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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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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

錦妃娘娘的話對我無異一記絕殺,原來剛才我的相救根本就是多次一舉,我雖尷尬,不過看著錦妃娘娘眼中驟雨初晴般的狡黠,也就覺得不過丟了點面子的事情,不值一提。

略過這段小插曲不談,我們重新出發,不過多時,終於到了乾坤所。所用與雙喜估的時間幾乎不差。

乾坤所正門有層層紅翎軍把守著,氣氛沈凝,為首的一人我還認識,竟是慕凡。他高大的身影立在那裏,什麽都不做,也像無聲的壓迫。竟然出動了他!我也是一驚。

他身披甲胄,全身流轉著冷酷的黑鐵的光澤,盔甲覆面,只露出一雙鷹眼,威嚴地掃視著周圍。我們剛一靠近,他的目光就往這邊望來,讓人不覺身上一凜。

我們沒有貿然上前,走在最前面的小太監只負責帶路,不敢上前通報,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我正想著讓雙喜過去的可行性,好在此時從門內出來一人,穿著內官的服飾,先是在慕凡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而後微屈著身子快步朝我們走來。

“奴才郭仁慶,李主管特別讓奴才在這裏等候居士和錦妃娘娘。”

“郭公公!”雙喜看到他十分高興,叫了一聲,看來是熟人。

郭公公看起來年紀比李寶還大些,眉間有一道深深的紋路,看起來也是十分精幹的樣子,笑著沖雙喜點點頭,算是回應,隨後轉向我與錦妃娘娘:“居士、錦妃娘娘,請跟奴才往這邊走。”

由郭公公領頭,我們一行人朝著乾坤所大門靠近,離得越近,紅翎衛身上散發的鐵血氣息越發令人膽寒。慕凡這時垂了眼睛,依舊是不茍言笑的樣子,沖旁邊招了招手,手下一片紅翎中,整齊地出現了一個豁口,是為放行。

總算與成群的士兵拉開一些距離,慈雲重重呼出一口氣,輕聲念叨:“這架勢,真嚇死人了。”

我們無不稱是,這時才敢大口呼吸起來。便是一貫端莊的錦妃娘娘,這時也小小拍著胸口順氣。

雙喜很快緩了過來,不忘初心,上前又與郭公公攀談起來:“郭公公,您能不能先給我們透個風?眼前這架勢……殿下那邊,情況如何了?”

郭公公皺著眉頭,低聲道:“說不好……”

有些事情雙喜也不好問的太直白,我卻不怕,跟著問:“郭公公,您不妨直說,皇上現在是什麽情形?可有性命之虞?”

郭公公一顫:“皇上……龍體尚且無妨,不過殿下正守在他身邊,叫他寫些什麽東西……唉,奴才不敢妄言,居士和娘娘一會便知,請隨我來。”

我和錦妃娘娘交換眼神,看到彼此眼底的疑惑。皇上無礙……說明皇後娘娘並未沖動行事,這點我們可以放心了。不過叫皇上寫東西?那是為何?

我湊到錦妃娘娘身邊,低聲問:“錦妃娘娘,這個時候可能告訴我了?皇上是做了什麽事,引得皇後娘娘大發雷霆?”

一路上我自覺與錦妃娘娘的關系突飛猛進,她這時果然也不像一開始抗拒,不過目光集中在我臉上,可當我用目光回應,表達疑惑時,她反而躲閃開去。

“我說了,只怕你也會生氣——不過你該生氣的。”她道,“殿下在請安會上突然離席,這事說起來與你有關……只因皇上新封了一位婕妤,長得與你……甚有幾分相似。”

她說著目光又落到我的臉上:“我知道西書房的事情還沒個著落,皇上這個時候……難道不算作死嗎!你又是殿下的……心愛之人,老實說,以殿下的性子,做出什麽我都能理解。”她最後幾句說的頗有些艱難,卻不見我如何反應,還以為我在發呆,過來碰碰我的手臂。

“你還好嗎?”錦妃娘娘投來關心的目光。

“我沒事,”我長出一口氣,“我只是慶幸,還好……”

“還好什麽?”錦妃娘娘聽出一些異樣,有些急切地打斷。

還好事情還沒有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誠懇地看她:“皇上是被人冤枉的。”

她一閃而過的表情談不上相信或者不相信,只是單純的失望。

我覺得我能夠理解,她失望我此時選擇幫皇上說話,而她已經下定決心要全然站到皇上的對立面去了——她或許也曾試過接受皇上,但是失敗,所以她選擇了完全相反的一條路。她心裏或許也沒有底,只是一種偏執,所以也顧不上是非對錯,她是不是心裏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此時格外希望有人能跟她站在一邊。

此時我與她的願望背道而馳,幾乎讓我有點內疚,但是我仍堅持這樣的想法,也暗中期待錦妃娘娘能兼聽則明。皇上這次這事,實在發生的過於巧合,我曾懷疑是有人要故意陷害,現在幾乎可以確定了。皇後娘娘快意恩仇的名聲在外,背後之人也寄希望於惹怒皇後娘娘,就盼著皇後一怒之下,真的把皇上怎麽樣……只是,也不知這樣做背後的動機又是什麽呢?皇後娘娘治下的後宮一片祥和,難道,真的與朝堂有關?

許多念頭在我腦中一閃而過。回過神來想再去跟錦妃娘娘解釋幾句,可是錦妃娘娘將頭一轉,只是看著前方,又恢覆了幾分之前生人勿近的冷淡,只見如玉一般瑩潤的耳朵上一串藍寶耳墜隨她行走間搖曳生輝,遠遠近近。

我茫然張了張嘴,想到一切未明,只怕又引發一場辯論,所以最後什麽都沒說。

也來不及叫我說什麽了。我們速度並不快,然而乾坤所比太極殿要小上許多,不過一會,便看見了乾坤所的主殿。

我從未來過乾坤所,知曉這裏是主殿,只因到這附近,重又出現了紅翎衛的身影,外墻下幾乎是五步一人的水平,不僅如此,這裏大門窗戶全都緊閉,密不透風的感覺讓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不過這次紅翎衛並沒有阻攔的意思,郭公公上前叩門,聲音清晰地通報:“殿下,居士和錦妃娘娘到了。”

想到皇後娘娘就在裏面,我反而放松下來。錦妃娘娘由慈雲扶著,四下打量,就是不看我。

不一會,門從裏被打開,露出熟悉的一張臉,是李寶。

“殿下說,居士留下。錦妃娘娘請到西堂稍侯。”李寶沖我們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這……”還當著錦妃娘娘的面,我為自己享有的特殊對待感到一陣心虛,趕緊去看錦妃娘娘時,只見她一句話不說,幹脆地帶著慈雲轉身離去,耳墜在空中劃過一段驕傲的弧線。

郭公公忙追著去:“奴才給娘娘引路。”

我直看著錦妃娘娘和慈雲的身影拐了個彎消失才罷,當著李寶的面,我重重嘆了一口氣,卻也知道怪他不得。他想必也很為難,畢竟錦妃娘娘一開始還是受他之托,現在竟被拒之門外……

我覺得這樣做得不對,心想要好好與皇後娘娘說道說道。

讓雙喜留在門口,李寶帶我進殿。沈重的殿門在我身後幽幽合上,還是白天,殿內重重帷幕卻都拉上,一絲陽光都透不進,只有靠點燈照明,一盞盞輝映得甚是莊重,恍惚叫人以為到了祠堂一類的地方。

周圍的環境叫我心情忐忑,唯一可以依靠的李寶,反常的一句話都沒有,他帶我到了地方,便自覺躬身退下。

“皇後娘娘。”好在燈火輝煌處,站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讓我的心安定了。燈燭照亮的地方有限,她的半邊身子隱在暗處。

我下意識環顧四周去找第三人,未果,這時皇後娘娘招手讓我過去。

“阿雲。”到她身邊,我又小聲喚了一句。

她沖我露出一個微笑,順勢牽起我的手,如平常一般把玩,就好像等著我開口一樣。

我確實有話就快憋不住了,不過換了個委婉的說法:“我和錦妃娘娘一起來的……”

皇後娘娘接下話茬:“覺得我只許你進來,讓繡珠難看了,你心裏不好受,嗯?”

我看著她。

“要是讓她也跟著一起進來,看著我們這般親密,就不怕她更吃心?”她說著又摸摸我的頭發,手總閑不下來似的。

“錦妃娘娘在的時候,阿雲克制些不就好了,這算什麽借口?”我出言頂撞,仿佛這裏不是乾坤所幽暗的主殿,而是我們在雲英閣一般。

她笑,一錘定音:“可我不願克制。”

“……”她故意耍賴,我是沒話說了。

皇後娘娘笑出聲來,清脆的笑聲在房間裏回蕩,驚動得四周的燭火也搖曳不定,我卻一臉憋屈。過了一會,她方才收起笑容,正經起來:“不逗你了,繡珠有孕在身,我也是怕她受驚嚇。我另外宣了菡萏芍藥她們,也去了側殿,不至於叫她沒個照應。你放心吧。”

我心裏一松,沖她肯定地點點頭。

皇後娘娘看著我,微勾唇角,又想到什麽,輕哼一聲:“若是我想,這個腌臜地,本來連你我也不想讓來的。都怪李寶,還是太過保守小心……不由分說叫了你和繡珠,真就怕我一劍結果了皇帝?”

“寶公公也是好意……”我忙幫著李寶辯解,怪道先前李寶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

“得了吧!”皇後娘娘又從鼻子裏嗤一聲,在我聽來卻只像撒嬌一樣。

我忍不住笑:“知道了,阿雲。”順著她另一只手,摸到她緊緊握著的長柄鐵器:“知你沒有沖動行事,之前是我小瞧了你,給你賠不是。咱們好好說話,先把劍放下吧?”

“當啷”一聲,金屬落地的清脆聲音響徹屋內。同時響起的,還有不遠處一個人突然受驚卻當即悶死在喉嚨裏的小小驚叫。我只裝作沒聽見。

皇後娘娘聽了我的話將手裏的東西擲出去,原來只是劍鞘。她的目光從我身上滑過,最終落到聲音來源的方向,眼裏一閃而過的寒光也如沈重的生鐵一般。

意識到房間中其實是有第三人的,而且與我們只隔了一道屏風的距離,我的心裏不能說是不膈應的。皇後娘娘仿佛知道我心裏所想,現在兩手空空,將我護在懷裏,沖屏風內沈聲喊話:“文書可都寫好了?寫好了出聲,本宮叫人進去拿。”

來自男子的粗沈而顫抖的聲音:“尚未……”

皇後娘娘的聲音分外冷漠:“那就抓緊。本宮這邊與英度說會話,一會再進去瞧你,你到時要說些什麽,不用本宮再提點吧?”

“不敢……”皇上的聲音我並不熟悉,但聽著仿佛是快哭了似的。

我對皇後娘娘的話中之意完全摸不著頭腦,不過皇後娘娘很快轉頭回來對我說明,跟方才完全不同的溫柔面目,叫我心裏一顫。

“中秋那晚,他不是冒犯了你?我曾說過一定會讓他親自向你道歉,五日之期就快到了,不如就選在今日,提前一些。”皇後娘娘輕笑,仿佛說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中卻是冷然,“趁此機會,正好新仇舊帳一起算了。”

她話裏不加掩飾的痛恨著實令我心驚,同時也提醒了我此行的目的……其實不管皇後娘娘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會站在她那邊,只是怕她落入有心人的陷阱中。

“皇後娘娘,”我有些著急,想把自己來之前的猜測告訴她,卻顧忌不遠處就是當事人,“我有話要告訴你……”

與此同時,一個想法突然冒出來:皇後娘娘剛才丟的是劍鞘,那……劍呢?

聽皇上語氣那般低聲下氣,仿佛壓抑了極大的痛苦……皇後娘娘還肯定若是錦妃娘娘在場會受驚……難道說?

皇上性命暫時無虞,但承受了皇後娘娘的盛怒,難道能毫發無傷?一時四周火光的暗影仿佛成了血紅色,我想象著屏風那邊已經成了一片濃稠的血海。

“什麽話?”我的話沒說下去,反成了望著不遠處發呆,皇後娘娘眉頭輕輕皺了起來,敏感地抓住我話裏一個漏洞:“怎麽不叫我阿雲了?”

我說不出話,對著皇後娘娘指了指屏風,想要提醒那裏還有人什麽都聽得到,皇後娘娘卻痛快點頭:“就是他在那什麽都聽得到,你再叫我皇後娘娘,是站誰那邊?”

“……”

我想說皇上是被冤枉的話一時吐不出,咽不下。

“逗你呢,怎麽被嚇成那樣?”皇後娘娘……啊不,阿雲專註地看著我,目光疑惑。

我哪敢說出心中所想,只有擺擺手沖她苦笑。

阿雲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屏風,似乎在思索。

“你那麽在意他?怎會?”她的語氣一直是溫柔的,但話裏的意思很容易叫人誤會,我呼吸一滯。

下一刻,她拉著我的手就要朝屏風的背面走去,我被腦海中想象的血腥畫面嚇得身上都軟了,根本無力抗拒,她的話更加深了那種恐怖。

她渾不在意地沖屏風裏的人喊話,語氣頗有幾分戲謔:“皇上,剛才的安排提前,我們這就進來了,文書暫且不論,您身上記得擋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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