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喜哀

關燈
喜哀

皇後娘娘看了我半響呆若木雞狀,才想起來要解釋,但是出口的話好像這一切再順理成章不過:“四皇子那麽要緊她,為了她直接從大厲趕來見我,當時你不應該就猜到一點嗎?”

我傻了:“我以為他是跟你有要事相商,順便……”

她笑,伸手將我頭上簪子拔了,我的長發便披散下來任她把玩,回應我道:“你這話也不錯,不過誰是因誰是果,實在難說。”

看我皺著眉頭還有疑惑,她於是多解釋了幾句:“四皇子的確還有別的考量。按他的身份,娶個名門貴女空空惹人忌憚,反而對他不好,那洛桃雖然身份低微,其母好歹是離疆後裔,於他也不是全無用處。”

我疑惑稍解,不知為何卻覺得有點失望。我對洛桃毫無偏向,一點不假,不過覺得不攙一點功利的姻緣太難得,所以有感。

皇後娘娘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麽,五指一下一下幫我通著頭發,細微的觸碰讓我心間微微發熱。

想到世間還有我們,或許應該多些信心?

沒奈何的事。皇後娘娘完全無意放開我,頂著她的騷擾,我把那十六樣賀禮一一點過算完。

我散了頭發,換過一身常服,和皇後娘娘一起用晚膳。說起下午與繡珠去看搬宮的事。皇後娘娘在前朝分心不得,後宮的瑣事如今都交給我經手,我的幫手,汀蘭、李寶個個頂用,一點不覺得繁重,說出來也都是些供磨牙的有趣事。

比如憐妃。

憐妃貼完符咒,圖窮匕見,有意刁難,一定要大嬤嬤將憫貴妃用過的主床和恭桶搬走,說是喬遷必得如此,還是影響運勢那話……

她準備了後著,一群孔武有力的太監出馬直取倚碧軒深處,憫貴妃的恭桶差點真的當著眾人面滾上甬道,好在我命汀蘭帶人喝止了,這才沒有鬧得太難看。

恭桶的事情,我膳後才說到,和皇後娘娘相攜著逛園子,皇後娘娘笑個不停。

“你做的好,這個時機拿捏的……咳咳。”皇後娘娘誇我,笑得差點咳嗆了,我自覺受不住,有些赧然。

我得了教訓,憂心忡忡地想,自覺憐妃的性子把握不定,之前想著要邀她一起聚會的主意,還是再緩緩吧……

說起來,憐妃這些留在宮中的妃嬪,今後要如何安置,我和皇後娘娘都還沒有個定論。如今繡珠已經不稱錦嬪,改叫錦夫人了,今後憐妃估計也不能再叫憐妃,她姓什麽來著……我的思緒飄遠。

“小桃最近還好嗎?”說起憐妃,很自然就想到了小桃。

我一頓,有些黯然:“還病著呢。”

小桃毒害憐妃腹中孩子之事,日前已經有了結果,處杖刑後逐出宮去。這處置還算公允,憐妃知道了,也沒多說什麽。

只是犯人拖著病體,一直不能行刑,病的那般嚴重,住在暗牢只怕命不久矣,所以另辟了一間屋子給她養病,可是病情就是總也不見好轉。

我自上次見了小桃,打定主意與她恩斷義絕,只托芍藥照看她,不曾看望,可是仍舊不斷有壞消息傳來。

我沒辦法如我想象的那樣灑脫,時至今日,得知小桃的情況,心情依舊覆雜難言。

皇後娘娘見我低落,安慰道:“興許很快就會好起來了。紫蘇今天已經能下床了。”

我彎彎嘴角,終是松了口:“希望是那樣。再過幾天,我……興許去看看她罷。”

她傾身抱抱我:“別勉強自己。”頓了頓,又確認一番:“太醫是說了,那病不傳染的吧?”

紫蘇和小桃都是在暗牢裏得病的,先是風寒,後續病情愈發洶湧,不似普通的病癥。這病來的吊詭,為了保險起見,如今暗牢已經停用。可是如果事關暗牢,曾去過的其他人卻又至今都相安無事,太醫至今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點點頭:“不傳染的。我也去過一次,你就放心吧。”

皇後娘娘也束手無策,撓撓頭,建議道:“不然改日叫憐妃看看,風水之類……”

“……”

我就怪道她還挺信那些!

散步消食回來,我們照例一起下兩盤棋,作為最近睡前活動。

皇後娘娘其實並不懂棋,我學過些皮毛,一點一點教她,倒很有成就感。

一開始學棋對著棋譜一點點琢磨,方能領悟其中棋路萬千。

皇後娘娘很是認真,表情凝重如臨大敵,與我覆盤譜上每盤棋局,我應付得得心應手。

後來皇後娘娘乏了,棄了棋局,我尚有不舍,也被她打橫抱起,送去臥房。

換了別的睡前活動,這次她一點一點教我……

這天夜裏,日有所思,我夢見了小桃。

我夢到很久以前,我和小桃都還是春鸞殿的宮女,前後一起在永巷上走著。她走在我的前面,步速很快,我幾乎追不上。

於是叫她:“小桃,小桃!”

她並不回頭,依舊匆匆向前。我停不住腳,像是被她牽拉著向前,幾欲跌倒,急了叫她:“雁笙,慢點!”

這話出口總算起到了效果,她果真停下,轉過頭來——

是那個叫我熟悉又陌生的雁笙。

她背對光站著,表情帶笑,十足好脾氣的樣子,倒是不常見的。

“你做什麽阻我去呀?”

聽她說著,我心裏一滯。

因我這時十分清楚自己是在做夢,從前聽人說過,夢見重病之中的人,只怕不好,又聽她說要去什麽地方,更覺心下涼意一片。

這個關頭,我也顧不上之前對她斷情絕義那些話了,抓著她的手,澀然道:“……不能不去嗎?”

她很是溫和地搖搖頭,似乎有些無奈:“柳貴人等著我呢。叫她等急了,又要責怪我。”

她說完,自行去卸我抓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涼涼的,力道不容置疑,我也違拗不得,她含笑道:“她這回只叫了我一個,你就不要跟去了罷。”

我自知無法扭轉乾坤,低下頭,不想叫她看見我流淚。

“開心些,”她從從容容,反安慰起我來,對上我的眼睛,話裏罕有的坦誠:“我從來無意叫你難過,請你相信;可即使如此,依然釀下許多錯處,我欠你一個道歉,今日還你——除了這個,我想我也沒有什麽別的,你多體諒啦。”

因是知道這是在我夢中,得了她的道歉,我怕只是我一廂情願,所以對她的話也並未置可否。不過這也算了了一樁心結,下次見她便能更坦然了,只是下次……

我想到又悵然了。

看著眼前的雁笙,我只有一樁心案未解,喃喃自語:“為什麽呢?”

果然,因為在我夢中,我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個問句,不用說明,她一點意外的神色也不曾有,分明知道我想問的究竟是什麽。

她為什麽一定要苦心積慮捧出一個妃子來?先是柳貴人,再是我,後來的憐妃,然後又是我……按李寶的話說,這是她的一種“癮頭”。我覺得我已經很了解雁笙,只有關於這個,我從來不懂。

雖然我問了,但夢裏的雁笙,我也不知她能否與我解惑。此時此刻,這些好像也不重要了,我想用意志驅使著自己醒來,只怕現實中最壞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可是沒有用,夢中的一切紋絲不動,我倆依舊站在甬道之上對話,隔得不遠站著,顯得彬彬有禮,穿堂風偶然吹起她頭發衣角,便是此情此景唯一的波動,無一不在說明我此時仍在沈酣之中。

我不知訣竅,只有放棄,她方開口道:“你曾說過,你討厭被人擺布。”

我並不作答,倒要聽她如何說道:“……那你覺得我呢?我可是甘願受人擺布之人?”

自然不是,試問世間誰能是?何況她那樣要強一個人。我於是搖搖頭。

她便繼續道:“所以我便想好了,與其受人擺布,不如擺布他人。所以我不當妃子,偏愛當妃子的軍師。若是我能一力將人捧到高位,旁人還道我是娘娘的奴婢,但其實誰擺布誰,還不一定呢!”她說得毫無虧心,底氣十足,神態是我在雁笙臉上看慣了的意氣風發和野心勃勃,我看了便想微笑。

過去的深宮生涯,晦暗中愛看她那一張臉。說來慚愧,我那時自己奉行韜光養晦的要旨,卻還是會為他人的鋒芒吸引。我虛長她兩歲,不曾教導排解於她,或也是出自私心,誰想得這鋒芒愈熾,終也害人害己。

我心裏思忖,她要真是這想法,不過有些幼稚,倒也無甚大錯,與柳貴人、憐妃共謀,姑且算各取所需,只是連累了我做苦主。凡事以己為先,不經意間就淩駕了他人,可有問過他人的意思?何況我真心待她,視如妹妹,所以更覺傷心。

我默默看她,也不知她心中是否真的明白。我何嘗不知眼前的景象不過是我自己的胡加揣測而已,至此已經釋然,對著她,也說出了自己的一二心裏話。

“擺布別人,並不會叫自己的日子更順遂,你一路來,也受了頗多磋磨,如今可悟了?”我不希求她回答,只是自言自語,“也是你可憐,生在這深宮裏,從來身不由己,所以才想這些擺布不擺布的。人與人之間,如果只剩擺布和被擺布這種關系,哪有個頭呢?若是……還有下一生,望你平安順遂,萬事隨心,可能到那時,我們又能做很好的朋友了……”

我喃喃自語,眼淚不知不覺流了滿臉,才發現自己是在道別。夢裏雁笙好溫和乖巧地在我面前聆訓,一直都沒有打斷我。

她轉身走了,腳步輕快,揚起裙袂。我在她身後,欲留不能留,長長的深宮甬道吞進她的背影,眼前的景象像一幅古畫定格,倏忽失了顏色。

我睜開雙眼,面前一片漆黑。

我楞了半響,才從榻上坐起,越過熟睡的皇後娘娘,踩上地上銀緞子一樣稀薄的月光,一路沒驚醒任何人,為給自己倒一杯水喝。

心房裏鼓噪的聲音震耳欲聾,巨大的悵然之感像石塊一樣壓在我身上,暫時只想到喝水緩解。

芍藥進來了。今天本不該她守夜。

她臉色灰敗,聲音低低的:“姑娘,小桃子時歿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