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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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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宮

走了一個洛桃,日子於我並沒有什麽不同。天氣是一日日冷下來了,我更懶得動彈,每天窩在雲英閣裏寫話本兒,皇後娘娘忙起來陪不了我,我也有時去芙蕖宮找繡珠頑。

十月初四,搬宮吉日。皇上在入住皇宮半年後,回駕安王府。

謝天謝地,繡珠沒有跟著去。我覺得是我好說歹說給她勸住的,因此頗為沾沾自喜。

搬宮架勢甚大,我豈有不看熱鬧之理,不忘叫上繡珠一起。繡珠欣然應允。不久前慕領衛——不是,如今要說慕將軍了,果然領兵去了前線,繡珠在宮中走動的更頻繁了些。

我們約在惜霞閣見面,在閣樓上生了地龍,備了點心,預備在大冷天裏舒舒服服看熱鬧。

我先到了,在樓下等,等繡珠走到,我們再一起慢慢上去。

繡珠身子漸漸笨重了些,爬起樓梯來越來越力不從心,她又很要強,臉紅了也不肯歇。

我忙看慈雲,誰知慈雲一點不似之前緊張,反沖我道:“居士娘娘不用擔心,我們小姐現在身子比從前康健多了,天天在芙蕖宮早晚都繞園子呢。爬點樓梯,慢慢來不妨事的。”

樓梯寬闊,也並不陡峭,繡珠氣息勻暢,臉上泛起的紅暈平添嬌艷。我觀察稍許,這才放下心來。

“放心罷,我心裏有數。”繡珠無奈,我只顧著留意她,自己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繡珠最好,還給我留了臉面,一旁的慈雲雙喜,都吃吃地笑。

不過多時,我們坐到了點心桌前,惜霞閣地處中心,閣樓又高,下方的景象一覽無餘。從乾坤所到倚碧軒沿途的甬道被搬運的車隊和宮人們幾乎占滿了,人頭攢動,各宮的家底也都露了相,吵鬧聲不絕。知道的是在宮裏,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那裏的市井街景,反觀我與繡珠喝著茶吃著點心,好不悠哉。

“當了七個月的皇帝,帶回二十八位妃嬪,安王府從此之後是要發大水啦!”繡珠打趣道,隱隱有些自嘲的神態。

自從宣布了皇上要回安王府,妃嬪可自選是否隨遷的事,各種各樣的消息飛的漫天都是,到前幾天才塵埃落定。大多數妃嬪還是選擇跟皇上同進退,想想也好理解。

我怕她心思重,避重就輕地附和著:“是啊,憫貴妃可有得頭疼的。”

她目光飄遠,有感而發:“真如黃粱一夢,可是有些事發生了,卻是再回轉不得。”

我覺出她是在說肚裏的孩子,看起來倒沒有太多的感傷,沖我閑語:“上回我父親來看我,話裏話外似乎也是可惜了,後悔當初送我進宮。要是再遲一些,等他真的看清形勢,說不定我的作用能更大些。”

“他的話你別往心裏去。”我板著臉,難得語氣硬邦邦的。礙於那是繡珠父親,才沒有說更多難聽的話。

“那是自然,我早想開了。”繡珠笑道,“我有時甚至想——得了這個孩子,好像還給了我自由似的。任誰都對我沒有期待了。任憑旁人怎麽想,有了這個小人兒,我更得好好活。”

我聽了頗為寬慰,道:“你這樣想很好。”

她笑道:“你就放心吧!”以茶代酒,茶杯與我的輕輕一碰。

我還想說些什麽,忽聽得下面一陣騷動。原是人潮中有一行人逆行,為首的……我定睛一看,原是憐妃來了。我和繡珠對視一眼,笑意更深,接著往下看去。

憐妃身邊只帶了幾個人,與倚碧軒的人馬正面迎上,臉上笑瞇瞇的。憐妃選擇留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待憫貴妃走了,便由她入主倚碧軒,趕在這時候來,看著像等不及了一樣,女子總是臉皮薄,害怕姿態不好看,在她那裏可沒有這種顧慮,現下任倚碧軒冷言冷語,她也毫無慍色。

憫貴妃早一日患了頭風,今天一大早就先乘轎子悄無聲息地出宮去安王府了,此時不在。憐妃與一群宮人對線,如魚得水。

她身體已然大好了,看她機靈神氣的模樣,也已從失子之痛中走出。那件事發生之後,人人道她可憐,她反而更無忌憚了些,自從宣布了會留在宮裏,行事反比從前高調不少。

只見她今日戴金著錦,繁花錦簇的一身,一改從前溫馨樸素的面貌,還以為是什麽喜慶日子到了,往灰撲撲的宮人堆裏一紮,就是想註意不到她也難。

我現在愈發覺出憐妃身上有些妙處,有時自省,感覺我和繡珠也有諸多應從她身上吸取的長處。她本性不壞,在宮裏只要沒有害人的心思,皇後娘娘從來也沒有容不下她。

宮中甬道傳聲效果頗好,底下的交談聲也分毫不差傳到我們耳朵裏。

“憐妃娘娘怎麽來了。”倚碧軒為首的大嬤嬤不鹹不淡道,指揮手下宮人進進出出地擡箱籠,雖是問候了句,但站得直直的,略去行禮,笑了笑:“小心磕撞了您,奴婢可擔待不起。”

憐妃擺擺手,道:“本宮又不像從前是雙身子,小磕小碰,並不礙事。”竟是毫不忌諱,反襯的對面嬤嬤臉上青白一陣,無話可接。

憐妃笑瞇瞇的,自行說明來意:“本宮來不是為了別的,這不再過幾天本宮就要搬來了嗎,遷宮茲事體大,難免影響運勢,況且從前貴妃娘娘住的地方佛氣重,本宮怕到時沖撞了就晚了,所以提前過來布置一二——本宮叫手下人小心些,不會妨礙了你們的。”

說著,憐妃身後的幾個宮人隨身帶了糨糊,先從宮墻外側開始,每隔五步貼起紅紅黃黃的符咒來。

“……”

樓上我與繡珠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正在憋笑。

“之前怎麽不知憐妃她還信這些?她在宮裏貼這些,你也不管管?”繡珠奇道。

我尷尬:“她說佛道不分家,我想著既然之前憫貴妃能在宮中禮佛,反錮了她,說不好。”

繡珠還是覺得不可置信,問:“這事凰君可有說什麽?”

我道:“她還是那句話,後宮之事讓我拿主意……而且,感覺她對這些東西也頗感興趣……”

“……”繡珠無言。

其下,那大嬤嬤目瞪口呆,眼見符咒有條不紊貼過兩三張了,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面帶慍色:“娘娘為何一定要趕在今天?待奴婢們走了,倚碧軒隨您處置,豈不方便?您如今這般,很難不讓人覺得是趁貴妃不在故意挑釁!”

憐妃有條不紊地交代手下人仔細做事,聞言轉頭,一臉惶恐,卻是軟硬不吃:“嬤嬤言重,本宮哪敢呢。這些符咒生效至少要七日,這不為了趕上凰君定下的遷宮日子,是以今天就得張羅起來了。而且今天人多,陽氣甚足,事半功倍。”

那大嬤嬤臉已經全黑下來:“什麽陽氣陰氣的,神神叨叨的故弄玄虛!你莫不是在暗指倚碧軒陰氣太重,有損陰德?”

憐妃聽了竟然不笑,而是一臉無辜,從旁隨手攔住個小宮女叫她作證一樣:“我可沒那麽說過。”

盡收我和繡珠眼裏,我們兩人明明可以放聲大笑,硬生生憋得辛苦。那大嬤嬤在憐妃面前,總之是毫無勝算。我只後怕憐妃那張嘴,換了是我對陣,恐怕也是一樣的結果。

“今後宮裏人少了,下次想要得趣,你說要不要去請憐妃一起來聚?”我提議道,“皇後娘娘上次還問我,她那個運勢占蔔是怎麽弄的……”

繡珠收回目光,卻興致缺缺的樣子:“那你下回直接叫她,我就不來了。”

我心道不好,急著否認:“我才不會!”看著她臉色,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還記恨她之前算計過你?”

“唉,不是。”繡珠誠實道,“其實也沒什麽,只是她有點……”

不知是什麽叫她難以啟齒,繡珠仍在猶豫中,我等不及,直接拋給繡珠身後的慈雲一個疑問的眼神。

慈雲心領神會,補全自家小姐的未盡之語:“還不是憐妃娘娘心思活絡,對著慕將軍大獻殷勤!”

原來如此。我忍不住笑,頗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抓著繡珠的手,給她鼓勁一樣:“……那你可得多多抓緊了!”

繡珠氣惱,嘴上說著:“我才不願和她爭!”可是表情顯然不是那回事,糾結,卻也發狠,一改從前的與世無爭的模樣,卻多幾分鮮活。

傍晚時回了雲英閣。

皇後娘娘在,地上鋪開好多金銀玉器、字畫古玩,個個價值不菲,小太監一個個擡進來給她過目,她閑閑在手上的折子勾畫,勾一個再擡出去。

“這是在做什麽?”我頗感訝異,從一堆東西中穿行到皇後娘娘身邊,想起白天的事情便笑:“咱們宮裏也要搬嗎?”

她見我來了,眼前一亮,把那折子順理成章往我手裏一塞:“你可總算回來了。”

我還不知道有什麽事,低頭一瞄那折子,原來這是一張禮單。

她本來坐著,我走近了,沒骨頭一樣環抱過來,將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和我四只眼睛一起過那禮單,撒嬌道:“你看這裏有沒有什麽要增減的,湊齊十六樣,今晚就裝車發走吧。”

我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總要問個清楚:“這是做的什麽人情?——是誰要成親?”

皇後娘娘看準了我的一綹頭發把玩,懶散道:“送我四哥的新婚賀禮,他與洛桃要成親了。”

平靜的語氣,卻炸響驚雷一樣。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誰?”

“我四哥。”皇後娘娘道,頓了一下,“噢,洛桃。”

“是我知道那個洛桃嗎?”

皇後娘娘點點頭,好像非常理所當然:“不錯,就是咱們送走那個洛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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