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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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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君

我永遠都記得那一天,是朝凰元年九月二十四。

冊封儀式天不亮就要開始,太極殿內幾乎整夜未熄燈,我姑且還闔眼了幾個時辰,一直睡得也不沈,被芍藥、汀蘭、雙喜幾人喚醒時,她們早已梳妝停當,就等著我了。

太極殿內在我睡著的時候也被裝飾得煥然一新,主色為金紅的彩燈和簾幔裝點得宮殿吉慶中又不失莊嚴,直如我想象的話本傳說裏的鳳凰居所。

我如提線偶人一樣由著芍藥等人梳化擺弄,看著銅鏡中自己的眉眼漸漸舒展青翠,唇頰嫣紅豐盈,額上花鈿璀璨華貴,竟比往日覺出幾分陌生,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仍然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但願長眠不覆醒。

芍藥動作麻利,盡管如此,上妝也用了一個時辰,汀蘭同時給我梳頭,等芍藥手空了,馬不停蹄就來給我挽發,就快得多。

用特制的花水梳過的頭發果然柔順聽話,芍藥技術高超,不過三兩下就在我腦後挽出一個完美的高髻。我忍不住去摸我短了一截的發尾處,也是牢固服帖的觸感,芍藥呵呵笑著,顯然頗為自得。

戴好發冠,再插上步搖,頭上頓時重了不少,我即刻端莊起來,轉頭都費勁。芍藥汀蘭雙喜三個,則轉著圈觀賞起來,嘴中嘖嘖稱讚,我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想要低頭卻也不能,不習慣正面承受了所有溢美之詞。

其中雙喜才回來,為了討好,最是誇張:“居士天香國色,真如九天神女一般!”

我真受不住這詞,像被人推了一下,將頭猛得一點,於是幾人都笑起來。我橫了雙喜一眼,她抿起嘴巴,收斂了些笑容,她名義上是從制衣局護送吉服而來,乖覺著上前為我更衣。

吉服遠比那天試衣時沈重,點綴的東珠幾乎多了一倍,美則美矣,就是像在人外面套了個軟殼子,行動不便。

我本想著,我這一天就如偶人一般,想也不需要我做什麽,儀式剛開始,確實也沒什麽,典禮在太元宮舉行,我從太極殿過去,一路都坐輦轎。

太元宮是皇後娘娘每日上朝之地,處在宮城最東方位,已經不屬於後宮範疇,朝覲大典都在這裏舉行。我哪裏來過,手腳都拘束起來,頭冠沈重,更不敢亂看。

輦轎停下,幕簾被一把金如意挑開,我擡眼去看,是身著淡紫女官服的菡萏,沖我微笑。在她的攙扶下,我慢慢從輦駕中步出,旁邊早有隨侍宮人等候,不過我認識的僅菡萏而已,汀蘭等人只能留在太極殿裏等候。

輦駕外面的景象嚇了我一跳,所在乃是長長的通往太元宮主殿的丹陛中間的一個平臺,其下,群臣穿著各色官服,依品階站著,齊刷刷低著頭,肅穆恭敬;其上,還有九層丹陛,一人身形修長,身著明黃,孤身站在正中。

是皇後娘娘。

旭日從她的身後升起,明亮的光芒給她鍍上一層金身。從下仰望她,我此時看不見她的表情,也不知她有沒有看我。

“居士稍事等候,殿下很快加封結束了。”菡萏側過身,在我耳邊小聲解釋。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丹陛最下面的禮官,面朝群臣繼續宣旨:“……寰負大厲聖皇考命,初以皇後立,母儀天下,作民父母,萬方向化,念位不配德,承天授命,今起彰以凰君之名,改年號為朝凰,開風氣之初,明民心之向,所以布告天下,鹹使聞之。欽此。”

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太元宮廣場,隨著最後一句欽此,下方的群臣早已準備好了,一齊跪下,口中念誦:“恭賀凰君,凰君千秋萬歲!”

人頭攢動,聲音也如潮水一般,層層傳到丹陛之上,直如山呼海嘯一般。四周奏起莊嚴的禮樂,我也朝上看去——丹陛的終點處那一人,受戴鳳冕,額前一排流毓垂下,分顯得外高遠疏離。她身著明黃袞服,上繡金鳳,從始至終的靜默,卻有一種無上的威嚴,以一人之勢,立於王朝之巔,面對其下人潮,也絲毫不見弱勢。

我也雙膝發軟,差點有了匍匐的沖動,好在我知道她永遠是我的阿雲。

她擡手示意群臣平身,一舉一動無限風華,我看得入迷,多虧菡萏又湊過來提醒道:“居士,現在該您了,請上丹陛。”

這……我回過神來,目光總算移開,落到我面前的九層丹陛上。

我剛剛意識到了兩件事,第一,原來這不僅是我的冊封典禮,也是阿雲的;第二,我要穿著這身衣服爬丹陛!

不過九層丹陛,雖長,總是有盡頭的!我暗暗給自己打氣,可是馬上就氣餒了,頭冠和吉服之重,我由人攙著,小步挪移已然費勁,要邁開步子上丹陛……這回我的膝蓋是真發軟了。

可是別無他法,我剛在菡萏的幫助下邁上第一階,菡萏卻要往後退,任我一個人,我急得發出聲音:“慢……”

一只溫暖的手頂替菡萏將我牽起,我剩下的話都被吞進肚子裏。

阿雲主動下了丹陛到我身前,我只道她身上的負重不比我輕,但身形是比我靈巧多了。就憑這一會的功夫,走到我面前,腳下更是輕盈得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引導著我前行。

禮樂換了又輕又慢的調子,在我們面前柔軟鋪開。我渾身好像多了使不出來的勁,擡腿往前……還是重。

阿雲這時也沒辦法幫我,只是耐心等著,同時提防著我摔倒。我咬牙堅持,動作總算連貫了一些,力有不逮之時,阿雲便在我腰上托一把。

漫長的攀登時間,我還有心思與她說笑,“凰君?凰君娘娘?”

阿雲高挺的眉眼在冕毓後時隱時現,略微一皺,不過心情很好:“聽著甚不順耳。”

我如過來人一般,對她道:“一開始被叫‘居士’,我也很不習慣。”

有禮樂鋪陳,我們仿佛閑聊起來,短短兩天不見,早有說不完的話。不過外人看來,我們都目視前方,端莊持重。

實則我不一會就靠著她的手歇一歇。

“你要不習慣,還是叫我皇後娘娘就好,天下之大,我只允你。”

我低頭掩去淺笑:“我曉得,你只是我的皇後娘娘。”

她聽懂了,將我的手輕輕握緊,情意在不言中傳遞。

她戴鳳冕,我著鳳袍。

她若為凰君,我也是她的凰後了?

便如她是我的新娘,我也是她的新娘一樣。

我永遠都記得那一天,是朝凰元年九月二十四。我在太元殿被封為居士,封號“雲棠”。至今沒有人敢說明‘居士’究竟是一個什麽品階的女官,不過與新任凰君同上九層丹陛,頒下玉印寶冊,我倆一人一半。

冊封典禮在晌午前結束,太元殿前群臣饗宴,皇後娘娘不僅要應酬,額外還要單獨接待大厲的來使,我不能一同跟去,於是先回到太極宮。

午後是後妃之間的茶歇,辦的比往常隆重些,我不算她們中人,不過今後時常還要走動的,皇後娘娘不在,所以由我主持。

回太極殿裏,我脫下吉服,重新換了一套常服,雖然比起日常還是要隆重繁瑣一些,但比穿著吉服時,是要松快多了。

都是仲秋的時節了,我卻在冒汗,終於卸下吉服最裏一層的比甲,我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雙喜拿熱水沃過帕子,貼在我發汗的脖頸上給我擦拭,我灌下一口涼茶,一冷一熱得十分舒爽。

我算是過關了,也不知道皇後娘娘現在如何。我遙想著。

雙喜心裏則裝著別的事,道:“晚點還得請太醫過來給居士看看,別上次的病根兒還沒好全,又受了涼。”

我並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鴆狐蔓的餘毒,若不是她提起,我都快忘了。

換過衣服,又重梳了頭,我遍身通泰,雙喜伺機就要去請太醫來掃興,我不準,離午歇還有一段時間,我不愛聽她的嘮叨,所以只攜了芍藥出去逛花苑。

雙喜在屋內頓足,我拉著芍藥幾乎是跑出來的。

不過我才爬過丹陛正腿腳痛,跑了一會就累了,與芍藥信步走著,芍藥從來拗我不過,只是頻頻看向我的發鬢在跑動中松散不曾。

我笑她:“這是墮馬髻,就是要松松的好看呢!”

芍藥撇撇嘴,不以為意。為了我一側剪短的頭發,芍藥花了心思才設計出今天的午歇發式,看著華貴慵懶,其實每一根發絲都精心設計過,要是真像我說的跑散了能更好看,芍藥能把梳子吃了。

我摸了摸頭上,還牢固的很,就算有什麽萬一——“不怕!大不了回去再抹點你那個花水就成了。”

她欲言又止,也不知是不是要反駁我,我趕忙朝前一指,身子也朝前沖去:“是不是到了?就是這裏?”

我特意來看皇後娘娘“稼”的那株海棠。卻是什麽都沒有,地裏只有細細的幼枝,光禿禿的,一點綠意也無。周圍被人精心圍了起來,有三人合抱那麽大的圍欄,也不知這海棠種出來了之後,要長成那麽大,還要多少年?

恐怕那時候我和皇後娘娘都成老婆婆了。

本是感傷的聯想,在我這裏卻特別甜蜜。

原來我在皇後娘娘那裏,是海棠嗎?關於這個海棠的謎語,在我今天得知封號是“雲棠”的時候才解開。後知後覺,皇後娘娘在荷包上繡的花樣,原來也是海棠。

我還不知這花是如何與我聯系上的,不過有了心理作用,我現在倒是很喜歡海棠花。不過花苑裏走了一圈,連秋海棠也沒看到。

我想到什麽,問芍藥道:“菡萏上次送來的春海棠,是哪裏的?這個時節竟還開著?”

芍藥不出我所料,搖頭道:“我也不太清楚。”

“我本想,若有,一會午歇上賞妃嬪簪花時,把牡丹換成海棠來著……罷了。”

我也不是沒想過去問菡萏,可菡萏跟著皇後娘娘,現在不知忙成什麽樣,想想還是不打擾了。

芍藥看了我一會,突然開口道:“我不知菡萏那株在哪裏,不過我有一片花圃,其中也有春海棠開著,若是姑娘想要臨時換簪花,我或也可以想辦法弄來。”

我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多有勞你!”

芍藥卻有些猶豫的樣子:“這個不難,不過有件事情,我想得告訴姑娘知道才行。先請姑娘莫怪。”

我不知她要說什麽,只疑惑地看著她。芍藥艱難道:“不瞞姑娘,我之前在西書房時跟小桃交好,因我平時愛研究一些花花草草的美容功效,小桃是其中專家,那個花圃便是她幫我養護的,四季常新,她還給了我許多配方上的建議,我一直很感激她。”

“她犯下大錯,我本來也無意因私為她求情,說這些也只是想讓姑娘提前知曉內情,免得之後從別人那知道了膈應。”芍藥說到這裏,頓了一下,臨時改變了主意,“都說到這裏了,也罷,我老實跟姑娘說吧!”

她話音一轉,表情堅定,顯是下了不小的決心:“前兩天,念在舊情,我私下裏去暗牢裏看望她,她狀態不很好,一直還念著姑娘,說想見您一面。”

“我芍藥只認您一個主子,孰輕孰重,我還分的清楚,自然也不會請求您迂尊去看望一個罪人。不過,不過也請姑娘體恤人總有私情,我與她交好,將她的願望傳達了,只是使自己心裏安穩些。若是因此讓姑娘添了煩惱,芍藥先行謝罪,聽憑姑娘處置!”

她說完就要跪下,我忙制止了她:“不怪你,快起來。”

芍藥表情依舊凝重,我便順著她的話問:“小桃怎麽不好了?”

“暗牢濕冷,到那不久便得了風寒。”

我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我這段時間不得空,本來也有打算過後去看她的,你提醒我了。今天我先叫太醫去給她看看,免得病情拖重,之後閑了一定會去看她,你放心吧。”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芍藥聽了難掩喜色,十分開心地答應了。

每次想到小桃,我都有一種矛盾覆雜的心情,終是給我明亮的心情蒙上幾分陰翳,我盡量不叫芍藥看出來,否則她又要自責了。

很少人知道我和小桃的全部內情,芍藥再為我著想,也把這事想的簡單了。我們走回雲英閣,仿佛與來時無異,芍藥要帶人去取海棠花,正好雙喜叫來的太醫在閣子裏等著,我順便把太醫指給芍藥一起,芍藥心知,又指了幾個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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