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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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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宴

午歇小宴一開始進行得還算順利,芍藥果真帶回了足數的海棠,換下了原本會上用以簪花的牡丹。除了憐妃失子不久,仍然臥床修養,所以告了假,凡宮中有品階的妃嬪幾乎都來了。憐妃可憐,我著人把給她的禮物送去,或許是想到小桃,芍藥主動應下這個差事,才回來不久,轉頭又去了蘇慕院。

我回想著皇後娘娘平時待人接物的樣子,代替了她坐在房間中央的尊位上,下方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看的清清楚楚,姑且還算從容。

等眾人都落座,我命人賜下簪花和見面禮若幹,依品級分發下去,得到謝恩聲無數。也不知是誰先開始叫我“雲棠娘娘”,一傳十,十傳百。

我有意要和宮中後妃劃清界限,原本開場第一句,便是讓在場諸位娘娘,叫我居士便好,可宮中習慣了以“娘娘”尊稱,一時半會還改不過口,以致形成了如今這樣的局面。

我猶豫著要不要再強調一次,怕自己顯得太過死板,本來一開始我也不熟悉“居士”這個稱呼的呀?

總之我還沒開口時,為首的憫貴妃第一個有了動作,她第一個將賜下的海棠花簪在頭上,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站起身來,說是為今天的冊封禮備了一份薄禮。

她口中稱居士娘娘,居士……娘娘……也算聽了我的話,不過聽進去的不多。

“聽聞居士娘娘平日裏愛讀書寫字,故準備了這一套墨玉打造的文房四寶,材料不算特別名貴,不過是家父從前在文殊之鄉尋來,取其美意,萬望娘娘文思泉湧,時時玉安。”憫貴妃笑道,隨即行了大禮。

我經不起她那樣拜,放下心裏那點計較,忙道:“本不必多禮,多謝憫貴妃有心了。”說著看向汀蘭,將憫貴妃扶起。

與憫貴妃客套著,我心裏卻湧上一種滑稽的感覺。憫貴妃在這場合送的東西,怎可能不好,只是文房四寶……她估計很是花費了一番心思,還以為投其所好,假如沒有芙蕖宮裏那回事,或許是的。

看來她是完全蒙在鼓裏,之前她做計陷害繡珠的那一次,難保她已經忘了,要是知道那禍根《環釵春游記》實則出自我手,這會會是什麽表情?

這些只是我心中所想,自然不會宣之於口。面對憫貴妃的忐忑,我笑意愈發深了,憫貴妃坐回座位上,幾次不安地騰挪。在她之後,眾妃也從座位上站起,躬身齊道:“臣妾同賀居士娘娘玉安,千歲千千歲!”

我也忙叫眾人免禮,看到人群中也有繡珠,臉上的笑容藏不住幾分戲謔,心想也不知她是否也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終於等講完這漫長的禮數,眾人也都重新坐定,汀蘭讓人呈上茶果,大家一起邊用邊聊。

這次召集後宮,除了為我冊封之後昭告眾人,另奉皇後娘娘的意思,還有一個消息要宣布,我便當了這中間的傳話筒。

原來皇後娘娘自立為凰君後,皇上處境愈發尷尬,索性主動請離了皇宮,將要回到安王府舊址居住,皇上估計自己也覺得回到王府要自在些,皇後娘娘豈有不允,自然順水推舟。

這個消息目前還尚未廣而告之,這次提前放到後宮臺面上來說,也因這件事情與後宮眾妃息息相關。

按道理來說,皇上遷出宮去,妃妾們應該跟著一起,可是皇後娘娘橫插一腳,允準若有妃嬪願意留在宮中,也不得阻攔。如今留在眾妃面前的,便有兩條路:一是跟隨皇上出宮,二是繼續留在宮裏。若是跟皇上一起出宮,位份可以保留,若是留在宮中,則不能日後以嬪妃自居,由皇後娘娘安排。

但具體是個什麽安排法,皇後娘娘卻也語焉不詳。

我把皇後娘娘的意思傳達完,眾人面面相覷,交換著眼神,都不敢說話。

我未得到任何回應,在我意料之中。畢竟……聽了那兩條出路,哪個傻子會選第二條呢!繼續當皇上的妃嬪,不說別的,一輩子榮名富貴是不愁的了。至於說第二個……似是而非的,皇後娘娘也不說清楚,可惡!

許多雙眼巴巴的目光投來,希望我再多說上幾句,我只當看不見。皇後娘娘特意交代,不用多費口舌,真正的有心人一聽便懂。

我心裏也清楚皇後娘娘所為的用意,所以成了鐵壁一面,不管是誰的目光飄過來,我都報之以神秘莫測的微笑,對方恍惚中也跟著笑笑,隨即移開目光,這招屢試不爽。

一場午歇小宴逐漸走向尾聲,氛圍卻趨於拘謹,眾人沈默著咀嚼吞咽,好像一群兔子在進食,不知道還以為今日太極殿膳房準備的茶點格外美味呢。

等我面前的點心盤子都撤走了,汀蘭拿了茶杯給我漱口,憫貴妃找準機會站起來告辭,有了她打頭陣,其他人也跟著,陸陸續續散了大半,還不願走的人都待不住了。

我心裏惦記著一個人,適時開口:“錦妃娘娘請留步。”

繡珠還在座位上,頗為淡定,我走到她身邊去,未語先笑。見她面前的點心幾乎未動,便問:“怎麽就用了這麽一點?可是不合胃口?”

與繡珠說話,比我同滿屋子人說話要放得開多了,心情也輕松起來。

繡珠坐著,唇若含丹,目似琉璃,也微微沖我一笑,一手搭在小腹上,幾乎已經成了習慣,笑道:“點心美味,式樣也多,我都嘗了嘗。這是最後一道,實在用不了了……居士娘娘。”她說完,歪頭促狹地看著我。

有話好好說,最後卻偏要加上一句……我實在汗顏,認輸了一樣:“休再折殺我了!”她在人堆裏戲謔的笑容仿佛還在眼前,如今但笑不語,殺傷力只多不少。

我們轉眼挪去一旁的暖閣敘話,汀蘭沒跟著來,說是要清理會場,也叫慈雲一起,因此只我和繡珠兩個,說話更自在些。

玩笑罷了,她先開口道:“你今天大喜,我其實也準備了賀禮,不過憫貴妃今天打了招呼要送,我怕越了她去,所以沒帶過來。”

我忙擺手:“你我之間,不必多禮。”

她卻認真道:“要的。我是真心祝你和凰君兩位永結同心,比翼齊眉。”

憫貴妃送禮只敢投我所好,卻不敢點明此節,繡珠不避不諱,我才真的感覺到有人在分享我與皇後娘娘的喜悅。

“多謝你。”我笨嘴拙舌,卻只能將手與她的握著,除了感動、歡喜,還因憫貴妃的事,我想到此前種種,也曾連累繡珠,她卻全都原宥,另有一重感激,對上她的目光清澈柔軟,我便清楚她此刻全都明了。

她接著道:“我無意瞞你,換了兩個月前,這種話我肯定說不出來的。只因我當時,對凰君也是與你一樣的心思,你可知曉?”

我心裏一點波瀾未動,看著她道:“我曉得的。”

怎會完全不知呢?自然是有所察覺的。

我甚至不敢拿自己與繡珠做比,她如皓月,我如螢火,唯獨比她多了點幸運,也只有天知道,明知她對皇後娘娘有意,我面對她時有多誠惶誠恐。

好在那些都已經是過眼雲煙,繡珠主動提及,想來是真的放下了,我們對視著笑笑,都有幾分釋然,感覺連最後一點隔閡好像也消失了。

我讓雙喜把翩翩帶來給繡珠看,繡珠說起從前在家時,也曾養過一只小狗。

翩翩被抱來前正在睡覺,在保育官的懷裏,困倦地擡了擡黑葡萄一樣的眼珠。看見我靠近,尾巴搖了搖,懶散地將頭往我這邊蹭了蹭。

我從保育官手中接過翩翩,抱在懷裏給繡珠逗樂,繡珠想抱,顧念著有身子,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它叫什麽名字?”

“翩翩!”

繡珠打量了一會,撲哧一笑,團起翩翩兩只軟軟的耳朵:“確有幾分像蝴蝶的。”

呃……這一層我卻從未想到。我和一旁汀蘭聽了,忍笑辛苦,如何告訴繡珠,叫“翩翩”其實是其他的原因?

索性還是誤會著吧。

我想到夏天時分,芙蕖宮中芙蕖盛放,吸引蝴蝶無數的景象,笑道:“等你宮中芙蕖開了,到時翩翩也大些,我帶它去你那兒撲蝶玩兒,想想就覺得可樂了。”

繡珠逗弄翩翩的手收了回來,搭在小腹上,目光悠遠:“那時……說不準的。”

我看著她,才想起來,忙道:“是了,那時候小皇子剛出生,你估計沒那閑心……”

還沒說完,她有些苦澀地看著我道:“不,那時,我還在這宮裏嗎?”

我慢慢皺起眉頭:“那是什麽話?你怎會不在宮中?”

她十分平靜道:“或許在安王府。”

這話駭了我一跳。

“你,你怎會那樣想?”我著急的都結巴了,“皇後娘娘那麽說,明面上是給後宮嬪妃第二條路,可是只是為了你!難道你不清楚嗎?”

她才恍然大悟一般,可是語氣平靜得不妙:“我有感覺,不過不敢確定,原來真是這樣。”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她。

她又道,低下頭,目光落到小腹上:“可我總得為這個孩子打算。”

此話一出,我啞口無言。

我好像今時今刻才意識到這一點,繡珠是要為人母的人了,到底是不同的。

繡珠低聲道:“這個孩子……雖是我當時一時意氣之舉,到底是把他帶到這個世上來,我總不能撒手不管。不管皇上如何,終究是他的父親,他還有前途,我卻是沒有了。”

我忍不住反駁:“哪裏的話,你今年才多大?從前入宮是錯,懷子是錯,如今便有個撥亂反正的機會,為何不抓住?況且說到小皇子未來的前途,在安王府一定有留在宮中好嗎?我也不那麽覺得,凰君殿下肯定會照拂你們母子的,反而是到了安王府,皇上就一定會看重你們嗎?說句不好聽的,你現已失寵,上面還有個憫貴妃壓著,也不是能容人的,之後便要拼出一生在那個後院裏搏殺,也未必能出頭呢。”

我說到這裏,繡珠已把頭低了下去,看的我不忍,歉然道:“我話說的重了,你不要責怪。”

繡珠低著頭,聲音翁翁的,已有了鼻音:“你說的不錯,可是……”話中幾分猶豫,幾分黯然:“凰君殿下是能容下我,可終不能一心系在我身上,要是……”

吞下後面的話,她擡起頭來,眼中含著一汪淚滴,終是沒有落下來:“唉,我再想想吧。”

這個時候,我心裏明白也逼迫不得,抓著她的手不放,只希望她能做出明智的決定。她含淚微笑,終是抽開手去,我也留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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