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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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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心

這晚最忙亂的當屬太醫院,來請太醫的名帖不斷,且一個比一個急。

先是蘇慕院的憐妃娘娘,晚飯後鬧肚子,來請太醫看診,當值的劉院判粗粗問了一下情況,正收拾藥箱準備過去,一轉身的功夫,門廳裏就多了兩個傳話的公公,本就擁擠的房間更顯得逼仄,劉院判心道不好,那兩位公公都是急急趕來,半頭的塵土半頭的汗。

“乾坤所來請太醫!”

“情況緊急,還是請大人先往太極殿去一趟吧!”

劉院判看這架勢,背著藥箱,撂下手來:“這……微臣分身乏術,去哪邊合宜,兩位公公要不先商量一番?”頂著太極殿和乾坤所的名頭,他是哪裏都不敢得罪,一邊心嘆自己命苦,一邊為最先來的憐妃娘娘可惜。讓那兩位公公決斷的時刻,他不敢耽擱,不忘繼續詢問蘇慕院來人,才不至於後者被晾到一邊。

兩位公公各有使命,互看一眼,卻都認出彼此身上都是太極殿的服色,也無所謂當著外人的面,直接就對話起來。

乾坤所先問太極殿:“皇上受傷,皇後娘娘如今人在乾坤所,親命我來請太醫,不知太極殿是何人也要請太醫,事急從權,能否緩緩?”

太極殿卻十分篤定,連連擺手:“緩不得,緩不得。若是旁人也就罷了,發病的是那位居士姑娘!寶公公已經趕去乾坤所給娘娘遞信了,同時差我過來請太醫,就怕耽擱。”

乾坤所的聽了,只聽到“居士”兩個字,便知曉利害,連聲答應下來。

劉院判交代完蘇慕院裏的,速遞了幾份孕婦常見的對癥藥方過去,轉頭回來,一左一右兩位公公殷切地把他架在中間,似乎已經達成了一致。

“不知……是去哪啊?”劉院判陪笑。

“太極殿有請劉大人!”這回異口同聲了,劉院判得令,抓起藥箱悶頭向外走,後面兩人緊緊跟隨。

“那位朱姑娘,什麽癥狀?”劉院判這一次也是提前詢問情況,他剛才跟蘇慕院的說話,只聽了個大概,什麽“居士”,他從未聽說過這名頭,還以為是朱四姑娘。聽說皇上受傷,人在乾坤所,皇後娘娘也在那邊……最後卻優先了她,也不知這位朱姑娘哪裏來的有如此尊榮?他雖心裏疑惑,仍謹慎不敢過多打探。

太極殿來的那位還慢條斯理地回答:“不是朱姑娘,是居士娘娘……唉,也罷,大人一會問診,稱呼‘居士’就行了。”

劉院判被糾正,心中不喜,又兼遇到跟病人相關,他便是個急性子,道:“管她什麽居士朱四,你且把癥狀道來要緊!”

太極殿的趕來太醫院一刻也不敢耽誤,只道居士無故暈倒,現下人事不省,其他的則一概不知。

劉院判憋著氣,緊趕慢趕,總算到了太極殿,他在前人引路下,一路暢通無阻到了名為“雲英閣”的深處。

“太醫劉大人來了!”一聲通傳,屋內馬上又有人迎上。

雙喜臉色灰敗,看著也像生病了一樣,卷起床榻兩邊的幃簾,露出裏面的人,“請劉大人診斷。”

劉院判盯著雙喜的臉色看了一會才移開,房間裏唯一的床榻上,躺著那位“居士”。

英度面色蒼白如紙,呼吸時斷時續,仿佛身處噩夢一般的人那樣,偶爾也發出粗重的喘息聲,像是在昏睡中也極為不安。露出一節藕荷樣的小臂上,兩道抓痕呈現觸目驚心的紫紅色。

雙喜在一旁協助,看到劉院判註意到了,道:“這是早些時候居士被貓抓的,顏色本沒那麽深……是我幫居士上藥之後,才這樣的。”

劉院判看她一眼。

雙喜哪裏不知多半是那玉痕膠出了問題,是她替英度上的藥,怎麽都是逃不掉的。從旁邊的桌子上拿來一個小碟,上面盛的是玉痕膠跌到地上去,她搶救的一些。

“我幫居士上的是宮中常備的玉痕膠,請大人看看,是否是這藥被人動了手腳?”

劉院判卻不理,仍舊去看英度,迅速走完了望聞問切的流程,轉身從藥箱最下層的暗格裏取出兩丸淡黃色的藥丸,沖旁邊沈聲道:“拿水來。”

雙喜忙不疊去取水,劉院判將藥丸交給她,雙喜不敢二話,忙餵昏迷的英度吃了。

劉院判篤定的模樣給了雙喜幾分希望,眼見英度咽喉處一動,那兩粒藥丸被水帶了下去,她不禁大喜過望,然而去看劉院判,劉院判捋著胡須,表情並無放松。

“不知大人給的藥丸是什麽?居士何時能好?”

誰知劉院判搖搖頭:“難說。”見雙喜不解,繼續解釋道:“這位居士當是中毒無疑,且毒性兇猛,但尚不知是何毒物,我也只能用這人參雪蓮丸吊住她的命氣,延緩毒性繼續發展。”

說完,只見雙喜大受打擊的神色,他又安慰道:“看她還有吞咽的本能,情況還不算太壞。只要能盡快厘清是何毒物,再對癥下藥,尚有一線生機。”

雙喜只覺得天都要塌了,道:“怎會不知是何毒物?玉痕膠——都在這裏,您看看便知!”

她說著,連忙將那碟殘餘的玉痕膠往劉院判面前送,劉院判接過,無奈:“不清楚是這裏面哪一種成分導致了中毒,要找出來也需要時間,就是不知道那位……撐不撐得到了。”

說話間朝床上的英度看去,吃了藥後,她面色不像剛才那樣蒼白,額頭上一層虛汗,不太舒服地頻頻蹙眉。

雙喜喃喃,尚不願意放棄:“您醫術高超,只消聞一聞藥體,不就知道這裏面都有些什麽了嗎?我聽說別人都是這麽幹的……”

劉院判苦笑:“談何容易!老夫行醫二十載,也沒有這樣的本事,你要是能把那人即刻找來,倒好了。”

雙喜頹然跌坐在地,看著床上生死不知的英度,知道自己闖了大禍,辯無可辯,若是英度出事,她也是死路一條。

劉院判看雙喜如此,自己心情也是凝重,此時也不再與她啰嗦,當下在一旁坐下,慢慢查驗那碟玉痕膠,手旁放著雙喜一並拿出的瓶瓶罐罐,也未逃過他手。

翟寰踏入雲英閣,看到床上躺著英度,就如平時睡著了一般。她腳步如飛,悄悄放輕了,在床邊坐下,看著英度,好半天一動不動。

英度像是睡著了,可是眉頭皺著,一點都不安詳。翟寰伸手拉著英度的手,也看見了英度手上的傷痕。

翟寰什麽都還沒說,雙喜卻背上發毛。翟寰進來時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連通報都沒有,劉院判正在認真檢查玉痕膠,怕是都不知道翟寰來了。

雙喜幾乎喘不上來氣,覺得彌漫在空氣中無形的壓力、恐慌、愧疚要把她撕成碎片,但她覺得那都是她應得的。

“皇上到!”終於一聲通傳打破了寧靜,先一步進殿的卻是李寶,直走到雙喜身邊,沖翟寰行禮:“殿下。”

目光卻忍不住擔憂地往英度那邊去。

無人註意,皇帝是橫著進來的,他肩頭草草纏著一圈帶血紗布,被太監擡了一路,少不了顛簸,面色更蒼白幾分,也不知傷口是不是又裂開了。他被人行刺,因翟寰出手,並沒被刺中要害,算是撿了一條命,沒叫來太醫,是翟寰按照軍營裏的應急手法親自為他包紮的,血是止住了,一時無虞。

他乘坐的輦椅才落地,便止不住□□喊痛。

這聲音倒是把醫者仁心的劉院判從查藥中驚醒了,看清如今這場面,他忙行禮:“皇後娘娘,皇上……”

看見皇上有傷,他差點忍不住上前,好歹忍住了,腦中閃過太醫院裏流傳甚廣的金科玉律:永遠先顧著皇後娘娘。

“情況如何?”翟寰的目光始終沒從英度臉上移開,只見英度的眉頭比一開始舒展,總算有了幾分平時的恬靜,翟寰聽語氣還十分平靜,其實握著英度的手在發抖。

劉院判便將他的診斷,餵了英度什麽藥,他現在正在做什麽一一道來。

“你是說,雲英閣裏所有的藥膏都被人投了毒?”

劉院判擦擦額頭上的汗:“正是。微臣能力有限,目前還不清楚那毒用的是什麽。”

李寶聽了跪下:“是奴才失察!”雙喜忙也跟著跪下。

有人投毒竟投到了皇後娘娘的寢殿,李寶身為總管大太監,自然是有失職之罪的。雙喜雖然慚愧,但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稍松了一口氣。

翟寰並不動怒,依舊平靜:“先起來,跪在那裏有什麽用。”卻像冰山下藏著熔巖似的,下一句道:“自然,她要是出了什麽事,你們誰都逃不掉。”

雙喜因翟寰的話打了個寒噤,腦筋卻活起來了,主動開口:“那藥膏,奴婢是用手蘸了直接給居士抹上的,為何奴婢沒事?這些藥膏名字都差不多,估計成分也差不多,會不會不是通過藥膏下的毒?”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劉院判,回稟翟寰:“娘娘,居士的癥狀是中毒無疑,這些藥膏裏也確實被人添加了毒草,只是微臣現在還不知道是哪一種,不敢貿然解毒。若如這位女使所言,說明那種毒草只會在人破損的皮膚上生效,微臣或許能排除其中幾種毒性較大的毒草——須容微臣再檢查一番,包括這位女使接觸過藥膏的地方。”

雙喜忙把手遞過去:“奴婢就是用這手食指蘸取的,大人您看!”

翻轉手腕,只見那手指上竟起了紅點,把雙喜自己也嚇了一跳。

劉院判驚喜,忙問雙喜癢不癢,痛不痛,答曰不癢不痛,劉院判稍加思索,徑自踱步回桌旁,從自己剛才寫下藥草單子上劃掉幾味。

“娘娘,這裏還剩下七種可能的毒草,還需要更多的線索才能確定是其中哪一種,恕微臣無能,現下只能做到這一步。”

短短的時間,翟寰已經有了決斷,有條不紊地吩咐:“先去太藥房,叫人先把每一種不同的解毒劑都先做出來,多多益善;再去帶幾個死囚來,讓太醫們一一試藥;我剛已下令召集太醫院所有太醫過來會診,民間若是有擅長解毒的名醫術士,不論如何,也盡快請進宮來。”

李寶一一記下,轉頭吩咐手下兵分幾路去辦,雙喜忙不疊去幫忙。

剩下翟寰與劉院判相對,翟寰表情絲毫未見放松,又問劉院判的意思:“劉太醫,我這都是笨法子,您看是否可行?”

翟寰方才說話的當兒,劉院判邊聽邊暗暗心驚,對於這位居士在皇後娘娘心中的地位,更有了實感,要知現在皇上可是在一旁□□,無人問津啊!可不管如何,劉院判以醫者的嚴謹,還是不得不潑翟寰冷水:“恕微臣直言,皇後娘娘的法子,只要時間充足,自然穩妥,但現在的問題,可不就出在這‘時間’上嗎!”

翟寰覺得自己腦子裏有根弦斷掉了,轉頭去看英度,她臉上才被人參雪蓮丸壓下去的病氣又浮了上來,眉間看起來舒展了,卻是因為虛弱得連皺眉都沒力氣的緣故,翟寰抓著她的手,只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在從眼前這副軀殼中流走,而她無計可施。

“您不是說,已經排除了幾種毒性大的毒草嗎?”翟寰的聲音已然發顫。

劉院判道:“雖是如此,居士娘娘前段時間好容易才消化迷香餘毒,身子本就虛寒,拖得越久,怕是會更危重了。不知能否等得起啊!”

翟寰聽了,沈默不語。守在英度身邊,小心翼翼給她掖好被子,她一直握著她的手,總算捂回了一些溫熱,她動作輕的生怕那點得來不易的生氣消散了一樣。

“我還有一個辦法。”翟寰沈聲道。越是令人絕望的情況,她越要冷靜,不到最後輸的那一刻,這仗必須還要打——這是她久經沙場學會的最寶貴的經驗。

劉院判不抱希望地等著她的下文。殿外,雙喜帶著第一批太醫已然匆匆趕到。

“此法還需要劉太醫先診治一人——請隨我來。”

劉院判聽第一句,只當皇後娘娘終於想起了仍在地上□□不斷的皇上,連連答應著,翟寰卻帶他向殿外走去,路過皇帝,頭也不回。

“這是……”

殿外院子的空地上,兩個紅翎衛把守著一個精鐵制成的籠子,見翟寰到,行禮退到一邊,劉院判朝裏望去,悚然一驚——籠內霍然是一名渾身是血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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