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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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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落

劉院判不敢多問,上前為那女子診斷傷勢。翟寰目光冷峻,負手等在一邊,雙喜過來回稟進度,卻不見李寶。

翟寰問起,雙喜也不知,不過太藥院來回話,已經制起藥來了,那邊召集民間名醫的命令也都傳下去,加上雙喜帶來的太醫,翟寰吩咐下去的三件事都已經安排好,接下來或許只有聽天由命了。

翟寰卻不信什麽天命,打發完雙喜,她轉回劉院判這邊:“如何?”

劉院判粗粗檢查一番,回道:“這人只是昏過去了,傷勢雖重,但並不致命。娘娘是想將她喚醒問話?”

翟寰一點不驚訝,本來就是她下的手,對方傷勢如何,自然心中有數,對劉院判的疑問,她頷首道:“沒錯。”

“這裏不甚方便,請娘娘將此人挪進屋內,容微臣對其施針。”

翟寰並無二話,使了個眼色,那兩個紅翎衛拎起那女子,半擡半拖,進入殿內。

劉院判跟在後面,看那女子半截身子軟趴趴的,時不時在地面上拖行,剛才觸診,知道她身上所有關節都被人卸了個遍,出手狠準。此人遭受如此對待,想必就是今日行刺皇上的那位刺客了,看她血汙的衣服的樣式,竟好像是太極殿裏的宮人!

殿內一側,成群的太醫圍在床榻附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病情,只被遺忘在一旁的皇上,身邊還算清靜。

那兩名紅翎衛按照翟寰的指示,將女子帶到皇帝旁邊不遠的一張椅子上安置下,因她全身關節被卸,用牛皮繩將她四肢綁在椅子的把手和椅腿上,才叫她不至於滑落。腦袋還是毫無支撐地垂落在胸前,看起來了無生氣。

皇帝一直無人關註,一遭離仇人那樣近,看著可怖,更哀嚎起來:“殿下!殿下救我!我胸口好痛!太醫,還不滾過來先治朕要緊!”

劉院判聽也不聽,忙不疊為那女子施針,額上流汗也來不及擦。

翟寰看了皇帝一眼:“你再等會,一會有太醫空了,自會勻一個給你。”這個關頭,她甚至比往常還要溫聲和氣。

在乾坤所時,翟寰已經幫他止血包紮,皇帝身上雖還痛不假,鬧起來也有幾分借題發揮之嫌。

他極是不滿此時太醫反而診治刺客而不是自己,氣道:“此人十惡不赦,就應拉去刑獄等死才是,還救她做甚?”

劉院判一邊施針,皇上在側,也不敢不回應,答話便有些唯唯諾諾的。

劉院判謹遵翟寰吩咐,手上更不敢停,連刺了那女子身上幾處大穴,終於一針下去,對方有了反應,薄薄的眼皮下眼球一跳。劉院判心中一喜,又加刺幾針,接著去掐她人中,好一番動作,總算讓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妥了,殿下——”劉院判轉頭去尋,翟寰千頭萬緒系於一身,劉院判施針之時,又走去了別處,發現劉院判在叫她,急踱步而來。

翟寰走到近前,喚出那人的名字:“你終於醒了。洛桃。”

洛桃眼睛一轉,花了點時間才認清自己所在何處,竟不是陰曹地府。

她抱著背水一戰的心情去刺殺越國皇帝,可惜沒避過翟寰,與翟寰交手,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竟然沒有。

昏迷的時候,她做了自來到越國以來最好的一個夢,她夢到她回到了大厲,算是榮歸故裏,瘸腿的皇子親自接見她,誇她做的好。她心裏很高興,表面卻裝作不屑的樣子,撅嘴翻起舊帳:“四殿下是不是沒想過我能活著回來?那封密信是什麽意思?”

四皇子哈哈笑:“是我不該小看了你,給你賠不是。”

兩天前,她收到密信,責怪她久處無功,至今沒有抓到翟寰的把柄——直接導致她下定決心即刻刺殺越國皇帝。

夢中毫無道理,她不僅刺殺成功,幫助四皇子達成目的,還全身而退,四皇子如當初承諾,封她做了女官,饗宴數日,賞賜無數。

她坐擁一進四出的大宅子,餘生富貴悠閑,她接了她的瘋娘一起住,幾年不見她娘,她幾乎不發瘋了,顯得十分溫順,她每天早上給她娘梳頭,怕她鬧起來,每次給她一個繡球安撫,她娘很少說話,繡球不離手,日日抱著,坐朝院子中心的大池子,發呆一坐一整日。

洛桃則日日對著她娘的後腦勺,從發髻的改變察覺出時間的流轉,興許是過了一段日子……她終於在某一個時間點察覺出了不對,繞到她娘身前,蹲下看她的臉。

她娘全沒看她,然而眼角眉梢都帶著一種古怪的笑意,親昵地把那繡球貼近臉邊,嘴裏嘰嘰咕咕不知說著什麽,洛桃心中一緊,又定睛一看,她手邊抱著的哪裏是繡球,分明是個人頭!

不過是一個失盡血分的,蒼白灰敗的人頭,給人的第一感覺不是血腥沖擊,只是詭異非常。

然而這哪裏嚇得住洛桃,她沒有驚叫,伸出顫抖的手去,推了推她娘,希望能引起她的註意。她娘並沒反應,她又不死心地推了推,總算起了些作用。只見她娘先是一陣恍惚,眼中的笑意一閃,似乎恢覆了些神智,但很快又被如霧氣一般的癡迷反噬,她臉上仍然掛著那種令人不解的笑容,面對著洛桃,卻好像沒看到她一樣,學洛桃剛才推她的樣子,也孩子氣地朝洛桃一推。可那力氣卻大的驚人,洛桃覺得自己仿佛紙做的人那樣輕飄,被她娘推的面朝上往水池裏栽倒,想要呼喊,卻什麽也叫不出來。

急速下墜的感覺,伴隨右肋一陣直達肺腑的劇痛,洛桃醒了。雙眼睜開,見到比陰曹地府的景象還要可怖的——翟寰的臉。

她認出翟寰的一瞬間,下意識就要去咬牙根,卻無力可使——她後知後覺,她的下巴的關節也被卸掉了,頓時心中一涼。

劉院判自覺退下,翟寰上前,抓住她的下巴,熟練地一擡。

翟寰輕聲細語:“想說話?嗯,我也需要你說話。”

她手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洛桃的口涎,說話間,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就像行刑前的劊子手在磨刀那樣,讓人感到心靈深處的戰栗。

洛桃重獲口腔的控制權,果然,她藏在齒側的毒丸已被取出,她的後路被人堵死,如今人為刀俎。

翟寰開門見山:“你對英度用的什麽毒?你如今告訴我,助我救下英度,我承諾可保你個痛快死法。”

這承諾十分真誠,而且誘人,洛桃現在身上無一地方不痛,但翟寰還有的是辦法叫她生不如死。

然而洛桃只是擡起嘴角,甚是陰冷的一笑,她此時與平時大變了模樣,終於展露出桀驁的本性,不過說話時還是如偽裝那樣裝傻:“您說什麽?恕洛桃聽不懂,英度姑娘怎麽了?”

翟寰聽了皺起眉頭,不過洛桃的反應也在她的預判之中。

“你是哪邊的人派來的?太子還是四皇子?”翟寰絲毫沒有浪費時間的意圖,反問洛桃,洛桃眉毛一挑,不做聲了。

洛桃是從大厲跟來的,一心破壞翟寰與皇帝之間的關系,多半是因為要抓著翟寰在聖皇之前的把柄,前不久翟寰因為述龍軍幫了光王一把,不意被卷入太子與四皇子之爭,說不準哪一方沈不住氣,就動用了長期埋在翟寰身邊的暗線。

洛桃齒側□□,分明是死士姿態,可知她對她背後之人十分效忠,以活命利誘,倒不如以利益曉之以理。

“你今天行刺之時,想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卻沒有想過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會受制於我?”翟寰攻心,雖然心中焦急,卻要做出不慌不忙的姿態,仿佛和洛桃閑聊起來。

洛桃對眼下的場面雖不害怕,卻有幾分緊張翟寰會猜出她是受四皇子指使,告訴自己不能慌不能亂,邊應付翟寰的話,邊想著對策。

“可不是嗎,我運氣實在太差。”洛桃嘴裏發幹,笑著自嘲。

“是什麽讓你沈不住氣?這番貿然行事,也無個周密的計劃,實在不像是我的太子哥哥。難道是四皇子?”翟寰並不接下去,始終掌握著對話的主動權,說話間,目光緊緊釘在洛桃身上,不放過她的任何一絲輕微的反應,就像猛獸捕食之前關註著自己的獵物那樣。

洛桃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不能慌!她又一次警告自己。是禍也是福,她關節都被打散,不然照平時這會顫抖起來,準會出賣她。

她的腦筋轉的飛快,再開口時,語氣又蒙上了一層舊日的天真甜膩:“是四皇子派我來的。”

本是石破天驚的話,最終只造成了石子丟進水裏的影響。翟寰繼續盯著洛桃,一時沒有說話,面色陰晴不定。洛桃放松嘴角,沖翟寰微笑。

她說這話不過在賭翟寰一個心態,她現在坦白自己背後之人是太子或是四皇子,其實都沒有意義,翟寰怎敢信她?可是又不敢不信,翟寰因英度投鼠忌器,一時竟被拿捏住了。

翟寰目光暗下來,尚收斂著些怒氣:“你真當我拿你無法?只待我……”

說著說著卻呃住了,怒氣在她平靜的外表下就要翻起波瀾。

是啊,她要弄清楚洛桃是太子還是四皇子手下的人並不是什麽難事,人都在她手上,總會有線索,現在沒有,不代表之後也沒有,她大可以挖地三尺去查。光是去查的辦法,她現在就能想到十幾種,可是洛桃等的起,自己也等得起,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英度——卻是等不起了!

“英度她與這一切無關,你與你背後之人或許覺得憑她可以牽制我,下毒了,然後呢?總還有後手吧。告訴我,我盡可以叫你們滿意。”翟寰的怒氣到底沒發出來,為了英度,低姿態甚至比一開始還有過之。

她是真的沒辦法了,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全放在太醫或者其他費時的解法上,現在能救英度最快最好的法子,只有洛桃松口。洛桃雖還沒有承認那毒是她所下,但看她的反應,八九不離十了,洛桃前些天來過主殿,那日人多手雜,戒備不似以往,也具備下毒的條件。

洛桃正面回答了翟寰的問題,那毒確實是她所下無疑,不過她的話隨之讓翟寰一顆心直沈到無盡深淵:“英度姑娘確實無辜,這次是連累了她——本就不在正事的計劃內,又何來後手呢?”

洛桃說話時,臉上還帶著戲謔的笑意,翟寰被徹底激怒,伸手就扼住她的咽喉。

洛桃在她的手下呼吸越來越輕微,臉漲的青紫,卻一絲害怕的表情都沒有,似乎去死對她就像回家一樣親切,她似乎在幻覺中又看到了她賞賜下來的大宅子……

翟寰哪裏會成全她,一時氣急也不至於真叫洛桃沒命,松手將她像一塊松散的破布一般丟到地上,翟寰俯身下去,看到洛桃渙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好像一個新的洛桃正在其中重新凝成,遺憾的是,這個洛桃也沒有任何動搖,翟寰第一次感到束手無措的失敗感。

她撇下洛桃,低聲詢問旁邊人英度情況如何了——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英度沒有惡化,卻也沒有任何轉好的跡象。

翟寰深吸一口氣,吃下這顆苦澀的定心丸,又找回了幾分理智,轉過頭再去看地上的洛桃,洛桃此時也是進氣多,出氣少了。

“劉大人,英度用什麽藥吊著命,也給這位洛桃姑娘用上,我要她活著,醒著,不憚用什麽法子。”翟寰吩咐劉院判。

劉院判忙答應著,一刻不敢慢,又連著刺激洛桃幾處大穴,洛桃剛剛轉醒,又用水送了藥下去。

這些都是權宜之計,只是為保洛桃一時清醒,之後怕是要落下大的病根兒,和英度吊命的溫補之法迥異——翟寰那樣說,劉院判哪敢真的順著聽?此人是罪人,更沒有叫她舒坦的道理,劉院判平時也不敢這般虎狼操作,只見洛桃即使四肢無力,依舊控制不住地痙攣顫抖起來,他又不禁擔心這女子的身體是否受的住了。

若是醫者仁心,他真建議此人現在過去了,尚屬慈悲。然而天道不仁,洛桃重新蘇醒過來,她那般桀驁之人,此時說不了話,只能小口小口地吸氣以緩解全身的劇痛。

見洛桃醒了,劉院判自動退到一邊,讓翟寰問話。

翟寰居高臨下,睥睨著洛桃,她現在對洛桃再無所求,冷酷非常:“紫蘇、汀蘭、菡萏、芍藥——她們中的某一個人與你同謀,卻並不清楚你的真實身份,毒殺英度,或者從一開始把主意打到英度身上,是那個人的訴求,你只是順水推舟,借機完成你被交代的任務,是也不是?”

洛桃痛的維持不住表情,扭曲的臉上依稀是一個冷笑。

翟寰本也不欲她回答,思路逐漸清晰,想通了一切,頷首道:“無妨,你身上沒有破綻,不代表她們不會有。我這就把她們叫過來對質。”頓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也算是對她在痛苦中仍堅持不懈的嗤笑有所反應,“不管能不能揪出那個人,叫她們看看你此時的模樣,也算是以儆效尤了。”

洛桃反而因這句話流露出的情緒波動比之前更大些,如何叫翟寰不恨,想到英度生死未知,心中也更痛。撂下洛桃,正準備往英度身邊去,異變陡生。

先是聽見宮人驚喜叫道:“居士娘娘睜眼了!”

翟寰喜不自勝,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房中的矮步臺階,快到床邊時,圍在英度周圍的太醫們突然自兩邊分開,翟寰一開始還以為是為了給自己讓位,很快發現不是。

人朝兩邊分開,各個噤聲低頭,中間露出貼身伺候的雙喜,跪坐在地上,手上拿著給英度擦拭的手巾,雙目失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巾、身上,被沾上了斑斑的褐色血跡。

“居士吐血了……”她聲音顫抖,欲哭無淚。

“這是毒入心脈的征兆啊!可耽擱不得了!”太醫中有人直言。

翟寰腳下一軟,差點沒立時栽倒在地。她綿力維持到床邊,床上的人面如金紙,唇邊點點血跡,翟寰見過多少屍山血海的血腥景象,都不及那點殷紅可懼。

她呆楞楞的,把英度的手貼在自己頰邊,只覺得這手比起剛才她走時不知涼了多少,她好容易捂熱的。

劉院判一直緊跟在翟寰左右,未經翟寰發話,自做主上前又給英度探脈,翟寰只如癡楞了一般,只守著英度默默無語,周圍的人都看不到聽不到似的。

劉院判把過脈,也只有一聲嘆息,這毒發展比想象中要快,此時的英度,真是命懸一線,假如再不知道這毒的解法……只怕是難了。

眾人包括劉院判都束手無策之時,臺階下方傳來一個聲音,在滿堂寂靜之中,分外清晰入耳。

“殿下,奴才李寶,攜宮女小桃,請太醫大人借玉痕膠及毒草目錄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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