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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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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

我說李寶“不忠不義”,說完便覺得這話重了,心裏忐忑,所以不敢看他,把頭轉開了。

我少有在旁人面前這種鋒芒畢露的時候,好在李寶沒有生氣,反而好像真的在思考我說的話一樣。

“奴才只是……想到先帝,一時忘情,以致思慮不周。您說的對,殿下定然不希望我與您說這些,更何況有先帝囑托在先,奴才此舉,全為自私。”李寶的眼圈紅著,很有幾分悔恨。

我心軟了,忙道:“我理解你。我也只是一說,並沒有怪你的意思。”

過去幾年,他一直把這件事藏在心裏,想也是很大的負擔。人非草木,今日被外界勾起思緒,失了分寸也是有的。而且我哪裏不懂得,他難得冒失一次,明明是為了我。

然而我此時也說不準,得知當年真相,於我而言是好是壞……

我忙把飄遠的思緒打住,繼續道:“放心,皇後娘娘那邊,我會幫你保密。今天的對話,就當從未發生在我們之間。”

“殿下那邊,奴才不敢隱瞞,居士說的對,奴才此舉是事主不忠,自會去領罪。”李寶搖搖頭,拒絕了,“不過能容奴才再多問一句嗎?”

我隱隱猜到他想問什麽,點點頭:“你問。”

他仍恭順地低著頭沖我:“奴才只是想確認,奴才此番提到先帝,不會影響居士與殿下之間的關系,否則奴才愧悔……”

我不由得失笑,他則面露尷尬。他一向謹慎,雖這樣問,好像是在關心,背後的意圖卻瞞不過我。他分明是在試探我與皇後娘娘之間的情分,我本也不信他不曾千分之一為先帝感到不平過?遲來地知道了先帝對我的真心,我會因此動搖與皇後娘娘之間的關系嗎?他想問的,應該是這個吧。

一直以來,李寶對我和皇後娘娘能走到如今這一步,起到了不少的支持作用,他從未流露出個人的好惡,只是忠心使然,我這次推他到“不忠”的境地,他也許是也豁出去了,一直示人的堅硬的外殼,出現了一絲縫隙似的,露出藏在下面的,真正的李寶。

擺在我面前的兩種選擇,要麽開門見山,要麽揣著明白裝糊塗,兩者都非我所願,我想了想,岔開話題:“你或許不知道吧,我和皇後娘娘回宮前,在宮外見過萬嬤嬤了。”

他一怔。

我十分平常的語氣道:“我或許要辜負萬嬤嬤了,不能和她一起在宮外生活。沒錯,我是為了皇後娘娘。”

其他的話,我不願多說,只看著李寶,他艱難地點點頭,試圖理解這一切。我知道他應該不會再問了。

萬嬤嬤便如我的親人一般,即使如此,我還是選擇了皇後娘娘,哪怕旁人拿國仇來壓我,我也不怕,任其他人如何評判去吧。我活了二十多年,不算長,也不算短,在深宮之中,只覺得什麽都經歷過了,能遇到皇後娘娘這樣彼此心意相通之人,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先帝心中有我……我感激李寶能告訴我這件事,但對如今的我來說……太晚了,終究只是故人故事。人是要向前看的。

接下來的一段路,我與李寶再無話可說,回到太極殿內,經過了西書房,又看到西書房的外觀,我一時心中生出許多感慨。

可能是我的心境變化,總覺得現在的西書房比起我在時,寥落不少,雖然中秋節那晚我不願再回首,卻並不影響我回憶起其他。那茜紗窗下,我常在書桌旁伏案寫字,如今人在窗外往裏瞧,別有一番感觸。

我想到什麽,對李寶道:“柳穗如今在西書房可一切都好?”

李寶答:“回居士,前幾天奴才才看過柳穗,西書房如今十分清閑,她一切都好,居士不用擔心。”

我點點頭,心想清閑反而不是柳穗想要的呢。前段時間是為了避嫌,如今西書房疑案告一段落,皇後娘娘怕是不會再放我回西書房,也不知什麽時候我能把芍藥和柳穗也帶回身邊?

李寶察言觀色,顯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道:“奴才多嘴,前幾日聽殿下的意思,等過幾日就要正式冊封居士,到時居士有什麽需要,或許可以直接告知殿下。”

與李寶說話一直叫人省心,他波瀾不驚的態度,也如從前一般無二,我放下心來。

“上回,我聽雙喜說,您獨把小桃從西書房挑出來,挪到雲英閣當差了?”

我讓雙喜去辦的事情,果然瞞不住他,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估計是他怕我忘了他上次的囑托,仍舊對小桃另眼相待。

我便把實際的的打算如實道來,我對小桃特別對待,恰好相反,正是因為我對她有所防備的緣故。

“等她腳傷好了,我便想辦法打發了她。”我道,既是實話,也是為寬他的心。

李寶道:“如此甚好。”頓了一下,接著道:“實不相瞞,奴才至今對她仍然疑慮未消。尤其是今天,皇上提到那晚看到的花燈上‘吳剛伐桂’的細節,不像是殿下身邊女使們能知道的事,一定有宮中知情的老人幫忙出謀劃策,為的就是把皇上引到您那裏去。”

他言之鑿鑿,我卻又不確定了起來,道:“你的懷疑或許有一定道理,但宮中老人又不只她一個,以我們多年的情分,我想她還不至於……你不是也拿熏香試探過她,她並沒有刻意隱瞞呀?”

“或許只是當時沒露出馬腳罷了。”李寶斬釘截鐵,看著我的表情,似有不忍:“請居士相信奴才,奴才這樣說,並非全是出於臆測,居士一向心軟重情,奴才不得不多說上幾句,小桃其人,心計深沈,況且別有一種癡處,一心只想輔佐嬪妃爭寵,自視千裏駒,反而苦尋伯樂,先是柳貴人,繼而是您,再是憐妃……幾擊不成,這次主動尋回您身邊,奴才是怕她又犯了舊癮。”

這一番話聽在我耳中無異於驚濤駭浪。回想在春鸞殿那一晚遇到小桃時她所說的不知所謂的話,如果照李寶的意思去理解,好像就明白些了……假如這一次不是我在星子的幫助下逃離現場,我與皇上共處一室度過一夜被抓了個現行,雖說皇後娘娘可能能將這件事情壓下,但照之前的舊例,我豈不就是第二個憐妃?

這個道理我算明白的遲了,想起不久前曾被人提醒過宮中類似的說法也有瘋傳之勢,不禁後怕,真不知若是當時我沒有僥幸逃出,現在會鬧得多大。

假如李寶的猜測是真,再加上我和皇後娘娘的推斷,此事牽扯朝堂,說不準這件事是心懷不同鬼胎的兩撥人一同策劃的結果?而小桃,真的在其中居功甚偉?我幾乎害怕再深想下去。

“有些話,奴才本不願說,只怕叫居士傷心,事到如今再隱瞞就不妥了。”李寶道,接下來的話給了我重重一擊:“小桃曾經在奴才面前親口承認,當年柳貴人懷孕推您出去固寵,便是她幫拿的主意,只因她當時就十分看好您。之後先帝暗中私愛您,這事小桃也是知道的。”

我震驚得當下動彈不得,這真相對我的打擊更甚於今天早些時候。李寶陪著小心:“奴才沒別的意思,只是希望您千萬小心小桃,不要過分在意從前的情分。”

“當然,現在奴才單方面懷疑小桃,還沒有任何證據,或許冤了她也是有的……”李寶仍舊找補道。

我閉上眼睛,擡手制止了他還要說下去,他一下來拋出太多信息,我還需要時間緩緩。

“查,你若疑她,便去查。不僅是你,我也想要知道真相。”我吐出一口濁氣,難得還保有理智:“不過沒有定論之前,還是先不要讓皇後娘娘知道。只是——不管結果如何,我今後是不想再看見她了。”

“奴才明白。”李寶恭順答覆,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仍然憂愁。

我心中煩悶,回到了雲英閣,覺得頭痛欲裂,只想大睡一場。李寶護送的使命達成,卻並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其實本來也是在主殿裏當差的,我也沒有叫他退下的道理,也是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太受打擊的樣子,不然憑他的多心多慮,多半要自責了。

雙喜搶著給我打水凈手洗臉,李寶就在一旁悄無聲息地候著,他如今練就了一身本領,雖然人在房中,若不是十分留心,壓根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銅盆裏裊裊升起帶著香露氣息的溫熱水汽,撲在人臉上很是舒服。在外面奔波也沒多久,奈何我的手腳都是涼的,雙喜幫著用熱水細細擦了擦臉和手,四肢百骸的血液才像是重新奔流了起來,我不由得發出一聲舒適的喟嘆。

“居士的手臂上是怎麽了?”雙喜瞥到我翻腕間露出的皮膚,發出一聲驚呼。

我也第一次註意到,手臂上有兩道淺淺的紅痕,原本不痛不癢的,所以我都忘了,想起來是在去乾坤所的路上被貍奴抓的那一下。

“沒什麽事,路上遇到貍奴,被抓了一下。”我壓根沒把這當回事,準備用袖子把傷痕蓋住,雙喜卻鉗著我的手不肯。

我見旁邊的李寶沖這邊露出關懷的表情,心知雙喜一番小題大做是免不了了。

“居士稍等,奴婢給您拿藥膏來。”能有表現的機會,雙喜幾乎是有點欣喜了,我覺得好笑:“不用……”

可雙喜已經一溜煙跑走,邊跑邊叫:“要的,要的!雖是抓傷,留印可就不好咯!”

我無奈,去看李寶,心說要讓他管管自己手下的人。卻見他面色也凝重的很,見我看他,主動問:“是否要奴才去請太醫來看看?”

……罷了。

雙喜搬來一托盤瓶瓶罐罐,我不願興師動眾,想著盡快抹完藥膏上榻躺一會,也就任雙喜擺布。

“這是玉膚膏,這是玉容露,這是玉痕膠……”雙喜如數家珍一般。

“就這點小傷,隨便塗個什麽吧。”我催促。

“好,那就這個!”雙喜拿了其中裝了“玉痕膠”的小瓷瓶,倒了一點到手上,細心給我塗抹。

我的傷痕看上去只是發紅,塗藥時才發覺看不見的地方還是破了皮,涼涼的藥膏塗在上面,方才覺得刺痛,雙喜抓著我的手,可能感覺到了我的瑟縮,低頭幫我吹了吹,不忘王婆賣瓜:“這藥膏可好用了,奴婢之前被瓷片劃傷,流了好多血,太醫都說一定會留疤的,就擦了這個,您猜怎麽著?”

我被她逗笑了:“自然是恢覆得一點痕跡也沒有了。”

“正是!”雙喜正在興頭上,那副高興的樣子也讓我輕松了許多。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寶公公,寶公公在嗎?”門檻外,傳來人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直覺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我和雙喜都往門外看。

李寶走到門口:“什麽事?”

“可算找著您了!”來報的人如釋重負,聲音在激烈的情緒下顯得有些高亢,“得累您再往乾坤所走一趟,皇、皇上遇刺,殿下她……”

我霍然站起:“皇後娘娘怎麽了?”

動作太大,玉痕膠的瓷瓶被我拂落在地,砸了個粉碎。

倒把來報那小太監嚇了一跳:“……殿下身邊一個能主事的都沒有,所以讓我來請寶公公。”

剛才吞吞吐吐,原只是因為說話太急,被口水卡住了。

我這才放下心來,也是,即使有刺客,以皇後娘娘的身手,根本不足為懼,是我多慮了。

“那寶公公,你即刻動身吧,不要耽擱……”

許是我站起來的時候太過著急,頭有些發暈,明明放心了,不知為何心卻不聽使喚地跳的越來越快,有什麽不對勁……門口站著明明只有李寶和那小太監,怎麽有四道影子?

“雙喜,我……”

雙喜忙趕上來扶我,卻已經遲了,我雙膝一軟,眼前一黑,連帶著雙喜一起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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