樣針對我?”

我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閉了閉眼,勉強維持著鎮定的語氣:“我只當,西書房還有洛桃之事,是受你指使。”卻不想她竟殘忍至此!

她停下動作,咳嗽兩聲,搬運的活計,對她如今的身體已是不小的負擔,前陣病時留下的病根,還時不時出來騷擾她一番。我冷眼看著,想到這是她應得的。

她與小桃同時染病,端的苦肉計,竟也無人發覺其中蹊蹺!

等她再開口時,聲音已有些啞了,語氣卻十分欣悅,我想一定是我現在難看的表情取悅了她:“我還好奇,你是如何得知?”

“小桃告訴我的。”我答,很希望提及小桃之名,能從她臉上看出幾分歉疚,可她是堅冰一塊。

“哦?”她僅是好奇。

我有問必答:“你千算萬算,卻不知你眼底下小桃的香方就將你揭發!其中少的一味紫蘇,就說明你的罪行!”

這點疾言厲色,在她身上只如春風化雨,她聞言只淡淡一笑:“是嗎。”

我愈發冷靜,知曉她的痛處,也放慢了語氣,也如她般,淡淡一笑:“你的惡行,我也告訴了阿雲知道,她對你無比失望厭惡,連見你一面都勉強,我先前不知你謀殺小桃,還想給你個寬大,是以只叫她將你逐出宮去,你不是應該感謝我嗎?”

她聽了,果然反應比先前大了不知幾倍,幾乎目眥欲裂:“是你!”

“你這個挑撥離間的賤人!”她沖上前來,擡手給我一個巴掌,並不解氣,又扇了好幾下。

我忍耐受著,從耳角到唇邊,都火辣辣地痛,耳中鳴響,眼睛也發花。她的表情徹底扭曲,因痛苦震怒,一點不覆之前的游刃有餘,我的心情卻不知比剛才痛快多少。

於此同時,另爆發出一種生的渴望。

眼前這人已然瘋魔,利用了小桃,還要將其趕盡殺絕,臨了仍不覺得自己有錯,我何必跟她共沈淪來哉?

她疾風驟雨一般的責打落下,自己也爆發出一陣咳喘,身體搖搖晃晃,揮過來的力道愈發輕了,最終也無法維持,弓著腰狠力咳嗽,幾乎要背過氣去一樣。

“小桃那是……自己也不想活了,我只是……咳咳,送她一程。”她邊咳邊道,臉上是不正常的潮紅,不是為了叫我相信,只是為了說服自己。

或者是想解釋給皇後娘娘聽?

“我與她同時染病,是我命大……也是她命薄!她既早知是我害她,還活著的時候不說,任病情加重,可不是不想活了嗎?咳咳……我又有何錯?她有機會,自己不把握,卻等……咳咳,卻等死了,將我擺一道,也不是什麽好的!”

我靜靜聽著,眼眶漸漸有點濕潤,她滿口胡言,卻有一條有理,小桃臨死,多半是沒有求生的意志了,不管是小桃,或是面前的紫蘇,明明……何至如此啊!

紫蘇自說自話,咳嗽好些了,直起腰來,怨毒的目光如針紮在我臉上:“真是我殺了小桃嗎?毒是我下的,但如果不是你一心要把她趕出宮去,她也不會不想活!我也是,被你逼上絕路!如果不是你,現在我與殿下,還與從前一般!我本也不想殺你,假如中秋節那晚,你乖乖躺到安王身下……後面這些禍事,也都不會發生!”

我坐在地上,擡頭冷冷看著她,並不進她的圈套:“我看你一點也不懂阿雲。”

這話殺傷力之大,氣得她渾身更如篩糠一樣抖了起來,顫抖過一會才止息,她這次並沒有上前來繼續打我撒氣,想是力有不逮,突然綻放的笑容如蜜一般:“是啊,我不懂,你懂,所以我必要將你殺了不可。”

她從懷裏掏出一物,是火石,舉在我們中間,時間仿佛停滯。我和她互相看著對方,她瘦的眼眶凹陷,其中濃黑死氣沈沈。

我先垂下眼去,她眼中自得一閃而過,等著我的求饒,我如她所願示弱,長嘆一口氣:“我說你不懂阿雲,若我死了,她會有多傷心?你也成了罪魁禍首,她只會恨毒你,連黑火油和往日情分都不能彌補的。”

她從鼻子裏哼一聲,想是很看不慣我自視過高。卻也沒有否認。

“你不會還想這樣說服我放你走?是不是有點太天真了呢?殿下……那是沒辦法的事,時間能消弭一切,她今後會找到更可意的人,反正我活不成,也看不見。”說到最後酸的咬牙。

我道:“我自然沒想過今天還能活著。但我和你一樣,不想叫阿雲傷心,我有個法子,你不妨聽聽看。”

“說。”

“你將我和盈月衣服調換,再將她丟到密道之中。我親手修書一封,就說我出宮去了——其實和你一同葬身這火海,別人都以為死的是你與盈月。”我道,“這樣一來,你斬除殷武侯羽翼,破獲黑火油,立下大功。我生死不明,皇後娘娘覺得有希望,會一直尋我,也不會因此一蹶不振,何況我在她心中始終占了個位置,皇後娘娘也不會再去尋其他可意之人了。”

想到此處,我也有些觸動,擡眼見她,目光猶疑,似在思索。

我只更進一步,又道:“我剩的左手也能寫字,我隨身有一只筆,寫好的信,正好一起放在那箱中。”

她已然有點猶豫:“殿下真會信?”

我苦笑:“是我的話,那種時候,不信也得信。”

她又想了一想,終於點頭:“好吧。”

紫蘇認命去春鸞殿裏給我找到一張可以寫字的紙,接著給我換了衣服,袖袋裏掉出我因練習投壺,陰差陽錯帶來的一桿筆,落在地上,我心裏一緊,目光不敢朝那邊看,只是低頭,用尚完好的左手笨拙地將盈月衣裳的系扣整理著。

“你的筆掉了。”她說,隨手撿了起來,卻沒馬上還給我,拿在手裏,似乎在看。

“哦。”我擡頭看了一眼,漫不經心,依舊低頭整我的衣服。

那筆與一般的毫筆不同,額外加了筆帽,因我寫書時習慣了用同一支筆,專門叫工匠打造來方便隨身攜帶的。紫蘇隨即摘下筆帽查看,我心如擂鼓,只有垂目掩飾。

我想過她會再去殿內尋一只筆來,但是她折騰了這一番,已然氣喘,估計也乏了。

“筆有了,還需要墨水嗎?”她話中已是有點不耐。

“不必。筆管裏有自帶的。”我忙道。

她聞言有些滿意,估計也猜到給我特制的筆總有些不凡之處,不過也沒想太多,於是將那筆交還到我手上。我失而覆得,牢牢抓著,心仍在突突地跳。

我行動不能,她對我很是放心,留我在此處寫信,自己則去將盈月拖走。她尚有心情告訴我,因為小桃的緣故,她也知曉了幾條宮中的密道,正好幫了大忙。我隔著面前紙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盈月此時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了。我想若我的計劃成功不了,我會葬身火海,她也將曝屍某處密道之中……或許星子能找到她?唉,星子,誰知星子又會如何呢。

我滿腦子紛亂思緒,下筆處,又想到皇後娘娘,心口生疼,時不時要停一停,緩一緩,但我沒那麽多時間了。我閉一閉眼,再睜開,姑且將所有胡思亂想甩出腦袋,筆下文字漸漸流暢,我握筆的手也磐石一般穩當。

紫蘇一人回來,面色一時紅,一時白,紅是因為邊走邊嗽,白,則洩露了幾分慌亂。想是在外面看到了什麽,就快有人找到這兒來了。

她喃喃道:“沒時間了。”甫一進門,將門抵著背關上,手中顫抖著掏出火石來。

我想說什麽,又止住,原是已來不及。她將火打上,渾不在意丟到門邊的空地上,蓬得燃起一堆火焰。

那附近燈油少些,火勢一開始並不很大,火舌在地面慢慢擴散,再過一會,便會燒到我們身上來的。

我們兩人此時都端的鎮定非常,我見她看我,朝邊上一努嘴:“已經寫好了。”

她疾步沖過來,將那書信拿在手裏,一目十行地檢查。煙氣彌漫開來,她看著信,突如其來又是一陣咳喘。

就是這個時候!

她專註看信,沒留意我突然暴起,左手攥著筆,準確地插向她弓起身子時暴露的脅下,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啊——”

這一擊果中,她本就咳得脅下生痛,不想受此重擊,幾乎要栽倒,回過身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一只手捂著傷口,血從傷口汩汩流出。

“你這賤人!”

我握著筆,筆的末端的鋒刃射出寒光,其上留有一絲殷紅。得手之後,這才來得及害怕,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我只一手一腳可用,也不敢戀戰,轉身一瘸一拐向門口跑去。

“來人啊!走水了!有人在這裏!”門口被她堵了東西,我一時推不開,只能急扣門扉,大聲求救。

門口火勢比想象中蔓延的還要快,門扉已經有點燙手了。我不敢拿背朝向她太久——也就是這個顧忌,救了我一命。

她痛的發狂,也不知哪裏爆發出來的怪力,拔出盈月留給她的刀,惡狠狠朝門這邊撲來。

我的反應比我的腦子還要快,忙向邊上一躲,她受不住力,身子撞上門去,刀也陷在門框上拔不出來。

我們都置身火圈之中,裙腳著火,我趕緊撲滅,慌忙跑回房間深處,她卻沒我這樣好命了。先前潑灑燈油時,她身上必是不小心沾上了些許,裙腳的火焰迅速爬上她全身,撲也撲不盡,她剛才用盡氣力,此時也到了強弩之末,被火燒到,發出令人膽寒的痛叫,卻因此吸入了更多的煙氣。

到了這時,再一心求死之人也會想要自救,她撲到地上,妄圖滾滅火焰,可地上也都是燈油,她此舉只是徒然增長了周圍的火勢。

我在幾步之外,被嚇得呆了,她全身上下被火焚痛苦不堪,從地上望向我的一雙眼睛卻仍舊怨毒得狠。

她漸漸聲音也發不出了,喉嚨裏只是“嗬嗬”的聲音。直到最後,目光都沒有離開我身上。

眼睜睜看著紫蘇聲息更弱,不再掙紮,我將自己在僅存的安全地方,縮成小小一團,用袖子捂著口鼻,心中冰涼一片,只是非常冷靜。

我已做了我能做的所有。

剩下的,可能就是命吧。

寫給皇後娘娘那封信,在我與紫蘇爭鬥之時早已被丟到火裏化為灰燼,這時想起,心下還有幾分可惜。

我講給紫蘇那個故事,雖是計謀,卻也是真心希望能讓皇後娘娘少點傷心,少了信,估計這個故事的說服力少了幾成,她可還會信嗎?

那時不信也是不成的啦。

一剎那,腦海中想到的全是我們的點點滴滴,不久前言及身後事,今日竟一語成讖了。

“……你這樣想最好,我走在前面,最放心不下就是你。”

“有那一日,我日日與你托夢,必不會叫你見不到我。”

她當時的心意,便是我如今的心意。眼淚又酸又甜,從眼中流出,很快就被熱浪蒸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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