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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一)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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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一)廢墟

“英度!”

“殿下!”

門被打開,新鮮空氣……

久久不去的,一個混亂的夢。

我活了下來,那天有關烈火的夢,卻成了我心上的風濕。

又一天從同樣的噩夢中醒來,翻身看到一旁的皇後娘娘,她仍在夢中,皺緊的眉頭熨也熨不平的。

自那天起,她也常常做噩夢。同樣的夢魘,叫我們承受了兩遍。

那一天,春鸞殿火勢沖天,我道我命休矣,昏迷之時,皇後娘娘帶著水龍隊,幸而趕到,總算救下我的命。太醫說得虧我一直用衣袖捂住口鼻,否則也是回天乏術了。

至於紫蘇,已然殞命,化為火場中一具焦屍。黑火油的秘密藏於玄鐵箱中,完好無損,被皇後娘娘知悉。

對於紫蘇……我總有一種懷疑。不久前的一天,我又從夢中驚醒,醒來時,皇後娘娘不在身邊。

我悄無聲息從床上下來,往亮光處走去,皇後娘娘正在會客,對方是張院判。

就在雲英閣內宣召,想也沒有什麽我聽不得的,張院判一開口,我赤腳像站在原地,好似生了根。

“紫蘇女使右脅有尖銳傷,深及肺葉,乃是窒息而死……”

他公事公辦地匯報,後面再說了什麽,我全沒聽見。

耳邊仿佛又響起,紫蘇臨死前發出的可怖的“嗬嗬”之聲,一雙眼睛瞪大,死不瞑目地看著我……

等張院判告辭,我走出去,皇後娘娘看見我,十分吃驚。

“是我殺了紫蘇嗎?”我直問。

皇後娘娘沒馬上回答,讓人先給我拿衣服和鞋子來,怕我見了明火害怕,叫人把宮裏暖爐撤走。

“是我用筆刀刺了她,我想逃走,沒想到會傷到她肺葉。”我繼續道,這解釋可能不是為了給她聽。

她走近牽著我,討好道:“我知道,你回憶過好幾遍,這回不要再費神了,好不好呢?”

我心裏明白,每回憶一次,是我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她。

她半扶半抱,帶我回臥房裏去。我十分溫順,由她帶著。

殺了紫蘇——假如真是如此,我並不是後悔。許多人包括皇後娘娘都開解我,紫蘇本來就要死在那場大火中,我只是送了她一程——這話好生熟悉,再往深想,我沒法繞過那個念頭:我和殺小桃的紫蘇,又有何區別?

自我從火場中活下來,所有人都向著我。紫蘇死無對證,也無法為自己開口,我說什麽便是什麽。她是中秋陷害我的主謀,唆使洛桃毒害我不成,又想辦法勾結殷武侯手下將我燒死。小桃曾經為她所用,只因害怕她指認自己,假借風寒也將她害死。

這種一邊倒的風向讓我產生了一種不平衡的感覺,這下想到我與紫蘇更沒有什麽不同,更加劇了一種錯置之感。

或許紫蘇之殺小桃,就和我當時掙命那樣急迫?她心儀皇後娘娘十幾年,一朝被我鳩占鵲巢,對我不滿也是可以理解的?或許她人並沒有那麽壞?會不會是我做錯了什麽?

這種想法在我腦子裏生了根,瘋長。更無法與皇後娘娘言說。

皇後娘娘愈發寵溺我,卻對紫蘇閉口不言。

這個冬天雲英閣裏幾乎不生暖爐,保暖用厚衣和皮子,倒也勉勉強強。春節沒有煙花爆竹,過的一個年冷冷清清,新年如同寒食一般。

其實好事是有的,現成的黑火油。這件苦惱皇後娘娘許久的礦藏之秘,終於顯於人前。皇後娘娘將此事報與大厲,因事關重大,受聖皇傳召要親自回厲京覆命。

我也不知這事是好是壞,皇後娘娘一撫我的頭頂,道:“放心吧。”

我便安心,只道我的阿雲不會任人宰割。

皇後娘娘道:“等我離開這些天,星子那邊有一出好戲,你不要忘了去看。”

我正擺著棋盤,茫然點頭。

皇後娘娘去大厲沒幾天,星子果然造訪雲英閣。

芍藥與她二人有說有笑,也不額外叫人通傳一聲,進屋裏來,我仍在對著棋盤苦思,生怕星子看見了多心,手忙攪亂將桌上棋子攪亂,還是沒逃過她的眼睛。

她看一眼,便都懂了,更兼芍藥大獻殷勤,添油加醋。

“星子你來,我們居士琢磨這棋盤好幾天了,始終未能參透,不如你直接給居士講講裏面的關竅,也免得我和汀蘭每天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還得凍著手給居士把棋子兒歸攏了。”

我:“……”

星子掃了一眼,轉過頭去,反問芍藥:“姐姐怎麽腰痛?”

芍藥:“……”

芍藥面上兩坨紅霞,嬌俏非常,給星子上了茶水,又上點心。星子止住她,又沖我道:“我一會去見殷武侯,雲棠娘娘要一起去嗎?”她又補充一句,“凰君交待我的,說是雲棠娘娘或許會感興趣。”

這麽說了,我豈有錯過之理?當即由芍藥扶起來。芍藥還未說什麽,星子先溫聲沖她道:“我帶雲棠娘娘去殷武侯處,凰君殿下要求要我護好娘娘。姐姐就不要去了吧,免得我分心。”

芍藥笑著送我們出去。

我聽說了,星子當時所藏匿暗道,因其建造時的一些奇異之處,在暗道中說話,竟能隔千米在跑馬場——從前是舊宮的某處聽見。當時芍藥跟著人在獵場之內四處搜尋我的蹤跡,也是她機靈,沒有錯過星子的呼救。

也是這樣冥冥之中如有神助的傳話及時,皇後娘娘才能及時趕到春鸞殿,救下我一命。

其時春鸞殿也是濃煙滾滾,星子吸了煙氣,陷入昏迷,無人知其確切所在,還好芍藥沒有放棄,鬼使神差,又讓她找到了。

冥冥之中,這兩人有點緣分在的。

我與星子路上閑聊。

她問:“怎麽仍對那棋局念念不忘?”

我言簡意賅:“無聊。”

她一時語塞。

我只知我一直都還活在那一天,關於背後遺失的拼圖,我都想一一找回來。

黑火油不是藏在棋譜中嗎?怎麽又到了那個錦盒裏?我聽人說,中間有一層關竅,竟還與我有關。

原來哀帝在西書房日日坐著弈棋之處,對面掛了一幅我的畫像,比對著棋譜上的四道棋筋,對應看畫,可以得到畫中的一個方位。

難為盈月想到將那方位與春鸞殿下的密道地形來對比,憑著對密道的熟悉,她找到了墻壁中秘藏的錦盒,又因了畫像的緣故,知曉開啟的機關是相思蠱後,便猜到與我有關。才有了後面的一切。

一直以來,黑火油的秘密原來都藏在春鸞殿地下!哀帝將這系於我之一身,死前囑咐李寶將我送出宮去,恐怕他也沒有想過,這秘密最終還有大白的一天。

哀帝用情至深,盈月更是苦心孤詣,到頭來唯有一聲嘆息給他二人。我對紫蘇一事頗多感悟,連帶著對盈月也十分好奇,因此想將她的推演也都再走一遍,然而天性愚鈍,連棋譜都堪破不了。

星子估計猜到我的心思,沈默了一會,道:“你那畫像,早被盈月燒了,唯恐別人也知曉這一秘密,更不用說春鸞殿連同其下密道業已毀於那場大火中,你就算看懂棋譜也無濟……還是別費心了吧。”

我明白現在驅使我的只是一種執念,可是……低頭不語。

“你一直這樣,只會叫凰君擔心……還有芍藥,她也關心你。”

我沖她笑笑:“我知道啦。”

她也就收聲不再多言。她在那件事裏失去的比我還多,盈月已死……但她好像已經走出來了,是我沒出息。

殷武侯府中開門迎客,這府中上上下下,都已換成皇後娘娘的人,星子帶路,與一個個熟悉的面孔一一點頭,很快放我們進去。

等待殷武侯的,是一場遲到的清算。

我們到時,他已經得了消息,在堂下坐等。進了大廳,便先聞到一股餿臭的病氣,我和星子都不由得皺起眉頭。我第一次見這傳說中的殷武侯,只見他正值壯年,輪廓尚能看出從前英俊儒雅的樣子,然而受了這段時間磋磨,臉上是一點精氣神也不見了。

皇後娘娘不曾短他吃喝,不過叫人把他的義肢取走了,他身負殘疾,因此大受打擊,不願外人見到他殘腿的模樣,連下人也不讓近身,從此愈發深居簡出起來,不是軟禁也勝似軟禁。

細看他頭發蓬亂,衣襟上全是幹涸的汙漬,只勉強維持著見客的體面。星子在我身旁,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他,目光分明輕賤,殷武侯看到來人是星子,臉上頓時浮現出受辱的羞怒。

我隔得遠些揀了張椅子坐了,不至於他二人之間的戰火燒到我身上,牢記皇後娘娘的話,我是來看戲的。

“侯爺別來無恙呢?”

星子的問候分明不懷好意,殷武侯忍耐著,道:“可是凰君有什麽別的吩咐?”

星子恍若未聞:“你可知今日是什麽日子?我特意帶了她來看你。”

殷武侯亦自說自話:“我聽人說,凰君今天往大厲去了。”

沈默。

星子吩咐隨行之人,將一個白瓷小甕擱到他們中間的桌子上。不必多說,是……盈月。

殷武侯亦有一刻怔忪,很快反應過來,怒視星子。從搬出盈月開始,好像以此為中心形成了一個道場,二人鬥法。

星子如今不是從前的星子,端的氣勢壓人,乃至殷武侯漸漸坐不住,先發難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今日是盈月的七七,亦是她的生辰,侯爺不記得了嗎?往年,侯爺都會給她過生辰,我想,今年也不要例外。”

殷武侯似乎覺得十分荒唐,冷笑道:“她毀我大計,害我至此,自己倒死了幹凈,一了百了,你何以臉面帶她來見我?豈不荒唐!”

他這話實在涼薄,盈月為他付出幾多,他對她卻句句只有憤恨而已。

“快把那晦氣東西拿走!”殷武侯擺手招人,可今時已無人應他。

看他那態度,連我都不免氣憤,星子卻格外冷靜,看著他一會,竟是笑了:“最近我常想,若是她還活著……”

殷武侯接下她的話,眼眉倒立:“活著,該來向我磕頭請罪!”

星子不語,他自以為身處上風,得意之色毫不掩飾。

他這般肆無忌憚,自是有所憑依。別忘了,他暗地裏效命於大厲聖皇,煎熬了這個把月,皇後娘娘未能處置他,如今又被傳召去了大厲,於他如一劑強心針,自然不覺得我與星子兩個會將他如何。

我見他那鬥勝公雞一樣的偽善模樣,只覺得反胃,這戲才開場,便有點如坐針氈了。

“雖說,我與她不同,早看清你是何嘴臉,不過這番寡廉鮮恥,仍舊讓我震驚。有時想想,若是她還活著,今天看到你這模樣,她可會夢醒?”

殷武侯被罵的臉色一變,卻也一時反駁不能。

“要用她時,便情深意重,用不上她,就一腳踢開,總是她執迷不悟,你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也不說什麽。”星子繼續道,十分平靜的聲音:“可我這個做妹妹的,臨了總不能一全她的心願。”

她從身上取出一把匕首,表情依舊平和,我和殷武侯兩人不約而同,都瞪大了眼睛。

“你要做什麽?來人——”殷武侯一嚇,聲音已經抖了起來,聽星子的意思,只道也要他一起去地下陪伴盈月才是。他受困於椅上,想逃,卻從椅上跌落,重重摔倒在地上。

殷府中仍舊一片祥和,外面的侍衛一個也沒驚動,就是現在星子果真舉刀屠戮,似乎也無甚大礙。我也如殷武侯一般猜想,手指不受我控制,有點發抖,我忙將它按住,靜觀戲變。

她取出一個熟悉的木盒,居高臨下,分外和藹地問殷武侯:“你還記得她是因何而死的嗎?”

殷武侯表情空白,顯然不識她手中相思蠱,外人只道盈月是與紫蘇互鬥而死,細節一概隱去。他擡頭先是看星子,又去看桌子上擱著的盈月,找回幾分底氣,甚是輕蔑地指著星子:“反不是我殺了她,你也不必狐假虎威,就是凰君來了,也不敢殺我……”

“啊——!”痛呼取代他狂妄的言語,星子手起刀落,匕首釘住殷武侯尚且完好的那只腿!

“是,取你些血,倒是可以。”星子沖他露出一個笑,我看不見,只看見殷武侯對著我的臉上,見鬼一樣的可怖神色。

“你最寶貝你這條好腿了,是不是?”星子語氣可親,打開盒子,漫不經心地將血收集到裏面。

殷武侯一直痛的大叫,可能不全是疼痛,更是痛惜。他的那只好腿被星子整個釘在地上,很有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星子不理會他,看著盒子裏相思蠱,一直也未露出驚訝的神色。

結果不出所料。

她將那盒子放到殷武侯身前,殷武侯全身在地上縮成一團,有點像給那盒子磕頭。

“這是……什麽?”殷武侯如討好一般主動問道。

“盈月的相思蠱。”星子直言,“她因此丟了性命,應當也能換你一條腿吧?”

“據說此物盛二人之血,若是有情,會化作蝶飛。你說是真的嗎?”

那盒中毫無生機的跡象,第二只相思蠱業已化灰……人間原來這般冷清的?

殷武侯滿臉鼻涕眼淚,估計也不知自己說的什麽:“是真的……不對!無稽之言罷了……”

“我的腿……求求你……”殷武侯鬼哭狼嚎一般。

“你再想一想盈月呢?”星子輕聲道:“你多年空懸武侯夫人之位,就為了吊著她給你賣命。她一直對你深信不疑,哪怕自甘下賤去服侍你的寵姬,哪怕與我斷絕姐妹情義也要向著你!這麽多年的懷疑,就只是這一盞相思蠱的分量。”

“她就等來這個!”極其輕侮地。星子拎著殷武侯脖頸,一頭撞在那木盒上。

木盒被頂翻,裏面東西也倒了出來。

一寸相思一寸灰。

“是我對不起她……快傳太醫,求你……”殷武侯只是哭求。

星子站起身來,殷武侯還以為得救,狂喜下呻/吟停了一刻,可星子面無表情一腳踏上他的筋肉,頓時爆發更大的慘叫。

他用手去推,去打星子,星子巋然不動,他傷腿處滲出更多的血跡,露出的腿上皮膚愈發慘白,空氣中彌漫著的腐臭中,又有了血的氣味,令人作嘔。

“我要殺了你!我要稟報聖皇,將你千刀萬剮!!你竟趁著凰君不在,向我動用私刑!”

星子聽了卻笑起來:“事到如今,你還在想那些呢?”

她的話語如同毒箭,一支支射向殷武侯心頭。

“越朝世家之間已明確表示不會保你,你向來剛愎自用,看不起他們,此時可後悔了?”

“聖皇是你的救命稻草沒錯,你怎麽這樣糊塗,不好好抓住呢?”

殷武侯臉上血色盡失,下意識否認:“不……我沒有……”

“你太貪心,與大厲互通有無尚且不夠,還將手伸到緬寧離疆,一個黑火油,你打算吃幾次?聖皇生平最恨陽奉陰違之人,聞此震怒,只差沒親口賜死你——你做那些事的時候,也沒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嗎?”

隨著星子話音落下,殷武侯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地。星子所說句句屬實,他已知大勢已去,再無可叫囂之處,再擡眼,對於星子,唯餘惡毒詛咒:“我當初第一面見你就該將你殺了!還有你那姐姐,也該一並殺了了事,早知你們一雙賤人害我好苦……”

星子的神色並沒有因他的話有什麽波動,她居高臨下,人為刀俎,一腳踩到殷武侯的脖頸上,殷武侯咒罵的聲音弱了,唯餘粗喘,臉也漲得通紅。

星子低語,因為平靜,所以更叫人心裏發毛。

“現在才想起來後悔嗎?我可等了今日許多年了。”

……

我已再看不下去,沖出這間屋子,空氣中的血腥氣讓我幹嘔不止。

不知裏面正在發生什麽,難不成星子就將他在那裏殺了?我還等著星子一起回去,星子出來時,耐心擦幹手中匕首的樣子,倒是很像那天的盈月。

我只敢看她一眼,便低下頭。心裏突突地跳。

她很疲憊,走到我所在的涼亭,徑直坐了下來。這裏四面透風,她帶來的一陣血腥,隨即散了。

屋內仍有聲音,殷武侯沒死……不如死了的好。

她坐到我身邊,楞了半響,方才冷酷的面具,裂了些許,撐了片刻,終於還是捂臉哭了。我手足無措,也不知怎麽安慰她,只有在一旁默默陪著。

沒有誰真的走出來了,那件事,那場火……我們二人,誰都是一場行走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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