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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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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別

小桃歿了。我做了那個夢,所以聽到這個消息那一刻,並不驚訝。只“哦”了一聲。

過了一會,別過臉去,拭去臉上眼淚。

芍藥與小桃相投,人又性情,被我引的,眼淚亦止不住了,死死壓抑著哭聲。我罩了件外袍,拉著她到無人的外間安慰。

“她還那麽年輕……縱是犯過錯處,也罪不至死,誰知這樣命薄,蒼天無眼……”

芍藥說的也是我的心聲,唯有一聲嘆息。

芍藥漸漸哭的不那麽狠了,抓著我的手,與我說起小桃的事來:“小桃她……命苦,我真是可憐她……”

與我講起小桃的身世來,她竟比我知道的多出許多去,我從前只曉她爹是前前朝後宮的花匠總管,其餘都是第一次聽說。

原來小桃的娘曾是寵冠後宮的蓉貴妃身邊最為得臉的一等宮女,美貌聰慧也是一等的,卻因為一朝犯錯,被貶出芙蕖宮,當了幾年下等宮人,二十五歲那年出宮,嫁與小桃爹,生下了小桃,就在宮城附近住著。

小桃娘名聲卻不好,據說她在做下等宮人時曾與宮中太監對食,這些傳聞在鄉裏足夠毀了一個人,因此小桃娘教養小桃,愈發偏執起來,而她爹也漸漸吃心,與她娘日益疏遠,在小桃面前,說了不少關於她娘的醜話。

十二歲那年,小桃在她娘的堅持下,還是被送進宮來。

“唉,可能就是因為她娘的緣故,之前憐妃故意折辱,要她與手下太監對食,她抵死不從,暗暗懷恨——我自然不是為她下毒辯解的意思,”芍藥道,“我聽她說了家裏的事,終於理解了她那玉石俱焚的性子從哪來的了。”

我心裏一震——這內情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哪怕禦史審案之時,小桃也不曾將這節托出,便是那般要強。這時從芍藥口中得知,我心緒十分覆雜。一面覺得,小桃對芍藥袒露心聲,是否最終也明白了真心換真心的道理?可是,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眼底的淚又忍不住落下。

“她想重走一遍她娘親的路,自己也輔佐出一個蓉貴妃,向她父親證明她娘當年的抱負並沒有錯,只是命運叫她棋差一招——一輩子就為這個活著,怎麽能不擰巴呢?後來她父母親都在陳景之亂裏喪生,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終是走了歪路。”芍藥道,拉著我的手,“姑娘,小桃最後也沒說她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所以我也不知內情,不過她最後那些日子,常說對不起你,若我不說,怕你永遠也不曉得,所以鬥膽代小桃傳達了。望你不要太記恨她,她泉下有知,想會高興的。”

“嗯!”我肯定地沖她點點頭,伸手給她擦去眼淚,“快別哭了。”好像也是告訴自己,雖是這樣說,眼淚依舊流個不停。

小桃唯一的願望,骨殖留在宮中,埋在禦花園的花壇下。芍藥說,小桃的家人死後就是叫她這樣安置的。

怪不得她寧死也不出宮。我愈發覺得我對她了解太少,我們錯過了太多敞開心扉的機會。

小桃的願望於禮不合,不過皇後娘娘不信什麽忌諱,很輕易就允準了。

芍藥依舊悲痛,主動請纓過手小桃的後事,件件妥當。我很是消沈了一段時間,做什麽事情都興致缺缺,便是皇後娘娘也沒法子。

小桃的去世叫我深感人生無常,對身邊的親友也更加註意些。問過李寶宮外萬嬤嬤的近況,答曰一切都好,又送了好多東西過去;宮裏,我近來翻起了醫書,又請了太醫院的老師,準備做些保養身體的藥酒發給各人。我本來心思郁郁,正好可以借此排遣。

這一切被皇後娘娘看在眼裏,有一天晚上臨睡前,她也有所感,與我說起我倆的身後事。

我才聽她起了個頭,眼淚便流個不止,甚至有愈發洶湧的態勢,她忙止住了,把我按進懷裏哄著。

“我操什麽心,我有什麽好操心的?阿雲你不在了,我也是個等死的老婆婆罷了!”我在她懷裏甕聲甕氣地發狠。

她笑起來:“你這樣想最好,我走在前面,最放心不下就是你,你可要好好等著我們相見那天,不要我一給你托夢,你便急著要來。”

我不作聲。

我前些天夢到小桃的事情,也與她說了。她篤定小桃是為我托夢,夢裏說的那些都在之後得到印證,便是證據。

我只想到如果將小桃換成皇後娘娘我會如何,大概那時真的會追上去吧……眼淚又將她中衣洇濕了一大片。

“我不是故意為了逗你哭的,傻女。”她道,頗有些無奈,“要答應我哦。有那一天,我日日與你托夢,必不會叫你見不到我。”

“你快別說了!”我淚眼怒視著她,忍無可忍一樣。

“是最近有什麽事嗎?”我似有所感,心中不安。

“沒有。不過總有那麽一天的呀。”她語氣甚至稱得上是輕快的,“不是你先去,就是我先去。我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樣承受那樣的一天。你到時可以倒酒給我喝,也可以燒書給我看……很方便的。”

我楞楞地看著她:“我們……不能一起去嗎?”

聞言她也楞了。

我兀自失落,不曉得什麽時候,一起離開人世竟然成了一件分外幸福的事,死別,實在太過沈重了。又想想,角色互換,我想著假如先走的人是我,我也是希望皇後娘娘繼續開心快樂地生活在世上,好像也能明白皇後娘娘的心了,胸腔裏便微微發熱。

她將頭埋在我頸窩,深深吸氣,熱乎乎的氣息噴在我皮膚上,耳鬢廝磨。我還沒反應過來,被子下面,她的手指如靈蛇一般,滑了進來。

“一起……去嗎?”她低笑,暧昧非常。

我哪知道她想到這上面去了!有些氣惱,又有些不甘示弱,手也擠進去。她把著我的一只手,與我十指緊扣,纏人得不行。不過多時,錦被下混亂一片。

……

皇後娘娘說,平心而論,僅論體質,我先去的可能要大上許多。

因了……聽她說這話,我臉紅個徹底,作勢要去捂她的嘴。她輕輕松松躲過,急正色的樣子幾乎讓人以為錯怪了她。

……才怪!她眼中分明閃過一絲揶揄笑意。

就像我註重起身邊人的養生,她也有了一樣的感悟——不過換了種方法。

嫌棄我身骨太弱,日日帶著我跑馬健體。

我叫苦不疊,可也咬牙堅持。皇後娘娘著人也給我做了一套騎裝,下面是男子才穿的靴褲,我之前看皇後娘娘穿就心癢癢的,自己換上,果然輕便,總是不如皇後娘娘穿的倜儻磊落,不過硬要說,也有一種別樣的瀟灑。

也是無心插柳,聽芍藥說,從雲英閣起,宮裏也興起這種裝扮,漸漸又傳到了宮外,還有愈演愈烈的態勢,女子穿男褲的式樣,也不僅限於騎裝,常服也出了改良的款式,很受宮內外女子的歡迎。

我每天換不一樣的鮮妍騎裝,無奈馬術的進益只是平平。宮中妃嬪少了許多,宮裏地方也夠她們跑馬,一個二個也都學起來,據汀蘭委婉的說法……個個比我有樣。我唯一能贏過的恐怕只有繡珠——一個孕婦!

好在我雖進步緩慢,不過幾乎每天都練。同一個馬術師父,憐妃她們接連告假,堅持下來的唯有我一個。

我將這事告訴皇後娘娘,半是驕傲半是奇怪,皇後娘娘淡定地往手上塗著藥酒,只眉毛微微一動。

“嘶——”我哀叫,可憐地看著她,叫她輕點。

她手掌輕推,溫溫熱熱地將我大腿內側的淤血揉開,我幾乎痛的捶地。

“對啊,”她邊幫我按摩,邊附和我的話:“好奇怪,為何只有你每天都能去呢?”

我並沒空理她,淤血揉開,極度的酸痛後是極度的舒爽,我喟嘆一聲。她已動手將藥瓶等物都收起來,打水洗手。

身上懶懶的,四肢通暢,像泡在熱水裏一樣舒服。我有些犯懶,泛起困意,揉揉眼睛,手才放下,她已到了近前。

這回沒用藥酒,她幹幹的手依舊撫上來。

“不然,你明天也告一天假吧?”她像與我商量,又像沒得商量。

第二天我果真告假。其他人大腿淤痛,不過我卻是因為大腿抽筋。

……

日子匆匆而過,轉眼到了小桃七七那天,我們選在這一天將小桃的骨殖入土為安,芍藥、柳穗、汀蘭、李寶等人都來了。

怕宮裏傳出口舌,小桃的骨殖之前一直存放在佛寺之中,凈誦了七七四十九日又回到宮中。我從旁人手中接過裝著小桃的瓷罐,觸手溫溫的,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火味道。

地方是早已選好的了,我小心將那瓷罐放到地下,看了半響,叫人著手掩埋起來。瓷罐埋得很深,在那之上,又栽了一棵桃樹。

其實小桃本不是她真正的名諱,不過想到有桃樹為伴,便不至於太過寥落。

天氣已入隆冬,我們幾個人默不作聲,在花壇前站了許久。悲傷已經不那麽悲傷,不過想到生命那樣易逝,總有點惆悵,北風吹面清寒,日頭倒是難得的清澈。

我在心裏與小桃別過,最後一鍬土落下,花壇之上恢覆了平整,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我落下一聲嘆息,沖眾人道:“好了,都回去吧!仔細受了風寒。”

當即不再留戀,轉身回雲英閣去,不忘將芍藥亦步亦趨地鉗著。

回頭時,正看見不遠處一個身影,紫蘇竟也來了。

她也看著了我,微微一楞,我沖她點頭致意,她半響將頭低了回一個禮。

她也從鬼門關走了一趟,近日聽聞身子才好全了,來看小桃,估計也頗多感想。我正忖著要不要上前再跟她說上兩句話,她卻是一躬身子,行禮告退了。

不得不說見她走了,我松了一口氣。我一向不擅長人情往來,況且與紫蘇並不相熟,真要憋出幾句體幾話,想想便有些尷尬。

她的背影行遠,與我記憶中的消瘦許多,看著有幾分可憐。我收回目光。

芍藥從不舍,到也能自己走了,改為扶著我走,精神好些了。她也看到了紫蘇,與我閑話道:“紫蘇姐姐身子是好了,心病卻無可醫,整日郁郁。眼見現在宮裏安穩下來,我們都盼著她回來來著,可前幾日我聽菡萏說,凰君憐她大病一場,不願她再當差勞碌……似乎說是今後要放出宮去,還不知如何呢!”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芍藥說是如此,又道,“紫蘇在凰君身邊這些年,我是凰君,才舍不下她。不過經過了小桃的事,誰說不還是身子骨要緊呢,總要養個一年半載的。養身倒是好辦,不過心病如何,就是不知道了。唉。”

我笑著聽她絮叨,並不插話。自小桃去世,芍藥好容易活潑些,說到後面有點感傷,不過很快便回轉了。她一路的話,我們也回到雲英閣裏。一回來就聽到傳報,大厲瑜王妃賜下東西來,竟是要面呈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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