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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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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道瑜王妃是哪位?不多時才想起來,一個多月前嫁與四皇子的洛桃,那可不就是嗎。

也是前段時間,大厲聖皇賜太子攝政,其餘皇子也一起加封,四皇子便封了瑜王。皇後娘娘也共襄恩典,亦被大厲追封為凰君。

洛桃與四皇子的大婚好像還是幾天前的事,乍一聽“瑜王妃”,我全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又百思不得她派人來做什麽,只有叫使者進來。

事先已經告訴了皇後娘娘,不過皇後娘娘可能覺得無甚要緊,所以才到了我這裏。

使臣內官打扮,聲音陰柔,行過禮了,在階下道:“王妃娘娘感念凰君與居士贈禮美意,可惜身體抱恙,無法親至,特命老奴前來聊表拜謝之意。”

說的似乎是上回婚禮賀禮的事?說實話,我和皇後娘娘不過挑了些東西過去,不算上心……我一時都記不清瑜王妃是誰,可見一斑,不過我也不會以為她真是為這事派人來的,表面功夫做足,那內官又道:“……聽聞居士身邊女使噩耗,王妃娘娘深有所感,念及從前情誼,命奴才帶了些薄禮,略表哀思。”

說完,招人將帶來的東西呈上,芍藥看我一眼,見我點了頭,喚人一起張羅下去。

我有點驚訝,沒想到小桃的事情傳到了洛桃那裏去。洛桃也是有心,知道小桃家中無人,也沒有賜下黃白之物,送了些長生佛器,東西不多,一個二個體量倒大,先拿來給我過目,過一會還要送去寺裏供奉,原來洛桃已許人在京中第一大寺靈如寺為小桃捐了長生牌和百斤香油了。

“王妃娘娘想得十分周到,本宮替小桃謝過,斯人已逝,你回去千萬囑咐你家娘娘小心身體,切勿要哀思傷身。”我含笑沖那內官道。

“謝居士娘娘,奴才記住了。”那內官道,“王妃娘娘念舊得很,聽聞小桃姑娘的事,便有感從前越中生活,尤其掛念凰君身邊幾位女使,王妃視她們幾位便如娘家人一般,可惜之前大婚準備倉促,兼之身體孱弱,也未來得及與她們幾位好生惜別一場,一直是王妃心中悔痛。借著今天這個機會,略備了薄禮與幾位姐姐,望幾位女使不要怪罪王妃娘娘的怠慢才好。”

內官的一番話洋洋灑灑,我只聽過了便是。臉上一直掛著笑容聽著,內官作了揖,接著招呼手下人把小桃的禮物撤走,接著呈上四件禮盒,一一打開給我過目,每一個裏面俱是一套精美的紫玉茶具,並一個獸首鏨金小香爐。

這回芍藥沒上手幫忙了,那四樣禮盒中,也有她的一份。她冷眼旁觀,毫不避及地冷哼一聲。

那內官也聽到了,額頭微汗,道:“王妃娘娘為人隨和,更是經常告誡我們手下奴才不得忘本,在幾位姐姐面前,不敢托大。特意叫我說明,這些物件算不得什麽賞賜,不過近來常常憶起從前烹茶焚香的日子,這一二物還算精巧,給幾位姐姐趁手使的。能博一笑,王妃娘娘就心滿意足了。”

聽聞此語,芍藥果真一聲冷笑,內官面露尷尬,我後知後覺地當著外人教訓了芍藥兩句,轉頭打發她叫人收起來。

“這是賜給紫蘇、汀蘭、芍藥、菡萏幾位女使的。”那內官交接中不忘指出。

“芍藥代我們姐妹幾個謝過王妃娘娘,‘娘家人’什麽的,可不敢當。”芍藥將眼一垂,不看對方,撂下一句。

不等對面回應,我接過話:“王妃娘娘還有何吩咐?”

“沒,沒有了。”內官略略吞吐,道:“奴才還要去凰君那邊一趟,這邊先告辭了。”

我自然不欲挽留:“去吧。”

洛桃送的人留下一堆禮物告辭,芍藥皺著眉讓人都收下去,臉上分明寫著“晦氣”二字。

我見了好笑,說她:“芍藥女使近日脾氣見長呀。”

她毫不理會我的調笑,將身子扭了,只差翻個白眼,道:“有您撐腰,我怕什麽!”

說完,猶有些恨恨的:“她惱了我,也不敢拂了您的面子。她算什麽?瑜王的擋箭牌罷了,真把自己此刻榮華當真,就怕未來下不來臺呢!”

我一時未回她的話,而是在想。

洛桃毫不避諱自己曾為宮女的過去,人情行走中,姿態也放的格外低,是以無人將她放在眼裏,更坐實了瑜王娶妻一是為了向太子示弱,二是為了去離疆鋪路,這樣的猜測。

這樣反而叫我對洛桃刮目相看了。

總歸洛桃心機深沈,這次專門為了小桃到我這來,叫人懷疑背後目的,也怨不得我們。那四個禮盒,芍藥遣人將兩份送去給菡萏和紫蘇那邊,剩下兩個她與汀蘭的,著人收到庫房裏。

我看她一眼,還什麽都沒說,她一臉菜色,似乎是想叫我相信她恨不得當下把那禮盒扔了才快意,之所以沒那樣做——她愁眉苦臉:“……可她到底是王妃啊!”

我忍俊不禁。

今日算是正式送別了小桃,和小桃骨殖一並從寺裏遷出的,還有小桃留下的一些私人雜物,多數都由芍藥那邊收撿起來,不過有兩樣,芍藥說是特意留給我的。

一個香包,一張薄薄紙扉,放在我面前。

芍藥幫忙說明:“小桃囑咐我,這兩樣給姑娘,您一看便知。她還有一句話,說對您不住。”

頭一回從第三人口中得知小桃確切的抱歉,便突然想起那晚做的夢,難道那時的小桃,真的有所通靈,前來與我道別的?

我早已釋然,只是好奇小桃交給我的東西會是什麽。

香包除了本身的氣味,上面還縈繞著一股若有似無的佛堂香氣,聞起來,隱隱的熟悉。那紙扉上,寫著各色香料的名字,杜松子,藿香,零蘭草……原是一張香方來的。

我想起來,我曾找小桃要過一張香方,她說是家中不傳之密。猶記得那香味清新怡和,在夏日最是解暑……

我將香方一行行看下來,愈發沈默了,將紙張壓到妝奩最後一層,香包在手中把玩,清冷的幽香漸漸彌漫,只是不知如何處置。

瑜王妃派來的人又待了一日才走,芍藥為小桃的事情盡心盡力,靈如寺裏小桃的長生燈,很快置辦起來,那一日芍藥從靈如寺回來,頗有些稀奇的告訴我,她還見著些別的。

“咱們宮裏的,連翹,您有印象嗎?”她道。

我搖搖頭。

她一點不驚訝,道:“也不知洛桃是不是真的慈悲心腸,我去了才知道,她原來之前就在靈如寺供奉過長生燈,寺裏主持說,一個燈主叫連翹,是咱們宮裏的,之前風寒死了;還有一個,也是宮裏的,不過我也不認得,叫什麽……蘭香?依稀也是前段時間去世的苦命人。”

蘭香……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我正回憶著是從哪裏聽到過,芍藥又湊過來神神秘秘道:“都說這洛桃母族是離疆人士,聽說離疆人多擅長蠱毒巫術,又聽聞有法子借什麽死者運道改命的,姑娘你可聽說過?”

我搓了搓身上泛起的一層雞皮疙瘩,道:“你是說她供奉長生燈,是為了借運?”

這話實在聳人聽聞,我一點不這麽覺得,聽芍藥說的,這幾個人說難聽點,哪個不是死於非命,借來的運能好到哪裏去?

芍藥也有點害怕,道:“我可不敢說!不過洛桃竟然能當上王妃,您不覺得總有點蹊蹺嗎?”

我啞然失笑,之前不是還對洛桃如今的地位不屑一顧嗎?所以其實誰都知道,那個位置,不好做啊。

芍藥說是如此,但她親自去看過,如果真覺得有異常,肯定早來稟報,不會叫小桃的長生燈點起來的。所以把這話當閑天與我講了來,後來也不再提了。經過這事,似乎也因洛桃的善舉對她有所改觀。

日子一天天過,芍藥漸漸從小桃過世的傷感中走了出來,也愛在各宮裏走動了。我就算足不出戶,光聽她說,就知道哪宮哪苑又出了什麽事。我隔三岔五問她紫蘇現在如何了。

關心紫蘇,也是有緣故的。紫蘇病好後,心情郁郁許久,一直離群索居。前不久,皇後娘娘下旨,“準”她年後出宮,她又不願嫁人,至今名頭未定,但皇後娘娘心意已決,一點轉圜之地都沒留下。怕是紫蘇再不松口,便作村婦也要送出去的意思。芍藥不敢抱怨,不過每次我問,她都多說幾句,只盼引得我憐惜紫蘇一二,在皇後娘娘面前進言。

我並未稱她心願。聽說紫蘇如今,與從前相比,過的堪稱潦倒。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漸漸也開始信佛,芍藥就是常常在靈如寺遇見她,不然在這偌大宮中,還未必能得見的。

“主持說,紫蘇也不是最近才來走動,有一段時間了。”芍藥道,“您說,她不會是……有那個心思吧?”

我裝作不知,問:“什麽心思?”

她道:“凰君讓她出宮,她心灰意冷……所以想出家了?”

我慢吞吞道:“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何執意不願出宮呢?”

她露出思索的表情,半響擡頭看著我,有些茫然所失的表情。

我很肯定地告訴她:“心尚在紅塵之中,出家也是不能救的,唯有自渡啊。”

芍藥似懂非懂,不過也覺察我意,慢慢少了在我面前說紫蘇的苦楚。

這天芍藥又與我一處,我在寫字,她在旁邊清點東西,原本相安無事,她突然臉色一變,過來稟報我。

“姑娘,茶盞原應十六個,剛發現少了一個。”

我聽了她的話,微微偏頭。她那裏原是一副紫玉茶具,茶盞並了兩排,一眼望去角落少了一只。

我一點不驚訝,道:“日前我把這套借給憐夫人待客用去了。不小心碎了一只,已經告訴我知道,當時雙喜在,是她忘了造冊了?”

芍藥聽了放下心來,一邊埋怨雙喜的疏失,一邊可惜:“這套茶具好容易一塊紫玉裏脫模得了十六個,碎了一個,便不美了。憐夫人也真是,這樣禍害東西,下次姑娘別借她了!”

我微微笑,吹幹紙上字跡,道:“也不能怪她。”

憐夫人請客那次,我懶得去,借了那套稀罕茶具,祝她們玩得開心些。

那天紫蘇難得也去了。碎了的那個茶盞,就是碎在她手裏。

紫蘇如今陰晴莫測,碎就碎了,也無人敢說什麽。上回洛桃差人送去的禮盒,聽人說她恨得當場砸了,絲毫不給當今王妃面子。

憐夫人哭哭啼啼來我這請罪,我放了她走,不過這事也傳到了皇後娘娘耳朵裏。

“杯杯盞盞,碎了在所難免,你要是吝惜那是紫玉,”皇後娘娘從頭上拔下發釵,簪在我頭上,“這個拿去。”

我摸摸頭上觸手溫潤的紫玉釵,不由發笑:“休要攀扯,我哪有吝惜?”

笑笑便過,可誰也不知我心思沈重。

吝惜紫玉的人,從來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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