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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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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微

皇後娘娘拉著我往屏風的另一側走去,她的手心溫熱,穩如磐石,那種篤定卻絲毫傳遞不到我身上,我感覺自己手裏全是冷汗,在她的手掌中止不住的發著抖。

皇後娘娘遞過來幾個安慰的眼神,但似乎誤會了我這樣害怕的真正原因。我就像一個在懸崖邊上的人,毫無希望地被拽進深淵。

慌張的原來不是我一個人。皇後娘娘發話之後,屏風那邊也終於有了動靜,發出的聲響與燭火下的光影一樣雜亂。隨著越走越近,在屏風和深處的燈火中間,映出一個壓低的人影,從一邊跑到另一邊,如過街老鼠一般慌不擇路,最終又湮入無聲無光之處。

等等……還能這樣靈活地逃竄,說明腿腳沒問題;而皇後娘娘既然讓寫東西,那至少手也是沒問題的咯?

有了至少不會看到斷肢齊飛的場面的預期,我的心情平覆了不少。鼓起勇氣睜開眼,我們已經到了神秘的屏風的另一側。

……一片狼藉。

眼前的景象雖然雜亂,但絲毫沒有一點流血的痕跡。我一顆心總算放回腔子裏,腦筋也重新開始動了——當下不由得自己笑自己,要是真的發生流血事件,小小一個屏風縱是讓視野受限,卻也蓋不住血腥味啊,我剛才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呢?

我小心打量屏風之內的方寸之地,目光首先落在地上散落的一堆東西上,定睛一看,皇後娘娘的失落的寶劍正在一團布料中閃著寒芒……寶劍也就算了,哪裏來的布料?仔細看去,似乎還是上好的白錦,常用作宮裏貴人的裏衣……我頓時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旁邊還有一堆,也是布料,很快驗證了我的猜想。那一堆還保持著被破壞前大致的形狀,燈光照出上面的花紋——分明是龍袍!

意識到是被毀壞的男人衣服,我忙收回目光,就怕看到什麽不該看的。其實這裏面的空間有限,我那一眼雖然重點放在地上,餘光仍夠把這裏面的布置看了個遍。這裏顯然是臨時隔出來的一個小空間,正中間放著一張小幾,上面攤著寫了一半的紙筆,坐在桌前的人已不知所蹤,地上零星散落著寫壞的廢紙團,皺皺巴巴地承受了原主軟弱的怒氣。

屏風後空間的盡頭也是整個宮殿的一角,立著半人高的多寶格,燈燭照不到那麽深的地方,只見一團模糊重疊的暗影,隨著我和皇後娘娘的闖入,好像突然來了一陣風擾動了燭火一樣,那團影子在躁動地顫抖——那便是這個地方唯一能藏人之處,意識到這一點,我目光垂下,局促地看著地面。

我不用去看皇後娘娘,也知她姿態依舊閑適得很——掌控一切的姿態。她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先彎腰下去撿起她腳下不遠的一個紙團,悉悉簌簌的聲音中,她把那紙團打開,似乎是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我知道我和藏著的另一個人都在等她開口,意識到那一點,反倒讓我的心情有點微妙。

皇後娘娘終於把那張廢紙看過,發出了類似嗤笑的聲音,她的聲音又輕又慢,卻又帶著不由分說的威嚴:“這張不是寫的挺好的嗎,怎麽棄了?可惜。”

說完,她隨手將那頁廢紙遞給我,我始料未及,隨意一瞟,差點被上面的字灼傷了眼睛。

退位詔書……原來這就是皇後娘娘讓寫的東西!我覺得荒謬的同時,又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覺。

“都是已經命人擬好了的說辭,不過重新謄抄一遍,有那麽難嗎?”皇後娘娘仿佛抱怨一樣的話,但語調平平,清清冷冷,正面多寶格後的暗影道,“皇上為何突然格外挑剔起來?”

她終於稱呼那房間裏的第三人,好像打破了某種禁忌一樣。就在她說話的瞬間,凝重的猶如實質的氣氛仿佛被撕開了一個小口,風呼呼灌了進來。多寶格後的影子抖得像是被風吹的燈籠上的紙皮,突然激動,終於出聲:“皇後,你莫欺人太甚!”

他音調甚高亢,聲量卻壓著,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我不由得朝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反應過來不妥,又忙去看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將手壓在我手上,同時投來安撫的目光,勻了些心思回應那邊,頗有些四兩撥千斤的味道:“皇上這個時候又有精神了?”

只淡淡一句,那邊便瑟縮了沒有聲音。我從皇後娘娘見怪不怪的反應裏,好像能猜出來,或許皇上這樣突然的強硬,之前也發生過,不過都被更強硬地鎮壓了才會如此。

不對,不是皇後娘娘——是我的阿雲。皇上就在不遠處,正聽著我們的談話……我這時尤其意識到我習慣叫皇後娘娘的稱呼有多不妥,同時,對於陰影裏那個臉都看不到的男人,我遲來地生出一種厭惡感,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可憎可鄙的男人,因為一樁毫無道理的姻親與阿雲綁定在一起,想到這裏,我的心裏更加難以平靜。我站在阿雲身後,更貼近她一些,她感覺到了,下意識側一側身,儼然是習慣回護的姿態,這一次不僅是她護著我,我也支持著她。

阿雲心情甚是愉悅,又提高一點聲音沖那邊道:“本宮帶居士來了,皇上這意思,是不準備按之前說好的迎見了?這怕是有些不妥當吧……”她故意拖長了聲音,被我聽出一種貍奴玩弄老鼠的戲弄之意。

“我……我此情此狀,如何迎見……荒謬!”聲音傳來,猶帶幾分顫抖,懼怒皆有。

阿雲毫不在意:“本宮與居士乃女流之輩,尚且不怕,皇上又為何扭捏?若是實在羞赧,找個東西遮擋一下也就是了。”

“不知廉恥!還好稱女流之輩!”

“那皇上自可以光著出來,本宮倒也無所謂。”色厲內荏的叫嚷只得到阿雲分外坦然的回應,她說話的同時,捏捏我的手掌,表情戲謔,仿佛是在邀我看一場好戲。對方則發出一句苦惱的悶哼,氣勢全無。

我因為尷尬而身上麻木著,被阿雲捏了一下,才回過神來。皇上現在衣物全毀,赤身裸體的事實板上釘釘,雙方心知肚明,也毫不忌諱,獨我以局外人的身份聽得耳熱,我這時也不由得反思自己是否太古板了。皇上,一國之君,按理來說全天下最有威權的男人,此刻被扒光了衣服蜷縮在角落,如果拋開一切不談,其實是一件讓人忍俊不禁的事情,而且足夠解氣。

我想到今後既然要與阿雲並肩,就要學會去習慣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情。男人和女人的界限,和生來這世上的一切桎梏,此時都好像被踩到腳下。我油然生出一種暢快之感,一步步想到這一層,我提起唇角,將阿雲的手握得緊緊,學著她那種睥睨的樣子。

她有些訝然地看向我,一雙眼睛燦若明星。

我猜不到皇上究竟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擋著出來,或是光著出來?——不管是哪一種,都很叫人反胃就是了。不管雙方正在僵持,我驀地伸出另一只手,擋在阿雲眼前,引得她一怔,纖長的睫毛微動,將碰而未碰到我的掌心。

我心潮湧動,話梗在喉頭,只想說與她聽。她看了看我,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麽,笑著把我擋在她眼前的手拉下來,握在手裏,某種溫熱而篤定的感情在我們中間傳遞著。

“李寶。”她突然喚人,眼睛卻還笑笑得定在我身上。

“奴才在。”不消多時,身後的黑暗裏傳來熟悉的應答。

“本宮與居士等皇上等的有點乏了,先去偏殿稍坐一會。”她的話音不高不低,瞥了一眼房間深處,“你來伺候皇上更衣。”

“是。”李寶答應道,與此同時,不遠處傳來如釋重負的一聲嘆息。

阿雲竟率先轉圜,這一點出乎我的意料,我順從地由著她拉著我離開主殿,她的腳步不急不徐,絲毫不受之前情勢的影響,仿佛只是閑暇之時的散步。乾坤所相比太極殿小得多了,僅走過一扇垂花門,便是毗鄰的偏殿,回望主殿來時路,微黃的宮燈如同螢火,最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偏殿裏並無遮擋,窗外天光大亮,我一時尚未習慣,下意識瞇起眼睛,阿雲正好在我前面停下,我一時不察,就撞了上去。

我還沒叫痛,反是阿雲驚呼一聲,伸手就來摸我的臉,似乎是檢查我那裏撞壞了沒,平時不覺得,這個時候突然覺得她手好大一只,手勁也大,手心一層薄薄的繭……磨的我臉上癢癢的。

這一撞,好像把從主殿裏帶出來的沈凝氣氛都撞散了一樣。我有點想笑,邊往後退:“皇後娘娘,別……”這一下又撞出了熟悉的稱呼,我忙正色:“我沒事,阿雲。”

她的手不再亂動,就放在我的臉兩側,卻也不走了。捧著我的臉,臉上藏不住的笑模樣。

“撞到哪裏了?疼不疼?”

我遙指鼻子,她動手幫我捏了捏,極度自然地又低頭用嘴唇碰了碰。

“還疼嗎?”

我倒吸口氣:“不……疼。”

幸好走來這一路上只有我們兩個人。

好在她沒有太過分,輕輕碰了一下就離開了,我也終於呼吸順暢了一些,也覺得自己禁不起撩撥的樣子有點不好意思,想試著轉開話題,結果脫口而出:“皇後娘娘,你胸口好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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