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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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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竟不是宣她們去,翟寰自己來了。繡珠就要起身,慈雲和紫蘇都見狀要來扶。

“不用忙,我已大好了。”繡珠道,當先往門口走去,剩下兩人也只有跟著。

紫蘇忙著整理儀容,慈雲隨身伺候,整個人擋在繡珠身前,手中抓著從紫蘇那裏借來的香包,如臨大敵一般,看表情明顯對於回到暖閣十分抗拒,可又不得不行。

於是與繡珠咬耳朵:“小姐,您一會如果不舒服,千萬不要忍著,哪怕我去殿下娘娘面前說呢……”

繡珠笑著說不用,她現在整個人對這件事情的走向分外好奇,馬上要揭曉真相的亢奮相比,身上的一點不適算不了什麽。不過她們才走出來,便見暖閣裏突然多了好些宮女太監,正往外一盆盆地搬著花,最大的一個窗戶也被支了起來,冷風迅速吹淡房間裏的香氣,繡珠見慈雲緊張的肩頭終於松懈下來。

在房間的上首,果然見翟寰端坐在上,英度也來了,就在翟寰的座位旁,李寶命人搬了把銀狐錦紮的軟杌給她坐,繡珠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朝房間的另一個方向掃去一眼,原來皇上也來了。

只見他衣著整齊,除了臉色蒼白些,與平時幾乎無異,一小把美髯修剪得整整齊齊。繡珠特意多看了眼他身上露出的地方,也未見傷痕,她說不上失望。皇帝絲毫沒感覺到她的註視,全身心都放在他那些精心蒔弄的花木上——一件件被抱出暖房,即將迎接北風——因此止不住的唉聲嘆氣,更顯萎靡了。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右下首第一把椅子——好歹還有把椅子。李寶引繡珠入座,位於左邊的第一個,正好與皇帝相對,不過中間恰好隔了一座未被清場的君子蘭,擋住了皇帝的臉。

小小的一點安排讓繡珠心情舒暢,不用說,定是李寶的手筆。繡珠從李寶那裏接過額外準備好的手爐,低聲道謝。

那邊紫蘇與汀蘭等人合流,四位女使都在中間站著。一開始,房間中央只有三人,見紫蘇和繡珠從一個房間中出來,汀蘭幾乎是箭步迎上,緊緊貼著紫蘇一起,仿佛護送著她回到自己一開始站的地方。兩邊陣營的差距表現得十分明顯,中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似的。

汀蘭剛才“護送”紫蘇,現在站定,毋寧說是“挾持”著紫蘇,現在紫蘇就如她的救命稻草一般。繡珠禁不住好奇朝她們那邊看,目睹紫蘇臉上閃過一絲不耐——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紫蘇也看到她,繡珠從她那裏得到一個無奈的笑容,緊隨其後的,是汀蘭略帶敵意的目光。

繡珠此時絲毫不惱,她作為人證,並不受牽扯。更何況汀蘭看上去,是這幾人中最憔悴的,瘦了一大圈,臉色也十分暗淡,看起來怪可憐的,繡珠對她,一半疑慮,一半同情。

房間中間,汀蘭從繡珠那邊收回目光,趁翟寰開始前,抓緊機會跟紫蘇密語:“我方才找姐姐不見,怎麽姐姐一轉眼和錦妃娘娘一起出來了?”

紫蘇臉上掛著虛無縹緲的笑意,倒是沒有隱瞞:“我巧遇錦妃娘娘,趕上娘娘身子不適,送她到房間,我因此多留了一會。”

“姐姐和她可說了什麽?聽了什麽?”汀蘭十分緊張,渾然不察自己的態度仿佛逼問。

紫蘇看了她一眼,依舊溫和道:“錦妃娘娘是局外人。我自然對她說了些你的好話。”反問,“倒是你,我不在,你可有跟菡萏她們說些什麽?”

汀蘭十分抗拒,一口回絕:“我現在光是看到她們都厭惡之極,同處一屋已經是極限了,更沒什麽好說的。”

紫蘇聽了,放下心來,嘴裏卻說:“你啊你,怎麽就不聽姐姐的。”

兩人竊竊私語,被上首翟寰清咳打斷,眼看著一場審判即將開始。汀蘭既焦急又哀切,飛快伸手握了一下紫蘇的手,一轉語氣的強硬,顫抖的低聲:“紫蘇姐姐,我現在只有你了。”

——此話千真萬確,只因汀蘭的另一重底牌,宮女蘭香,昨日在燒炭的廡房酒醉,不慎吸入煙氣橫死。

紫蘇哪裏不知她這話的重量,只覺得剛才觸碰上來的汀蘭的手,明明是軟軟的皮膚,碰到卻像針紮一般刺痛,被碰到的那只手,疼痛先是尖銳,繼而變得遲鈍,最終失去知覺。

“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們就開始吧。”上首,翟寰不慌不忙地說,仿佛是在宣布什麽宴會的開場那樣輕松,卻令皇帝身上抖了一下。

“殿下,您先請吧。在座都是知情相關之人,也不用擔心傷了面子。”

皇帝下意識左右看看,才意識到翟寰是在跟自己說話,他有些猝不及防,重覆了一遍:“殿下?”

屋內其他人也都有點搞不清楚情況,看向翟寰。翟寰笑著點頭:“我沒說錯啊,皇上從前,不是安王殿下嗎?”

這種說法聽上去確實沒有錯處,就是有些突然。在場大概除了李寶,就只有英度明白翟寰的意思,這分明是在警告皇上,他今天才寫了退位詔書……

皇上也馬上懂了,忙答應著:“不錯,殿下說的不錯。”

翟寰含笑道:“你我都是‘殿下’,也算是兩下相襯。”

皇上急得擺手:“不敢,不敢……與殿下相提並論。”

翟寰不再說什麽,這個下馬威算是點醒了皇帝,現在還是皇帝‘殿下’,哪一天真的惹惱了翟寰,前面兩字不保。

皇上不管是性命還是皇位都割舍不下,翟寰的警告仿佛拿住他的三寸。他知道翟寰要他做什麽——不過是剛才在屏風內未完成的事情,只有順從的份。

想明白後,皇上果斷起身,沖著臺階上的翟寰、及她身旁的英度各施一禮,雙手作揖道:“公主殿下,居士,中秋節那晚本王雖並非出於本心,但冒犯到了居士也是事實,如今向您二位請罪,還請原諒,本王也自願彌補自己的過錯,有什麽本王還需要做的,請盡管吩咐,本王也當盡心竭力。”

話音落下,皇帝——或者論姿態,已經是安王了,低頭保持著作揖的姿勢,不等對方發話便不起來的架勢。他態度溫文,語速不急不緩,看不出是被強迫的,那些話是否真心存疑,不過漂亮是夠了。

若說他有什麽優點,識時務絕對是其中之一,不過是建立在他軟弱的基礎上,這種特質也就顯得沒那麽寶貴了。如果不是最近的事情每每都牽扯到英度,翟寰說不定與他還能相安無事很長一段時間。

安王的從容並非假裝,比起現在,他剛才在主殿衣不蔽體時的叫囂,反而多幾分血性。在場除了他一介男兒,其餘皆是女眷,因此他很容易給自己的行為找了一個合理化的原因,他把自己想象成話本中的才子,哄上佳人兩句,也並不會有損男兒氣概不是嗎?

他趁此機會大膽將眼睛向上瞟去,翟寰,還有翟寰身邊那人——不過一眼,他還不至於好了傷疤忘了疼。這位新封的居士,明顯是翟寰的逆鱗,能讓翟寰不惜與他撕破臉,她與翟寰的關系,很能引人遐思。

確實是位溫柔佳人沒錯……安王忙把眼睛垂下,他應該是滿意的,對方越合乎“佳人”的想象,反過來,他也離“才子”更近,心裏更舒坦才是。說起來,雖然那晚他不慎闖入對方房中是事實,但他當時迷迷糊糊,事後更是什麽記憶都沒有了。居士的樣貌在他這裏印象中是第一次見,不過隱隱有一種熟悉之感,卻想不起緣由,讓他有點焦躁。

翟寰才不管他是如何想,更不會去探究道歉的人的真心幾何,她對安王的為人已經有了大致的判斷,知曉若是那些期待只會自找煩惱,況且安王的道歉並不是她今天的主要目的,她深知他也不過是被人利用罷了。

沒有翟寰發話,安王的雙手仍舉在半空,翟寰目光並不落到他身上,而是慢慢轉過身,去瞧英度,道:“居士,你以為如何?”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於是都集中在英度身上。

“妾……一切依殿下的決斷。”英度少在大庭廣眾下開口,初時有點顫抖,迎著翟寰安撫的目光,慢慢沈澱下來。

“居士寬容大度,想也不願為難皇上,”翟寰笑道,她又改稱“皇上”,拿捏得安王臉色一松,又一僵,只因翟寰接著柔聲對英度道:“如此,居士便請皇上起身吧,這件事便算了了。居士以為如何?”

安王面如菜色,千想萬想,也不知翟寰會做到如此程度,竟當眾讓這個來路不明的居士騎到他的臉上赦免他!他之前自欺欺人的才子佳人的想象一下子被摔得粉碎。

可他唯有忍著。好在今天在場的人不算多,都是些太監宮女……他只有如此想著,寬慰自己,故意忽略了反而是在他輕看的太監宮女面前,他的低聲下氣顯得還要卑微屈辱。

英度不習慣這樣充滿沖突的場合,只想把這件事趕緊揭過,因此沒有猶疑,說起話來也比一開始鎮定流利:“妾自無二話。皇上,請起。”

“謝公主殿下、居士。”安王道,言畢起身,雖然極力隱藏過,還是朝上面洩露了一個不豫的眼神。

英度只當沒看到,她目光朝下落在自己膝蓋上,不到處亂看,顯得很乖巧。安王心裏那種熟悉的感覺反而越來越重,跟男女之情無關,只覺得心火燒的慌,又說不上為什麽。

翟寰開口依舊和緩中不失威嚴:“皇上,居士既已表態,中秋那晚的事算了了一半,不過還有一件,是關於李婕妤的——關於這件事,皇上可有什麽要說的?”

安王猛然被問到,有點措手不及,茫然擡頭:“關李婕妤什麽事?”

李婕妤是今天翟寰來此的導火索,在安王的視角裏,卻壓根不知道這件事,只以為翟寰前段時間沒空下手來,直到今天才有機會跟他清算來的。而翟寰要的就是他不知道,這樣才能從他嘴裏撬出最真實的情況。

“李婕妤又是什麽情況……難道也不能幸?那晚我喝醉了……反正我幸了就是幸了,你又沒提前說不能幸……”

安王顯然把翟寰的問詢理解成了另一重意思,只當李婕妤是和英度一樣的情況,不由得氣餒,乃至自暴自棄起來,方才鎮定自若的形象即刻崩塌,只顧著嘴裏嘟囔,假裝翟寰聽不到,實際就是埋怨給她聽的。怎麽?他今後只能寵幸翟寰挑剩下的女人不成?他負氣想,突然覺得這個皇帝的確不做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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