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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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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

沈默。接著悔恨淹沒了我。

事實說明這個時候想說點什麽補救都是不智的決定,我根本沒有在思考,追加了一句:“……不是,我是說,阿雲。”

這已經是我決定改稱呼之後第二次叫錯了,而且是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我為此也感到挫敗,不管阿雲還捧著我的臉,我垂頭喪氣得不加掩飾。

阿雲並沒有生氣,就像我之前的每一次出醜一樣,只是我自己生自己的氣,她卻覺得很好玩似的。

“除了剛才那種情況……你其他時候叫我皇後娘娘或者阿雲都好,隨你喜歡。”她道,笑容就沒從她臉上下來過,“我也喜歡你叫我皇後娘娘的,闔宮裏,我只允你。”

什麽嘛,明明聽上去沒什麽特別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卻特別讓我害羞。我低下頭去,毫無預料她突然話風一轉。

“我比較關心的是……我的胸口,你真覺得硬嗎?”疑惑的尾音輕輕上揚,她明知故問,“可你撞到的不是我的背?”

“……”

頂著她戲謔的目光,我擡起頭,整理表情,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時羞赧來的快,去的也快,畢竟這樣的事情不是一次兩次,總要習慣的。

好在每一次我裝作不理睬,阿雲也不會追著,況且我們現在身處之地並非雲英閣內,並非……打情罵俏的好時機。

臉上的紅暈再深一層,我故作正色,另起話頭,:“剛才是怎麽了?”

我努力將話題轉到我們眼下的事情上,輔以手勢,叫她解釋我們現在的處境——剛才不是還在主殿故意給皇上難堪嗎?為何情勢急轉,成了眼下這般?

我心裏隱隱有答案,只待她親自說出口驗證。她眼中笑意不減,一出口便是一招禍水東引:“還不是因為你!”

原來她果然是懂的!我心中愈加甜蜜,還要她說出來,裝傻追問:“怎麽是因為我?”

“我叫皇帝出來,是為了給你出氣。你擋著我的眼睛,不就是覺得那種場面也沒什麽看頭,反而辱了我的眼睛?你為我眼睛著想,我當然也同你一樣,便也覺得那樣沒意思——只是便宜了那廝。”她輕哼一聲,第一聲是輕蔑,又哼一聲,就變成撒嬌了,“便是如此,你可滿意了?”

我沖她點頭如小雞啄米,心神激蕩,忍不住貼上去,手也握著她的不放,如果不是礙於地點,我真想開心地大叫起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我在心裏想到的,我知她懂我,可竟不知我倆心意相通已經到了如此程度,簡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我何其有幸!

她將我的手轉為放在她的脖子兩側搭著,空出的兩只手則放到我的腰間,我一下福至心靈,傾身便抱上去。她貼著我的耳廓低笑:“從前不知你是這樣會順藤摸瓜的人。”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順藤摸瓜?什麽意思?”

難道是在說我此時此刻投懷送抱的路數?我又啞了火,只等著她的調笑。

從她的懷抱裏抽身出來,她的表情似在思索,卻是認真想要解釋的模樣。

“你知道的,我一個蠻子,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了……只能意會,順藤摸瓜,就是打個比方。”她說,“本來我剛才看你在意皇帝,恐怕是也一時被那個位置長久以來的威權所懾,我便想讓他在你面前出醜,一方面是幫你出氣,一方面也是想讓你知道,即使是身為皇帝,也沒什麽好顧忌的;結果就過了這麽一會,誰知你不僅不把他放在眼裏了,甚至壓根就瞧不起他,我覺得甚是有趣。這算是‘順藤摸瓜’嗎?”

我聽了她誠懇的分析,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這換個人的說法,不就是膽大妄為嗎?我也不知我這不顧尊卑禮數只憑喜好善惡的性子是從哪裏得來,似乎自從跟她在一起後愈甚。或許我一直都是如此,之前只是不敢展露,仔細想想,假如不是如此,或許我與她之間的感情進展得也不會如此順利了。

她又何嘗不是這樣?

我心裏軟軟的,語氣也是軟軟的,又一次抱上去,也把嘴唇貼著她的耳朵邊:“不——算!這叫什麽順藤摸瓜,我可從未聽過這種比方。”

“……頂多算‘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嘴裏飛快地囫圇一句,仗著思緒馳騁胡言亂語。

說著話時,我察覺她身上微不可察的一震,又一震,我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說了什麽警世恒言,與她分開一些,疑惑看去,只見她即刻用手揉著自己泛紅的耳朵……原來是耳朵發癢。

阿雲的耳朵,竟碰不得。我難得看到她這樣狼狽的樣子,忍俊不禁。

她捂著耳朵,我哈哈大笑,也算扳回一局。

“那一會準備怎麽辦?”我又問。

她拉著我走到房間上首,相鄰的兩個座位上就坐,“剛才說了,我們在這兒等一會,等李寶讓皇帝穿上衣服再出來。”

“然後呢?”

“然後?自然,首先是先讓他給你賠罪。”她理所當然地說道,“或者你若覺得不夠解氣,我有的是辦法叫他再吃些苦頭!”

她模樣十分認真,我從未有一刻質疑她話中的真實性。若是聽了我接下來為皇上說話,只怕會讓她覺得不夠解氣就是了。

“我是不願跟他再有交集,賠罪……我也覺得沒有什麽必要。”我邊說邊觀察她的表情,怎麽引出我覺得皇上是被人構陷這件事,又不至於引起她的反感呢?

她聽了我的話不讚同地皺了皺眉,“賠罪,還是要的。當然我不是說,他賠罪了你就必得要原諒他,你怎樣都可以——但他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她道,她何等聰明一人,馬上洞察我未問出口的憂慮,接著道,“你放心,我雖然今天逼迫他寫下退位詔書,但應該不會在此次用上,更多是為了敲打他……當然,今後也不見得用不上,也算有備無患。”她想到什麽,輕笑一下,容色絕艷。

“說起這個,雖然我早已知道皇帝是個什麽貨色,你是沒看見當時他二話不說答應下來那軟弱勁兒……倒是頭一次出乎我的意料。”

阿雲很有些忍俊不禁,我也不由得暗暗咋舌,才從主殿出來,皇上的叫囂仿佛還在我的耳邊,想象不出原來事情有阿雲口中那樣平和的一面。

我心中所想又被阿雲一眼看穿,她接著道:“別看他剛才在裏面那樣子,慣會一時風一時雨的。別人都說女心難測,我看男人也不外如是。”

這番話把我也逗笑了。

阿雲想到什麽,重又正色,看著我道:“我是有顧慮,想著這皇帝也有無辜之處,所以重拿輕放,只怕手腕柔和太過……你若有什麽委屈不舒服的地方,千萬要告訴我,不可自己憋在心裏。”

我聽了她的話,一楞,下意識反問:“什麽?”

她語氣柔和,有些無奈的意思:“我說皇帝有無辜的地方,乍聽你先別生氣,容我慢慢解釋給你……”

我突然靠近,抓著她的手,她的聲音便戛然而止,沖我投來驚愕又有點小心翼翼的目光。

我忍不住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她讀懂我的一重心思,另一重心思南轅北轍,可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心有靈犀?所以我忍不住笑,乃是心中暢快使然。

“我明白的,阿雲,我懂。”我十分篤定地對她說,“我還想著怎麽告訴你才是。我覺得皇上,不管是中秋節那晚,還是今天發生的意外,都是有人從中作梗,而且背後之人很有可能與朝堂有關!”

偏殿裏只我們二人,我這些話憋在心裏許久,落地很重,說完很久,鼓噪的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回聲。我與阿雲四手相握,四目相交,言淺意深。

“你真這樣想?”她如釋重負的樣子,“太好了,省去我好多麻煩。謝謝你,英度。”

“怎麽?你之前是擔心我無理取鬧,為難於你?”我故意打趣,語氣輕松,“我來時聽錦妃娘娘說了,聽說皇上新封的婕妤有幾分像我,你覺得像嗎?有多像?”

“……”阿雲罕見失語,反叫我心中暢快,笑出聲來:“你怎會擔心我會因你沒有為這事狠狠責罰皇上而難過,只因為覺得你不夠重視我?這般迂回,我做不來,倒不如直接拈些直截了當的飛醋來吃。”

“知道啦,”她也被我說得笑起來,伸手摸摸我的臉,不忘回答我的問題:“乍看是有幾分,不過我心儀你本也不是為了你這副皮囊。”

“……”這下又換成我答不上話來,本只是隨口說說,她竟真一板一眼的回覆了。我這皮囊……又如何了?

本不是現在應首要關心之事,我也就姑且咽下近在嘴邊的反問。

阿雲道:“我也覺得李婕妤這事實在突兀,皇帝雖有色心,但以他為人,卻也不敢在此時如此膽大妄為。而且我剛到乾坤所時就嘗試言語試探過他,似乎對李婕妤了解有限,所以我更懷疑那位婕妤是被人安排的。”

“這件事情與上次不同,目標只在皇帝,要憑我的手除掉皇帝……已經超越了後宮爭鬥的範疇。鑒於皇帝如今在朝堂上的影響十分有限,我能想到有動機做這件事的,大概與大厲有關。”阿雲慢慢向我解釋道,“或者更準確來說,是我的幾位哥哥中的一個。我若今天怒發沖冠一氣殺了或廢了皇帝,如果消息轉出,大厲聖皇那邊的責難無疑會把我駕到火上烤。我能想到的就是這個——因為還不能確定是我的哪個哥哥,關於這件事背後可能的因由,我一時只能想到這兒了。”

我為阿雲縝密的思路驚嘆,嘴巴都快合不上了。我最多把這件事情想到朝堂上去便是極限,卻不知牽扯的不止越國的朝堂,還有遙遠的大厲。聽著阿雲冷靜地分析她的親兄弟對她的算計,我又心疼起她來,卻也明白生在皇室,權力的傾軋一概如此。

阿雲轉頭問我:“你呢?你又是怎麽想到此事跟朝堂有關?”

我的思路不像她那般清晰,歸功於我久浸淫後宮的經驗之談嗎?或者直說是猜的,是直覺?只怕說了要遭她取笑,我轉念開口,信馬由韁道:“我是覺得……不管是中秋還是今天的事,雖牽扯了我,但總不能是為了我吧?這樣大的計畫,必須有一樣大的收益匹配,才值得冒險。想來想去,只有皇上,和皇後——這兩個名頭大的壓死人,造成的影響卻不限於後宮。考慮到後宮如今的情況,想要有所圖謀,或許就只能在朝堂上發力了?”

我越說越順,最後自己也深以為然,期待地看向阿雲,對上我的目光,她笑了起來,讚賞地撫上我的頭頂:“我的英度真聰明。”

我開心極了,竭力壓下嘴角,就怕笑得太傻氣,跟她的話產生矛盾。

“……運氣也很好,猜的不錯。”她抿嘴笑道,在我的驚愕中又趁機捏捏我的臉,“你別急著反駁我,我說你是猜的,只因你的假設從一開始就不對。為何這一切不能是為著你來的?今天的事或許不是,可中秋的事情,明顯你才是他們的目標。”

她的話給我打蒙了,我似懂非懂地看著她,還需要一段時間消化。

“一會,除了皇帝的道歉,如果我還能做些什麽,我也想還你一個真相。”阿雲的目光沈靜如水,表情是掌握一切的從容,說出的話卻沒來由地叫人膽寒:“趁這個機會,也該讓那些人知道,構陷你之前,她們應當先想清楚代價是什麽,她們手裏的籌碼,又有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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