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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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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辯

那晚的真實情況確如安王所說,他臨幸李婕妤是個意外,微醺酒熱之時回到宮中,榻上已有美人等待,一切發生的順理成章。若說是李婕妤與英度相像之說,實是無稽之談,安王直到今天之前,對於英度的長相都僅僅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

翟寰也已經事先派人問過李婕妤那晚的事,李婕妤一開始支支吾吾,後來也禁不住如實說了。本來在後宮會上,李婕妤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翟寰還思量其中有什麽隱情,哪知確有隱情,卻不是翟寰想的那種。

原來自從翟寰將彤冊的管理權交給憫貴妃之後,安王每晚的侍寢人選也沒了定數,憫貴妃經歷了之前的事,不想也不願過度插手,放任自流的態度難免讓下面的人動了心思,竟漸漸形成了一項秘密的勾當。

雖然後宮是皇後娘娘的後宮,而非皇上的後宮,這幾乎已經成了後宮中普遍的共識,但妃嬪的榮華體面依舊,又逢皇後待下慈和,皇帝多情慷慨,這個位置仍舊吸引著不少美貌宮女為之一搏。只要找對門路,付出足夠的錢財,就能被安排與皇帝的“巧遇”,至於能不能得幸,未來又會被封為何等名位,則是各憑本事。

李婕妤的運氣出乎意料的好,原本憑她交上的區區二十兩銀子,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輪到她,然而中間卻不知道出了什麽差錯,她一步登天,在那晚登上了皇上的榻,順利獲得寵幸,竟還被封婕妤。

一切都順利得有點蹊蹺了,但要身處其中的人一樁樁道來自己的當時的動機,又都說不上來。比如安王被問到為什麽會封李氏“婕妤”這麽高的位分,安王傻傻地想了想,答曰李氏的樣貌既不“梅蘭竹菊”也不“霧雨風”,又聽聞後宮中婕妤之位尚有空缺,心血來潮之下,所以……

翟寰聽到這裏也不由得以手扶額,原來安王在封妃的時候還會考慮位分空缺,這還是第一次聽說,那是如何搞成現在這樣齊齊超員的局面的……那些女子說來也是可憐,相信了安王的慷慨許諾,卻不知到嘴的位分還在空中飛著。

至此多說無益,不過到了此時,至少弄清了一件事情:安王確實是被設計了。那麽多“巧合”放在一起,背後定有人推波助瀾,只是……會是誰呢?

翟寰的目光掃過下面眾人,掠過尚覺得受到冒犯仍有點氣憤的安王,站著的紫蘇、汀蘭、菡萏、芍藥四人神色各異。

翟寰自始至終沒有道出李婕妤受封與中秋一事之間的關聯,也絲毫沒有遷怒安王的跡象,她此番重拿輕放,也不知暗處的始作俑者作何感想。

翟寰笑著打圓場:“李氏初封婕妤,如此高的位份,是除了憐妃之外的頭一遭,上次的憐妃已屬破格,本宮是代憫貴妃一問——哦對,本宮已經囑意憫貴妃處理宮中女眷的封賞事務,皇上之後還有何想法的,之後直接與憫貴妃說就是了。”

翟寰三言兩語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安王也無話可說了,此事就此揭過。

翟寰不再與安王對話,轉了話頭,朗聲道:“本宮今日把諸位叫到這裏,是為了什麽,想必你們也清楚,我也不繞關子了。中秋節那晚,有人使計將皇上引去西書房,還將房中的熏香換成了迷香,我收到指控,說是你們其中之一所為。那人是誰,你們中可有主動招認的嗎?”

兜了一小圈終於回到正題,翟寰笑容收斂,又一次掃視紫蘇四人,不放過她們臉上任何一點微小的反應。

自然是無人答話。房中寂然,落針可聞。

安王自覺已經沒自己什麽事了,重回到位置上坐下來,正準備看熱鬧。誰知屁股還沒坐熱,又被翟寰叫到:“皇上。”

他嚇得渾身一個激靈,從座位上彈起:“公主殿下!”

如果不是現場氣氛凝重,他那樣子倒很招人笑的。

翟寰微垂了眼眸:“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你可還記得?”

“公主殿下明鑒,”安王一點脾氣都沒,說話前又沖翟寰的方向笨拙地微施一禮,“本王那晚雖不慎誤闖,但真的什麽都沒來得及做,不信您可以問居士!”

安王為了自證不惜拉上被害者,顯出幾分急切,實在有失明智。被他點到的英度先是一楞,到底臉皮薄,別開臉去裝沒聽到。

翟寰臉沈了下去:“你只用說你記得的當時的情況就好。不用說些有的沒的。”

安王後知後覺:“是,是。本王那晚吃了些酒,進了那屋子,倒頭就睡著了。只記得那屋裏又暖又香……”

翟寰的臉色隨著安王說話間越來越不好,正要出言打斷,安王又不著調地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如果是房中有迷香的話,那也就說的通了。本王也納悶只是小酌,本不至於……”

“得了!”翟寰總算開口打斷安王發散的思路,不留痕跡地看了一眼身邊的英度,“你只用說那晚你是怎麽到西書房的,路上可曾見到什麽異常。其他的一概不許再提了。”

英度低頭玩著手指,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只她僵直的後背洩露了她此時的真實心情,翟寰看到,默想著要把這一切盡快結束才是。

安王這時才意識到翟寰的不悅,再說起話來小心許多:“那晚我喝了點酒,外出閑逛……看到了……啊對,‘吳剛伐桂’的花燈……照著花燈,一路走到西書房——不過我也不知道那裏是西書房就是了——正好看到那個窗戶上,有一個,”安王有點顧慮,咽了下口水才繼續,“一個美人影。所以我就進去了,進去聞到一股香味,我覺得很困,於是就倒下睡著了。”

他句句屬實,也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當時多少帶點旖旎的心思。也不能怪他,畢竟那天他依禮要宿在太極殿,而之前每次翟寰都會為他另外安排美人的。

“什麽都沒做。”安王幹巴巴地,老實地又重覆一遍,哪怕他因為這話不久前才受到翟寰的眼刀。

其餘站著的人裏有一個坐不住了,突然沖出來,嘴中嚷著:“殿下,皇上看到的那個影子就是汀蘭!”

汀蘭氣得緊跟著大叫:“你莫血口噴人!殿下幾時問你了?”

最先開口那人正是菡萏,她於眾目睽睽中走上前來,直挺挺地跪下,絲毫不管身後汀蘭的叫囂:“殿下明鑒,我這裏人證物證俱存,菡萏在這裏願以在世雙親起誓,以下所說絕無半點虛言!”

說完沖著翟寰磕了極其響亮的一個頭,直起身時,額頭上一塊紅印。

翟寰擡手準了她繼續,汀蘭被紫蘇安撫著,眼下這種情況,她也無法去堵菡萏的嘴,語氣兇狠地撂下一句,聲音卻在抖:“我便也聽聽你要說些什麽!”

菡萏只當聽不見,道:“稟殿下,宮中循例各宮熏香每半月領用一次,半月前西書房負責領用及管理熏香之人,正是汀蘭,在她之後,香庫還不曾開過,她是最容易在熏香上動手腳之人,此事一查即明。”

菡萏說完,停了一下等翟寰的反應,翟寰卻沖汀蘭一擡下巴,“你有什麽話,也但說無妨。”

汀蘭受到莫大的恩賜,紫蘇也只有放開攔住她的手,汀蘭同樣跪下回話,也學著狠狠磕一個頭後才開口:“殿下,菡萏所說,前後矛盾,分明是在汙蔑我!我掌管房中香務既然眾人皆知,又怎麽會主動在熏香上做手腳,豈不是自找麻煩?哪有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道理?”

菡萏垂眼看著前方,好像是與汀蘭對話,聲量卻是說與在場所有人知道:“如果不是熏香暴露,一般誰又會想得到你?誰知道你是不是對熏香之計自大之極,根本沒想過會暴露,所以放手一搏,也不是沒有可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也不顧翟寰在場,當面辯駁起來。

汀蘭聲音顫抖卻條理清晰:“我走之後,香務由芍藥接管,為何只有我成了你口中最容易對熏香做手腳之人?你分明先入為主,有失偏頗!”

菡萏先是冷笑:“或者,是我早就第一眼看穿了你想嫁禍給芍藥的意圖呢?”

“你——”汀蘭滿臉通紅,嘴唇顫抖,她本在這幾人中不是能言善辯的類型,尤其是對上伶牙俐齒的菡萏,更落下風。菡萏看著她的樣子,勾起嘴角,幾乎是有點痛快的笑:“本來僅憑熏香,我還不能確定是你,但那晚你潛入西書房,乃是我親眼所見,還有錦妃娘娘作證!事後我與芍藥前去詢問,你也承認——”

“我沒有!”汀蘭幾乎崩潰,矢口否認。菡萏毫不容情,冷冷地加上一句:“——然後你也是如現在一般,惱羞成怒了。”

汀蘭既委屈又悲憤,淚水滾落,卻不能替代她的辯駁。她說不出話的空當,芍藥和菡萏那邊卻配合默契,芍藥在菡萏的眼神指示下上前,也跪了下來:“稟殿下、居士,居士失蹤後,我與菡萏去詢問汀蘭當晚是否去過西書房,汀蘭前後說辭不一,確有其事。”

菡萏的目光從芍藥身上移開,又去看繡珠,繡珠心裏還亂著,在那種目光中隱含的逼迫下,也只有開口道:“當晚嬪妾與菡萏經過西書房時,也確然看到一個可疑人士,肖似汀蘭女使。”

一連串指控下來,汀蘭頹然不語,似乎已經放棄了。

翟寰靜靜聽著各人的說法,只不說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輕敲,仿佛眼下混亂的局面裏唯一的節制。

芍藥與菡萏跪的直直的,眼下的情形,她們絲毫不虛;而繡珠自發言之後,回神覺得有點不對味來,偶爾看向汀蘭,默默沈思;翟寰身旁,英度則分外焦急,想要說什麽,卻又苦於自己的立場,只能頻頻看向翟寰,身體前傾,就差忍不住站起來了。

眾人都好奇翟寰將如何定奪。聚集了周圍所有的註意力,翟寰的目光一轉,突然朝向房間裏從始至終沒有說話的一位開口問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紫蘇,你怎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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