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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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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默

紫蘇一直不說話,其他人都快把她給忘了。

她不說話,一方面是局面焦灼,她插不上嘴,一方面,她自認還沒有道貌岸然到那種地步,已經下定決心要將汀蘭推作替罪羊,如今形勢一邊倒的情況正符合她的預期,她雖總要站出來幫腔,做做樣子,但心裏清楚,那是演給別人看,心裏總歸有點抵觸。

這個時候翟寰突然問起她,冷靜的目光掃視過她的全身,紫蘇背上立刻出了一層冷汗,第一反應,是她哪裏出了紕漏,被翟寰察覺了嗎?

在外人眼中,紫蘇一向穩重,被叫到時一瞬間的遲疑也與平時無異。

紫蘇款款踱步上前,走到汀蘭與菡萏的中間,離兩邊都還差一點距離時停住,沖翟寰淺淺行了一禮。

感覺到翟寰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紫蘇雖說背上冷汗依舊,仍然克制不住自己心裏深處的緊張和欣悅,好像身子一邊被火烤著,另一邊又泡在冰水裏。她覺得自己這幾步走的非常慢,可又希望翟寰只註視著自己的時間再長一點。

還有另一道灼熱的視線投在她身上,來自於汀蘭,無疑是把此時的紫蘇視為了自己的救星。

“殿下,據我所知,汀蘭也有人證,可以證明她當時並不在西書房,殿下何不尋人來一問?”為了穩妥起見,紫蘇思慮再三,還是決定搬出了蘭香,汀蘭等來這話,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不覆一開始的欣然。

翟寰聽了還未說話,一旁的菡萏又率先多問了幾句,三言二語就套出了真相——蘭香人已不在人世,當然無法出來作證,這時搬出一個死人為自己辯護,很容易讓人以為是汀蘭那一方病急亂投醫之舉。

菡萏的表情十分得意,她已在不知不覺中漸漸被好勝帶離了一開始的初衷,此時也無關真相,只想著要如何與汀蘭分個高下對錯才是。

“殿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蘭香實在可疑,若是她如今還健在,其人證詞真假另說,就是可信度能否超過我、芍藥與錦妃娘娘,也有待商榷。菡萏認為此證難以取信。”

菡萏不橫插一腳還好,汀蘭更氣,猛然爆發出一股鬥志,指著她:“你張口閉口說蘭香可疑,我還要說她死得蹊蹺,我就指望這一個證人,突然死了,正合了你們的意!說不定就是你們從中作梗!”

她越想越順,不由得去看翟寰,想要說動對方:“殿下,是了,一定就是這樣,菡萏為了抹黑我,不惜雇兇殺人,蘭香——就是她找人殺死的!她狐假虎威,在後宮一手遮天——”

這回換了菡萏面對這指控愕然:“汀蘭,你在說什麽瘋話!明明是你漏洞百出……”

“夠了。”終於得到翟寰出言制止,不然這互相懷疑指認的戲碼只怕要無窮無盡下去,“你們都消停些吧。本宮叫紫蘇回話呢,你們誰是紫蘇?”

菡萏與汀蘭互瞧一眼,忍氣吞聲。

紫蘇表情甚有些僵硬,翟寰又將她從頭到尾審視一遍,紫蘇承受著壓力,沒有低下頭去。

“紫蘇,你說。”

“不知殿下叫紫蘇說什麽?”

翟寰笑笑:“你說汀蘭原有證人,可是現在這線索斷了,你沒有別的說的了嗎?”

紫蘇躊躇著,想了想道:“蘭香一事,紫蘇屬實也是沒想到……還請殿下寬恕。不過我們女使幾個從小一起長大,我相信汀蘭的為人,不會做那種事,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紫蘇的話並沒有什麽說服力。

“噢?你的意思是,這是菡萏和芍藥針對汀蘭的一場圍獵咯?本宮不知你原來與汀蘭這樣要好了。”翟寰的聲音涼涼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紫蘇身上抖了一下,這種質疑她早已在心中預演過,然而都這個時候了,她竟還只傷心於翟寰的態度。

沈默在此時是最好的回應,紫蘇未了的話意中有許多值得細究的部分,她相信汀蘭,為何卻不相信菡萏芍藥了?沈默代表她心亂如麻,到時旁人便只當她是義氣使然,頭腦發熱,單純是因為關照弱勢的姐妹一方才選擇出面,也就無人會在意她說話的分量了。

事情到這似乎已入窮巷,雙方都已經亮明底牌,再爭論下去,也無非是些意氣攻訐,對於真相幾乎沒有什麽幫助,只能把水攪得更渾一些。

事情的決定權仍然回到翟寰手中,雙方爭的無非是一個她的“信”或“不信”,只要她信,就算百口莫辯的汀蘭也還有翻盤的可能,歸根究底只是她的選擇的差別。翟寰微微皺眉,像是在思索,紫蘇默默地站著,從全場關註的中心又變成了此間可有可無的人,她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

她想了一會,改了主意,突然道:“殿下明鑒,我們姐妹幾人現在這個局面,相信我們其中任何一個人都不是出於本心,只是一時誤會難以解除,才造成的。中秋那晚雖然發生了不好的事情,但居士其實並未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損害,紫蘇可否懇請居士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紫蘇突然越過翟寰向英度喊話,完全出乎翟寰的意料,況且這話不僅不合時宜,也不講道理,難道僅僅是紫蘇關心則亂?連翟寰一時也沒有猜到紫蘇的用意,正要出言駁斥,更意想不到的是,英度鼓起勇氣回應了。

英度正愁不知如何讓汀蘭脫身,紫蘇的話似乎把決定權放到了她的手上,她明知紫蘇說了不算,但受了啟發,也不管紫蘇是否另有企圖了,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紫蘇女使說的不錯,已經過去的事,不如就讓它過去了……”

“這是兩碼事!你別插手。”翟寰氣悶,提高聲音,打斷了英度未盡的話。

另一邊汀蘭也不省心,固執起來:“我是清白的!要和稀泥,也要先問我同不同意,汀蘭不懼殿下查驗,只求一個清白!”

菡萏自然也不甘示弱,道:“我也不同意!”

都亂了套了,翟寰臉色黑雲壓頂,狠狠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發出的震響總算讓四下都安靜了些。

兩邊的證詞,其實都是翟寰在今天之前已經提前知曉的事情,不過又通過當事人之嘴說了一遍,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進展,情況越來越往不可預測的地方滑去,要是她再靜觀其變,怕是會失控。

翟寰頓了一下,緩緩道:“你們兩方勢同水火,本宮算是看明白了。今天之事,也註定不能善了,你們都要想清楚了。”翟寰威嚴的目光掃過下面眾人,“本宮也不欲瞞你們,你們幾人若只是為了爭太極殿裏這點權柄,不過目光短淺,卻也罷了。然而這次牽扯了皇帝,更是意在挑撥帝後關系,本宮懷疑是你們其中誰受了朝堂中人的指使,故意擾亂局勢,本宮身邊容不下這樣的人,絕不會姑息!你們最好寄希望於本宮查不出來是你們中的哪個!”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皆露出驚愕的神色,其中也包括了英度。英度雖然不久前才和翟寰通氣過這件事,卻沒想到翟寰會直接點出,心裏倒有點擔心此舉會打草驚蛇。

翟寰目光如炬,不放過汀蘭菡萏雙方任何一人的表情,然而兩邊都一副意外的神色,經翟寰提醒,才發覺事態已經上升到如此高度,故都瑟縮著不敢動作。

“紫蘇,你本都已經離了主殿,如今是為了義氣?執意要蹚這趟渾水?”翟寰不動聲色,仍向紫蘇提問。

紫蘇臉上有一瞬間的空白:“紫蘇……沒想那麽多,並不清楚其中關節……”

“也罷,連你都沒想到,其他人怕是更想不到了。”翟寰的語氣放柔了些,似乎有些唏噓,“你們四人跟隨我許久,我一萬個不願相信你們之中會有人對我有二心。若是連你們我都不能信任,我身邊還有誰人能用呢?我情願認為你們中的那個人是被無辜利用的。”

翟寰一向強勢,這般姿態並不多見,因此更動人心曲。菡萏和汀蘭幾人目光閃爍,嘴唇翕動,似乎都有話要說。

“你們先別跪著了,都起來。”翟寰又發話,語氣淡淡的,硬是被人聽出了失望傷心的弦外之音。話音落下,汀蘭率先沈默地起身,退回紫蘇身邊,一只手捏著帕子抹淚,揪得不成形狀;菡萏與芍藥緊隨其後,互相交換一個眼神,都讀懂了各自眼中的忐忑與不安,不覆一開始強硬了。

若說汀蘭是為了重回太極殿使些手段,她們還相信,若說汀蘭是與朝堂之人勾結,這種說法也有些過於駭人了。菡萏甚至對翟寰所說產生了懷疑,仿佛在聽什麽天方夜譚,她們中任誰會選擇背叛殿下?她實在想不出背後能有何好處。

她又悄悄去看汀蘭,只見後者看起來仍然十分平靜的樣子,雖說手裏的帕子多少洩露了她內心的惶恐,但是面上的篤定神色仿佛定海神針一般,絲毫看不出破綻。難道她真是被冤枉了?

“臣妾也覺得此事處處透露著蹊蹺,若如殿下所說茲事體大,萬要三思而後行。”繡珠這時又開口了,她也被翟寰所說唬了一跳,思慮再三,她那天晚上所見實在不好再隱瞞了。

“臣妾有一事,剛才不知當不當講,只怕不說,之後便成了臣妾的過錯,姑且在此全盤托出,只請殿下定奪。”繡珠道,為表莊重,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其他人都投來疑惑和茫然的目光,只不知道她要做些什麽。

“中秋節那晚,臣妾與菡萏同行,曾見一道酷似汀蘭女使的人影進入西書房,此話不假。”繡珠緩緩道來,“但也是那夜晚些時候,臣妾與皇後娘娘談話後起駕回宮,是汀蘭女使為我送轎,臣妾還與她說了幾句話,可以確定!”

這一席話出,情勢陡然扭轉。汀蘭自己都快忘了那件事,繡珠的證言何等分量,她不怪繡珠說的太晚,只是欣喜非常。

雖說繡珠並未收回對她不利的那一面證詞,但只要能把兩邊的時間稍微一合算,雖然不一定能真相大白,但自己身上的嫌疑至少能洗脫了。想到這裏,汀蘭不由得振奮起來,便也無暇去顧及身旁一直低著頭的紫蘇——聽完繡珠的話,只覺得天旋地轉,都快站不穩了。

顯然不是只有汀蘭一人想到了從時間入手,英度也想到了,道:“如此一來,只要把幾個關鍵的時間點稍微一對,便能確定汀蘭那晚有沒有去西書房了?我想著,西書房與正殿畢竟還隔著老遠,若是那幾次時間相近,除非是神仙也不能作案了!是不是,皇後娘娘?”

她開心的忘了身份,也不像一開始那樣懼怕在眾人面前說話,引來翟寰無奈的一瞥。繡珠也十分配合,道:“我還記得,我從主殿出來時,刻意看了院子裏的更漏,當時剛剛二更。”

菡萏竟也插上話道:“我們路過西書房具體時間我卻記不清了,只知道是戌時左右,興許可以根據錦妃娘娘走的時間往前倒推,不過這也不很重要就是了。”

菡萏雖然並沒幫上什麽忙,態度比起之前卻有轉圜,英度聽了連連點頭,燃起希望似的。

很好,如今就只差……皇上是什麽時候走到西書房的?這個信息尤為關鍵,然而英度和繡珠、菡萏互相看看,都猶豫著未開口。

英度鼓起勇氣朝皇帝那邊看去,掩飾地摸摸頭發,最終求助地看向翟寰。

翟寰察覺了,只是無奈,回了英度一個眼神,最終還是選擇開口相助:“皇上。”

“嗯……怎麽?又怎麽了?”皇帝被晾了許久,被身邊的小太監捏在肩頭,才如夢方醒,回答只是下意識的反應。

“居士有話想問皇上,還請皇上能幫盡幫。”翟寰道。

皇帝從不久前開始昏昏欲睡,即使翟寰發話,也不很清醒,翟寰說了什麽都沒聽進去。下意識環顧四周,一晃之中突然見到英度的臉,甚有幾分殷切,他突然醍醐灌頂,想起了今天一直困擾著他的熟悉感的來源。

“我想起來了!”皇帝指著英度叫起來,“你是杼之身邊的人,在春鸞殿的那個!我是說從哪裏見過你,杼之在寢宮還藏了一副你的畫像!”

滿場寂靜,英度的笑容像突然被風吹熄的蠟燭,火焰已然寂滅,只剩煙氣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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