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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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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怒

繡珠微聳著肩,似乎是覺得冷。慈雲麻利地把帶來的披肩給她圍上,再蹲下去收拾碎了的茶具。她動作輕快,幾乎沒有引起旁人的註意,終於直起身子時,遲鈍如她,也覺出此時的氣氛有些不對。

那股涼意……這下連她也感覺到了。無人說話,四下靜的怕人,不同的心思和眼神,在半空中交換著,慈雲只是遲疑了一下,還是去看繡珠。繡珠的目光所及,唯有一個方向。

那樣突如其來的冷冽氣勢如有形一般,也只可能爆發自皇後娘娘身上。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呢?

慈雲順著繡珠的目光,看到翟寰身上,不敢停留,順著翟寰的目光,最終落到房間偏後處,低頭不語的李婕妤身上。

慈雲對李婕妤少了許多敬畏,一雙眼睛不加掩飾地盯著她瞧,也不能怪她明目張膽,只因房中還有許多人也和她一樣。

李婕妤看上去似乎沒什麽特別的,相貌雖好,但也不至於到讓人目不轉睛的地步,她性格至少目前看上去是安安靜靜的,甚至沒有開口說過話,可能也是應對不了這個場面只有沈默……

慈雲胡思亂想著,翟寰這個時候卻有動作了,她收回目光,突然詢問起一旁憫貴妃:“皇帝現在何處?”

翟寰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情緒,如萬年不化的堅冰一般,聽得憫貴妃一哆嗦。

憫貴妃不敢怠慢,回答:“稟殿下——昨晚皇上吃了酒,臣妾來時,聽人說還在乾坤所歇著。”

“來人,擺駕。”翟寰像聽到了,又像沒聽到,沒有額外的交代,站起身來,就要出議事廳,人群慌忙從中間給她讓出一條道路。

翟寰如風一般離去,絲毫不管在場的其他人如何反應,連隨侍的宮人都只有在後面追趕的份兒。憫貴妃清咳了一聲,似乎是想出面主持局面,其他妃嬪卻沒有給出足夠的關註,搞得她尷尬地只有喝水掩飾。

慈雲看見了憫貴妃吃癟,不由得發笑——她雖只是繡珠的侍女,但今時今日以繡珠在後宮中的地位,毋寧說是在翟寰心中的地位,她還真不把憫貴妃放在眼裏。

慈雲低頭正要與繡珠咬耳朵,這時才發現繡珠神色有異,急正色了起來:“小姐身上哪裏不舒服嗎?”

慈雲私下叫繡珠“小姐”,繡珠還未入宮時的稱呼。她是受了翟寰的啟發,如今宮中稍微長眼一點的,都管皇後娘娘叫“殿下”,她有樣學樣,繡珠也沒意見。

“我沒事。”繡珠回答,看到慈雲緊張的目光,不自覺也撫上自己微隆的小腹,她曾有過的也想即刻追出去的念頭一時作罷,擡起頭來,目光沈著堅定:“咱們也去。”

“去哪裏?”慈雲一時沒反應過來,過一會才恍然大悟:“乾,乾坤所嗎?”

繡珠沒有作答,就是默認了。

慈雲看不清的事情,繡珠心裏卻如明鏡一般。人人只知翟寰性情突變,可那突如其來的冷酷之下,只有她知道是因為極力克制心底滔天的憤怒所致。

那新封的李婕妤……長得和英度有幾分相似。之前西書房出的事情,繡珠已有耳聞,這個時候的皇帝不好好待著,非要寵幸李婕妤,很難不讓人認為是挑釁……或者包含著其他更惡劣的意圖,不怪翟寰那樣生氣,事關自己的心愛之人,繡珠甚至要佩服翟寰保留理智,沒有當場發作。

這個時候翟寰沖去乾坤所找皇上興師問罪,倒讓繡珠回憶起了很久前的那一次……她當時與皇上在一處,突然翟寰提劍趕到,滿身殺伐果斷之氣,怒發沖冠,仿佛是為了她。

——雖然她心裏清楚不是。但記憶有美化的作用,況且是段只供她反覆回味的記憶。她還從菡萏那裏聽來了許多當時的場景,慢慢試著拼湊起事情的全貌,只要主動模糊翟寰的動機,這一切仍能讓她嘗到一種虛假的甜蜜。

她現在也作為第三人,看到了翟寰真正為一個人動怒是怎樣的情形,她已經下決心要放手,心中還是不免酸澀。

“小姐有了身子,不同以往,何苦追著去?而且乾坤所那地方,慈雲以為……”慈雲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看著繡珠的表情,就明白這是她決定了的事情,自己是勸不住的。

慈雲認命扶繡珠站起來,翟寰走後,房間裏此時的氣氛,如一鍋將滾未滾的水,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將沸起來,慈雲唯恐旁人磕碰了繡珠,嚴陣以待,就差以身擋在繡珠跟前,唯一擔心那樣也實在太不好看。

“小姐,咱們不如從後面悄悄地繞走,憫貴妃那邊,我叫人去打個招呼……”慈雲話音未落,憫貴妃那邊已經開口:“今兒就散了吧!”

慈雲下意識往憫貴妃那邊看過去,才發現憫貴妃身邊多了一人,竟是剛才已追著翟寰出去的李寶又折返回來了。憫貴妃這時敢站出來發號施令,莫不是李寶轉達了翟寰的授意?

這猜測八九不離十,慈雲收回目光,周圍已經有人往外走去,她護著繡珠愈發小心,李寶則謹慎地在人群中看了看,最終朝她們的方向走來。

“錦妃娘娘。”李寶此時仍不往行禮,他額角有汗,一看就是一路跑回來的,語氣也難得多了幾分焦灼。

“寶公公快請起。”

慈雲正欲發話,意外於繡珠先開口了。回頭看繡珠,只見繡珠目光明亮,亦有幾分急迫,慈雲徒然張了張嘴,並未出聲,想了想,又退到一邊去,方便繡珠與李寶交談。

“是殿下……有什麽想要囑咐我的?”繡珠主動發問。

李寶搖搖頭:“殿下正在氣頭上,是奴才鬥膽回來傳遞消息,免得諸位娘娘苦等。”

“辛苦寶公公了,”繡珠不免失望,“不過怎麽只見寶公公一人奔波,不見殿下身邊幾位女使?”

太極殿裏的事並未傳到其他宮裏,是以繡珠也不谙內情。李寶神色如常,只道:“奴才也並不清楚,興許殿下有別的安排吧,”話音一轉,低聲道:“奴才找錦妃娘娘另有別事,還請錦妃娘娘不要見怪。”

“寶公公直說無妨。”

李寶道:“殿下現在正在氣頭上,難保會一時沖動做出什麽錯事,奴才人微言輕,想請錦妃娘娘從旁勸諫一番……想問錦妃娘娘的方便。”

繡珠聽了,彎彎唇角:“我自然是方便的,即使你不來問,我本來也想跟去,倒是謝謝你教我師出有名了。”

“奴才不敢。”李寶忙道,“錦妃娘娘旁觀者清,殿下一定會將娘娘的意見放在心上。”

繡珠心裏一刺,知道是自己多心,李寶並無其他意思,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我一會便去,殿下能聽我幾句,自然是好的,不過解鈴還須系鈴人,寶公公特地回來請神,難道只想到我一個?”

李寶一怔,回答:“奴才不敢隱瞞娘娘,除了娘娘這邊外,奴才正要去尋居士通傳此事。”

繡珠靜了,她知道“居士”說的是誰。

自翟寰生辰那次之後,英度離了芙蕖宮,繡珠便再未見過她。她本來對英度頗有好感,可是後來發生的事……加上得知翟寰心上人是她,繡珠不是聖人,沒法做到毫不嫉恨。

可是此刻聽到英度的新頭銜,她心中竟然奇跡般的平靜,她想到自己已經決心放下翟寰,這一道坎她必須過,需要一個契機,難道……就是今天嗎?

“我去吧。”繡珠淡淡開口,李寶,還有慈雲,都驚愕地看向她。

李寶的驚愕源於已知,慈雲則相反,極少見自家小姐在外人面前這樣堅決的模樣。

“娘娘……”慈雲不知內情,只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要勸,李寶只沈思了一下,便點頭答應,叫慈雲沒有說話的份兒。

“那就有勞錦妃娘娘。”李寶低聲,躬身行禮。

繡珠笑笑:“你快去吧,還不動身,殿下這回就該到了,別白費我們一番苦思。你先去,我隨後帶著英度就來。”

繡珠想的周到,李寶便也放下心來,答應下,繡珠目送他匆匆離去。

慈雲自覺被排除在對話之外,不過繡珠剛才直接提到了英度,她也明白了。此時議事廳裏剩的人已經不多,憫貴妃也走了,繡珠拔腿向往門外走去,慈雲忙跟在身後。

慈雲習慣要去扶繡珠,繡珠卻避開了,慈雲扁了扁嘴,自覺綴在繡珠身後。

繡珠甫一腳踏出議事廳門口,外面就有小太監迎了上來——是李寶走前打的招呼,好帶繡珠去找英度。

繡珠一向冷淡,然而路上竟然主動笑著搭話:“‘翼然軒’?我從未聽過,是你家姑娘現在住的地方?”

那小太監驚艷於繡珠容色,臉上飛紅,也不敢擡頭,回答倒是一板一眼:“居士如今住在雲英閣,白天在翼然軒讀書寫字多些。”

繡珠笑道:“英度從前在芙蕖宮時,白天也總是在書房待著,讀書寫字。公公說的這兩個地方我從未聽說過,倒是新鮮。”

小太監迅速瞟了繡珠一眼,指著前方,難掩羞澀:“雲英閣,那就是了。翼然軒,馬上也到了,娘娘隨我來。”說著加快腳步。

繡珠並未緊跟上去,順著小太監手指的方向,看到的卻是……翟寰的寢殿,心裏像被人輕輕敲了一下子。

接下來的路程,繡珠不再說話。好在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繡珠擡頭端詳“翼然軒”那幾個字,認出是英度的字跡。

她有一瞬間想到了過去的英度……那個在她的書房裏靜靜研墨的小宮女,只給人看到一個鴉黑的頭頂,聞聲擡起頭來沖她露出一個羞怯的笑容。繡珠驕傲慣了,不願承認自己心中有幾分羨慕,把心裏那異樣的感覺歸因於自己尚不適應變化所致。

這喚作翼然軒的庭院靜謐得如同這華美的宮殿中的一個夢境,雖然看上去無甚特別之處。獨立的小屋與主殿僅以游廊相連,四面懸窗,望見窗臺上一株海棠插花。這裏宮人寥寥,幾無人聲,站在門口,聞見屋內飄來清淡的香氣,繡珠曾在翟寰身上聞到過類似的氣味,與幽然的墨香糾纏不清。

小太監進去報信,留繡珠一雙主仆在外面,繡珠仿佛等著傳召一般,雙腳定在原地,自覺矮了一截,對於自己應承下這件事,後知後覺生出幾分悔意。

這念頭一上來,緊跟著一股無名之火陡然在她心中騰起。繡珠動心念一動 ,捏了捏旁邊慈雲的手,聲音就如來時一般堅定:“咱們進去。”

說完便提步往屋裏去,慈雲忙緊跟上:“小姐當心腳下!”

繡珠的腳步又快又穩,別有一番氣勢,仿佛要把那門檻踏碎。翼然軒內就和外面看著一樣安靜,只有兩個宮人守門,見到繡珠卻不行禮,反斥道:“來者何人?”態度強硬,不似一般宮人。

繡珠本性孤傲,也是遇強則強的性子,被宮人頂撞,面色沈了下去,怒氣更積攢起來。慈雲這時站出來擋在繡珠前面,她心裏越怕,越提高聲量:“芙蕖宮錦妃娘娘駕臨,你們又是何人,竟膽敢沖撞!是不把錦妃娘娘放在眼裏?”

慈雲說的氣勢十足,然而話音落下,對方只是看她兩眼,那冷淡的反應比疾言厲色威力更大,這下連慈雲也有了幾分火氣。

那兩人是翟寰從身邊撥來的人,平時根本不懂什麽委婉柔順,況且這是在太極殿中,“錦妃”之類的名頭也壓根入不了耳,正要硬邦邦地回絕,屋內突然有了聲音。

腳步聲亂糟糟,來人是英度。她聽到報信便從榻上跳了下來,繡鞋只來得及穿上一半,兩只腳後跟都露在外面。

“不得無禮!”英度輕斥守門二人,那兩人剛才惡如夜叉,如今卻乖順地很,低頭受過,又向繡珠行禮。

繡珠表情未霽,慈雲也替自家小姐不平。她心裏覺得英度不過小人得志,更是為了不叫繡珠傷心,對英度沒什麽好臉色。繡珠還留幾分臉面,慈雲卻不憚對英度上下打量一番,但見她氣色甚好,一身家常打扮,所穿所戴都是上好的,自是飛上枝頭,今非昔比。不過衣服皺的皺,發髻歪的歪,還是上不得臺面的樣子。

慈雲輕蔑地一哼,料定英度不敢怎樣。英度也窘得很,藏好腳後跟,沖繡珠行禮:“請錦妃娘娘安。剛才多有怠慢,英度對不住……好久不見了,娘娘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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