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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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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好久不見了,娘娘可好?”我問出這話,手腳冰涼。等著錦妃娘娘回話的空當,心越來越沈。

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小太監過來報信的時候,我正在寫書的間隙裏打盹,慌忙披上外衣,鞋子都來不及穿好,這樣面見錦妃娘娘實在失禮……但我別無選擇,只能寄希望於錦妃娘娘再多原宥一重。

錦妃娘娘早成了我的一塊心病,再見她時的景況,我在夢中已經預演過無數次,可是真正到這一刻,依舊叫我措手不及。我一直想找機會向她就之前的事情道歉,事情剛發生沒多久,我就跟皇後娘娘請求過希望與錦妃娘娘見一面,但等來的是錦妃娘娘婉拒的消息。到了現在,我也越來越沒勇氣重提舊事。

我的問候並沒有給錦妃娘娘的表情帶去任何變化,她的臉仿佛藏在千山霧障之後,看的清,透出的情緒卻叫人讀不分明。

我這時唯有振作精神沖她笑笑,努力想沖破眼前籠罩在我們身上,明顯尷尬的氛圍。

“居士多禮了。”錦妃娘娘終於說話,語氣淡淡的,略一屈身,竟也沖我回了個平禮,道:“居士即將冊封,何故在繡珠面前依舊行奴婢的禮儀?繡珠自問受不起,況且有孕,只怕折煞了自身。”

我靜一靜,錦妃娘娘的話甚是不善,我為避其鋒芒,下意識低下頭,想了一想,再擡起臉時,沖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錦妃娘娘說的是,許久沒看見娘娘,我下意識行了舊禮,一時忘了今時不同往日。”

“你……!”

率先出聲的是慈雲,她護主心切,聽了我的話,擋到錦妃娘娘身前,想呵斥我,又有幾分忌憚,目光嚴厲地像刀子。

我自然知道我說的話很容易被誤解為挑釁,但能讓錦妃娘娘在意就好,我更怕那種油鹽不進的冷漠樣子,看著錦妃娘娘眉頭微皺,我心裏更有了主意。

“英度此時名位未定,可否與娘娘姐妹相稱?以序齒論,我還虛長娘娘幾歲。”我聲音更加柔和,姿態也比之前舒展。

見錦妃娘娘不語,慈雲冷笑:“你算個什麽東西,還想讓我們娘娘叫你姐姐?別忘了,你可是爬著我們芙蕖宮的臉面才到如今的位置,要我提醒你從前為奴婢的時候嗎?”

等慈雲都說完了喘著氣的時候,錦妃娘娘的制止才到:“慈雲,休得無禮。”

我並不生氣,從前再難聽的話我也聽過的,這不過九牛一毛。不去理會,我反而十分鎮定地看著錦妃娘娘,她一雙水光瀲灩的妙目也正看過來,平靜的表象下藏著幾分懷疑。

我敢說同樣的事情如果擺在皇後娘娘面前,她都不一定能品出其中滋味,不像我與錦妃娘娘,只因皇後娘娘雖然聰明,卻從未有過後宮女子互攻心計的時候。

我雖對錦妃娘娘有愧,卻不覺得一味在她面前做小伏低是長久之計,況且……出於女子的敏感,我也察覺她對皇後娘娘的心意,在那一點上,我是絕不會相讓的。

我的態度乍一看狂妄挑釁,可是細想起來,未免太過低級幼稚,只要錦妃娘娘想到我過去為人,稍有疑惑,順著另一種相反的思路想下去,說不定就能發覺我的真實意圖?

我對錦妃娘娘的欽慕不落於皇後娘娘之下,若是能夠重新開始,我想與她平等以待,而我對她的愧意,會在日後慢慢補償……如果有日後的話。這就是我短短的時間內所想到的。

察覺到錦妃娘娘目光裏透露的幾分動搖,我已經感到很滿足了,繼續沖她露出我自以為最是真誠的笑容,她別開臉去,也在我意料之中。

她避開了剛才我提出的問題不談,仍稱我為‘居士’:“繡珠此番來,並不是為別的,乃是受寶公公所托——殿下去了乾坤所找皇上,只怕要出事。寶公公想說如果有居士在旁邊,還能勸上兩句,但跟去的急,只繡珠閑人一個,因此幫著傳上兩句話。”

竟說到了皇後娘娘!這是我著實沒有預料到的。我一下被勾走了全部的註意力,脫口而出:“皇後娘娘怎麽了?為何突然要去乾坤所?”

錦妃娘娘避而不答,之前都不曾惱的,我不過多問一句,差點拂袖欲走:“居士只說去不去。”

事關皇後娘娘,而且是李寶托錦妃娘娘來,幾經波折,我哪有不去之理,忙叫雙喜去拿外出的披風,便即刻動身去乾坤所。

前有小太監領路,我與錦妃娘娘同行。我從未去過乾坤所,不知路程有多遠。說起來,這還是我這段時間第一次出太極殿,甚至是出那幾間屋子,但心裏擔心著皇後娘娘,著實不算是愉快的旅程。

我有暇去瞧旁邊的錦妃娘娘,只見她步履匆匆,面沈如水,行走時有意識地護著肚子,我想起來她是孕婦,本不該如此奔波,況且我們雖然都擔心皇後娘娘,但都默認與皇後娘娘的安危無關——擔心皇上的安危還差不多——不過擔心皇後娘娘一時腦熱做了教自己後悔的事。這樣想著,事態似乎也就不那麽危急,我腳步不由得慢了些。

“錦妃娘娘,身子可還吃得消?”我想了想,就算會招致不滿,也還是問了,“不如我叫雙喜去找副步輦來……”

“不用。”果然得到錦妃娘娘的冷淡回應,“居士顧著自己就好。”

我自然不會因為她一句話氣餒,仔細打量她:只見錦妃娘娘疾走之下呼吸雖急了些,不過面頰泛紅,反比平時豐潤些。我想到平時也有走步可以強身健體的說法,只是錦妃娘娘畢竟懷有身孕,還是不能馬虎。

我主動叫最前面的小公公走慢點,好在那也是從翼然軒撥的人,我說話還十分管用,很快,我們這一小撮人行進就成了龜速。錦妃娘娘不滿地看著我,慈雲投來的目光則多了幾分覆雜。

我裝作看不到,問雙喜:“這邊到乾坤所還有多久?”

雙喜明白我不光是為自己問,聲音洪亮:“回居士,奴婢常走這條道,這裏離乾坤所已經不遠,按咱們的腳程,不到一刻鐘便能到。”

“去請步輦,又要多久?”

雙喜想了想,很有經驗:“用居士的腰牌,臨時去請,估摸著也得一炷香了。”

雙喜先看了看我,又下意識去看錦妃娘娘,錦妃娘娘欲惱:“我都說了不用步輦!”

我反而笑了:“明白,是我嬌氣,如果不是時間太久,我是讓雙喜為我請的。”

“……”錦妃娘娘先噎了一下,又仿佛自言自語般皺眉道:“一刻鐘,也太久了。”

我甚是平靜,深知這樣的語氣才能叫人信服,意在安撫:“皇後娘娘的性子,若是真要做什麽事,就是現在即刻趕到,咱們也阻止不及。”

錦妃娘娘啞然失笑:“如你所說,我們現在趕去是為了什麽?”

我也笑起來:“左不過是賭一個皇後娘娘深思熟慮,不會沖動行事罷了。”

錦妃娘娘聽了嗤笑:“說的好像你能猜中殿下所思所想似的。”

我順著她的意思柔聲道:“是啊,我又懂什麽呢。”

我心裏歡喜,錦妃娘娘雖然仍有敵意,但我們話來話往的,開了個好頭。我們在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秋天裏太陽不曬,涼風習習,我們身上都罩了披風,也感覺不到冷,微風吹拂在臉上,反而很是舒適。錦妃娘娘戒備的姿態也逐漸放松下來,呼吸勻停,心情似乎也輕快了不少。

“與其擔心殿下,真不如擔心皇上了,你說是不是?”錦妃娘娘又挑起話頭,“皇上是我名義上的夫君,況且是我肚裏孩子的父親,我應該擔心他,是不是?”仿佛自問自答般,“可我一點也不。”

“你呢?你會不會懂那種感覺?”她偏頭看我,輕輕咬著嘴唇,“有一個男子,你明知你應該敬重仰慕他,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可你就是做不到。你不是也曾為他人的妃子,你待哀帝……也是如此嗎,還是只有我一人是這樣?”

錦妃娘娘的問話突然轉折到了一個我沒有預料過的方向,我不由得呼吸一滯,慢了一會,並未作答。她說完便繼續垂著眼睛看著腳下的路,我察覺出她此刻有些慚愧的情緒,便知道話裏那種別有目的的刺傷並非是我的錯覺。

“若你不想回答,便也罷了。是我口無遮攔,你就當沒有這回事。”她等不來我的回應,況且剛才的話雖然有目的性,她也透露了幾分真心來換,此時頗有些自損八千的喪氣。

我笑笑:“我只是沒想到錦妃娘娘會對英度的過往好奇。”

她也被我刺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一笑而過,接著剛才的話道:“英度也不是故意不答,只是時間太久遠,印象也有點模糊了。”

我並不是搪塞,事實如此,自哀帝去世後,我已經很久不曾想起他,頻繁憶起過往,還是最近的事。

住在太極殿裏,況且常在皇後娘娘身邊,我下意識避免這個念頭,不過我只忌諱在皇後娘娘面前談起從前,如今出了太極殿,況且是錦妃娘娘主動問到,我就顯得坦然多了。

“我只是哀帝身邊一個低位嬪妃,況且不曾有過子息,從不敢視主君為我的夫君。我雖曾為後宮一人,但眼界也不能與錦妃娘娘相比,只是存活度日罷了,況且當時年紀尚小,也顧不得審視自己的心。錦妃娘娘若是好奇這些,英度屬實答不上來。”我且慢慢道來,“錦妃娘娘想從我這裏比較些經驗出來,恐怕落空。不過英度愚見,敬重仰慕一人,惟其有值得敬重仰慕之處才是,若是本心已經抗拒,也就不用強行規令自己。娘娘身在後宮,或許是沒有別的路,可是我們心的歸宿,總還是有的選的。”

錦妃娘娘聽著我的話,沈默不語,腳步越來越慢,竟至駐足。我們幾人也跟著停下了。

我們行至長長的甬道某處,不見來處,也難望去處,人立在朱紅的宮墻下,另一邊應是禦花園,有一顆松樹甚是高大,伸長枝條,超過了宮墻,懸浮在我們的頭頂。陽光從那枝條上灑落在錦妃娘娘臉上,她本就絕色的容顏更添幾分朦朧的美麗,幾乎叫人癡醉。

“哀帝……在你心裏,他算是,有令人敬重仰慕之處嗎?”

我幾乎沒有猶豫:“在我心裏,是。”有一瞬間我幾乎被這個問題拉回了回憶之中,不無悵惘:“不管史書如何評判,僅在我這裏,他是一個好人。”

錦妃娘娘手絹揩上眼角,只一點點濕痕,笑著說:“那你比我幸運。”

十足落寞。我想到從各處拼湊而來的當今皇帝的形象,一下便明白了錦妃娘娘所托非人的隱痛。

我這時再沒有立場可以安慰她,否則也太道貌岸然了些。見錦妃娘娘哭了,我們更無一人提起要再出發的事,慈雲拍著錦妃娘娘的肩小聲安慰。

“我無妨,風吹沙子到我眼睛裏了,我緩一緩就好。”錦妃娘娘眼圈泛紅,更加楚楚可憐。

我覺得此時此刻我還是要說些什麽的,正要說什麽,開口卻成了:“娘娘當心——”

變故發生在瞬息之間,一個黑影從宮墻上方竄出,就要落到錦妃娘娘身上,我忙把她往邊上一推,那黑影輕盈落地,又往邊上一跳,竟是個活的。我定睛一看,原是一只貍奴,不慌不忙舔著掌心,雙喜挺身出去要將它捉拿住,反被它靈巧地跑了。

“錦妃娘娘沒事吧?”我急問,臉上有點泛紅,不過一只貍奴,說不定造成的傷害還不及我推錦妃娘娘那一下,錦妃娘娘畢竟懷有身孕,我本該更沈著才是,想到這裏不禁有幾分後悔。

“我不妨事,不過被你推一下,又不是紙糊的。”錦妃娘娘反而笑吟吟的,突然的小插曲,把不久前的傷感蓋過。

我仍不放心,臉上必是愁眉苦臉的,這時開口的竟是慈雲,扶著錦妃娘娘,沖我打包票:“居士放心吧,我已經把我家娘娘全身上下都檢查過一遍,準沒事。她雖然嘴硬,剛才說的可不算逞強。”

錦妃娘娘被她最後一句說的下不來臺,擡手作勢要打,慈雲根本不懼,可見二人平時關系十分親近。我知道錦妃娘娘和皇後娘娘一樣,平常都是沒有架子的人,但在我面前也能袒露這樣的一面,這說明了什麽……我心裏十分振奮,也沖她們笑起來。

“居士您是不知道,我家娘娘膽子小,唯獨不怕貍奴,反而喜歡的緊。最近娘娘起興,芙蕖宮裏新養了好些呢!”慈雲本就是活潑的性子,望著那貍奴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多說幾句,“剛才那只貍奴看著眼熟,難道是從咱們宮裏逃出來的?”

錦妃娘娘道:“哪裏像咱們宮裏的,我看你是眼睛岔了,還是所有貍奴在你眼裏都差不多?”

“嘿嘿,慈雲鉆研自然不過小姐。小姐一晃之間,竟都看清了?”

兩人旁若無人,你一言我一語,我愈發反思起自己剛才的大題小作,同時手腕上傳來隱隱的刺痛。

“也不是一晃之間,”錦妃娘娘道,“它趴在墻上許久了,我們剛走到這我就看見了——還是就我看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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