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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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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今天去了主殿,聽說是那位居士的意思。”

“居士……”紫蘇還未反應過來。

洛桃笑笑,伸手從她手中截下那只酒盞:“姐姐呀,平日裏酒還是要少喝的。”說著卻親自給紫蘇斟了一杯。

紫蘇終於反應過來,臉上平和的面具只維持了短短的一段時間,心裏的舊怨又借機一下爆發出來。但她把洛桃的提醒聽進去了,還未丟失理智,倒也沒有什麽過激的行為,只是坐不住了,在眼前這方寸之地來回踱步。

“荒唐……荒唐……”紫蘇嘴裏念念有詞,模樣像哭又像笑。

洛桃姿態倒十分悠閑,這個消息前幾天就已經傳到紫蘇耳朵裏,不過紫蘇當時大醉,聽見了還未有反應。

“可說呢,什麽‘居士’,儼然就是殿下的女寵,可惜自朝中曹閣老走後,竟無一人敢直諫了。”洛桃冷靜地火上澆油,“加封典禮就在兩天後,聽說殿下下令,規制與中秋祭禮一般……那可是要祭天祭祖的!”

幾句話刺得紫蘇渾身抖個不停,她此刻很想摔砸些什麽東西,但殘存的理智告訴自己不能那樣做,雙手緊握成拳。

“祭天……祭祖?不過一個女寵也配?”紫蘇仿佛壓抑著尖叫聲,聲音怪異得又急又低:“殿下是瘋了嗎?就不怕有人報與聖皇那邊知曉?”

洛桃垂下眼去:“殿下如今全盤掌握了朝中局勢,便是刻意壓下這個消息,朝中未敢有報信之人,大厲又如何得知呢?”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紫蘇失去支撐,頹然坐下,眼中眼淚流個不停。

她單只想到翟寰與另一個人柔情蜜意,便心如刀割。手旁就是斟好的酒,她想也不想,順勢端起,一飲而盡。

一杯酒下去,也不管面前是誰,紫蘇突然有了傾訴的欲望。

“你說這越國後宮,也太不象樣,早就知道這不是皇帝的後宮,這下真成皇後的後宮了,”她道,有些自嘲,“如果是那樣,今後殿下也不來我這,是不是今後這裏就跟冷宮一樣?”

“你那是什麽表情?哈哈哈……沒錯,我對殿下懷的就是那副癡心思又如何?不止是我,錦妃不也一樣?錦妃和我一樣,都自甘下賤,不過想求得殿下的一點點真心,那個賤人,不如錦妃貌美,也不如我陪伴殿下日久,是憑什麽被殿下全心相待?……”絮絮道來,都是一些平時紫蘇想說卻不敢說的話,說到後來,已盡是嗚咽。

洛桃,作為此時唯一的聽眾,不曾開過情竅,只覺得有些百無聊賴,不過是紫蘇聲音始終不高,不會傳到外面去,所以才沒有打斷罷了。

她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正放到嘴邊,紫蘇這時反應倒快,劈手奪了過去。

“放肆,這是殿下的酒杯!你不能喝,誰都——不能喝!”紫蘇像是說笑一樣,卻是哭腔,很有幾分可憐樣。洛桃看著她,眼中閃過幾分厭惡。

若是她不是太早跟紫蘇綁定,也不必在這裏受這些折磨了。她本來還覺得,紫蘇在與菡萏的爭鬥中還有贏面,但如果一直如此,她已經可以預見紫蘇的下場了。

問題是,她有沒有必要再賭一把?

是所有女人,事關情愛就會變成瘋子嗎?洛桃看著紫蘇,仍然覺得不解,紫蘇的樣子仿佛和她記憶中另一個瘋女人的影子重合了。

“還在大厲時,有時殿下會與我小酌幾杯……來了越國,就再也沒有了。”紫蘇看著那酒盞,目光中似有追憶,十分落寞,“為什麽……再也沒有了呢,為什麽……連這裏也不來了呢?如果、如果能回到從前……”

紫蘇說到這裏,再忍不住,殘存的一點理智終於也被過往的回憶吞噬,於是埋頭痛哭了起來,似乎仍不盡興,聲音也漸漸大了,洛桃冷眼旁觀,這時也到了不得不動作的時候,走到紫蘇面前,扳正她的肩膀,這個姿勢逼迫紫蘇仰頭看著她。

紫蘇哭泣中被打斷,淚眼朦朧,抽噎不止。

“姐姐,你現在有幾分醉?”洛桃聲音壓低,審視著紫蘇。

紫蘇目光閃爍,雖還止不住抽噎,聲音已經漸漸小了,空洞的目光也有了落點。

她倒不是故意裝瘋賣傻,不過有意發洩一通,差點失控。除了最後差點放聲大哭,從頭到尾,她還控制著音量,就說明她還知曉自己在做什麽。

也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洛桃決定再賭一把。

洛桃居高臨下地看著紫蘇,稚嫩的臉上露出的與外表完全不相襯的冷酷,讓紫蘇突然萌生一個念頭:洛桃真的能幫她。

“你還記得蘭香嗎?”

突然提起不相關的人,紫蘇楞了一下,才想起蘭香是那個汀蘭的證人。

洛桃慢慢道:“我依姐姐的吩咐,搞臭了她的名聲,讓她今後在宮中說話無人敢信。”她頓一下,平靜的聲音卻蘊含驚雷一般,“但是她現在已經死了。”

“……”紫蘇瞳孔緊縮,身子有向後躲避的意圖,很快被她自己控制住了。洛桃也註意到了,表情還算滿意。

“你現在明白了?你是不是還有其他想除掉的人?我可以幫你。”洛桃聲音輕緩,甚至稱得上溫柔,紫蘇感到身上一陣陣的戰栗和麻痹——她們都知道說的那個人是誰。

如果說紫蘇之前還試圖掩蓋過自己的惡念,現在她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囂——她是那樣恨那個毫不費力就能得到翟寰真心的人,她恨到恨不能親手殺了她。

紫蘇的目光這次主動追上洛桃,仿佛一個無聲的疑問,她在等。等洛桃說出她願望實現的代價,而她已經準備獻上自己的全部。

“只要你幫我……”洛桃低語。

紫蘇的眼睛漸漸亮起,那是一個相當優渥的條件。

時隔很久,翟寰再一次主持後宮妃嬪之間的集會,這次的心情卻和過往幾次有些不同。英度冊封在即,翟寰覺得安撫一下後宮的女人們還是很有必要的,這也是她預想中最後一次主持請安會。在這之後,她想把這件事情交給憫貴妃,後者這段時間表現良好,而且翟寰本就巴不得早點放權後宮這一應事務,隨著她在前朝的勢力越來越穩固,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想到這次會是最後一次,翟寰臉上的笑容都比往常真心幾分。她坐在議事廳中央,一手拄著椅子的扶手,托著下巴,漫不經心地看著下方,她這不甚嚴肅的架勢倒讓房間裏的眾人們感覺輕松了些,氣氛有幾分活潑,妃嬪們已差不多來齊了,也依位次都在椅子上坐好,一屋的錦繡顏色。憫貴妃得了翟寰首肯,事事張羅,時不時說上兩句話,大家都陪笑,不過餘光都關註著上首的翟寰,反應問答中也不自覺帶上幾分表現的成分,一來二去,氛圍還有些少見的溫馨。

憫貴妃從前面幾次的經歷已經學乖了好多,凡事以翟寰為尊,行事更謹小慎微,再沒有從前那種爭寵的心思。對於憐妃和錦妃二人,態度也十分溫和。一段時間不見,她穿戴更是素凈,若不是坐在眾妃之首,簡直毫不打眼,聽聞現在的倚碧軒日日青燈古佛,皇帝漸漸也不像從前愛去了。

想到皇帝,翟寰目光一冷。事發之後,她在人後將其狠狠敲打了一番,人前卻並未拿他怎樣。她知道皇帝也只是被人利用,在查出背後之人是誰之前,她不願輕舉妄動。那天和英度的對話也讓她意識道,可能這件事情真有可能是沖皇帝去的,進一步說,劍指現在本就緊張的帝後關系,她此時若先處置了皇帝,反而就叫那人得償所願。

翟寰又想到憫貴妃……在她的設想中,若是憫貴妃能與皇帝分庭抗禮,又有憐妃和繡珠二人加以制衡,自己在後宮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現在憫貴妃顯然已經放棄幻想,認清了誰才是這個後宮真正的主人的事實,這當然是好事——憫貴妃本就是個長袖善舞之人,只要收起善妒的心思,單論管理後宮,翟寰都想不到更好的人選。只是可惜,面對自己的丈夫,她仍然是一個過於軟弱的女人。

——看這房間裏比上次多得多的妃嬪數量就知道了。自從把管理彤冊的權力交給憫貴妃,憫貴妃似乎並不懂得如何運用這份權力,反而是皇帝得了甜頭,才短短的時間,宮中又新添了許多美人。

翟寰面無表情地聽憫貴妃介紹封號為“梅蘭竹菊”的四位常在,皇帝這個愛賜封號的毛病一直沒改,現在甚至連附庸風雅都懶得了。她聽完了,厭煩地擺擺手,憫貴妃及幾位新常在都顯得有點尷尬。

憫貴妃看翟寰眼色,忙遣退新人,轉身告罪:“本不該以這點小事擾煩殿下,不過這些新來的姐妹依禮數至少該向殿下請安一次,今天殿下能來,是個難得的機會,臣妾便想著,趁今天都給安排了……”

“無妨,貴妃也是恪守禮數。”翟寰道,憫貴妃面色放松了些,翟寰話風一轉,“不過,光本宮看著,在場就有八個常在了,是否也與禮制不合?報上禮部入冊時,禮部就沒說什麽嗎?”

“這正是臣妾一會想要報與殿下知會的事,”憫貴妃臉上同時有被說中心事的輕松和為難,“其實……當時皇上金口玉言賜了封號和位分,但還未經禮部同意入冊,這事臣妾也怕拿捏不好,正準備問問殿下的意思。”

此話說完,不光是憫貴妃,下首所有人都安靜地等著翟寰的反應。特別是那幾個新常在,雙手緊張地捏著絹子,表情委頓,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翟寰不知自己才有段時間沒來後宮,就讓皇帝惹出這種荒唐事,心裏陡然生出火氣,又不好對著憫貴妃發作。

“本宮知道了,”翟寰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些,“本宮了解你們的難處,這件事情本宮會去跟禮部了解,盡快給你們一個結果。我也會去問問皇上究竟是何用意。”說到最後,忍不住冷哼一聲,輕蔑之意不加掩飾。眾妃嬪不敢說話,不過都舒了一口氣,宮裏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已經有了皇上說話不算數,皇後娘娘說話才算數的傳言,翟寰的態度讓眾人更加確信。

“那太好了,臣妾和幾位妹妹先謝過殿下。”憫貴妃聲音振奮了些,沖翟寰行了大禮,身後也跪倒一片。

翟寰叫她們免禮,大概看了涉及的人數,又在心裏給皇帝添上幾筆。為了維護皇帝那點僅有的顏面,皇帝許諾的名分,雖然超了規制太多,也是要給到的。這次便也算了,之後若後宮真叫憫貴妃掌權,應對起皇帝又這樣軟弱無能,下次在翟寰不知道的時候,不知還能惹出什麽比這次更荒唐的禍事。

“憫貴妃,你是皇上的原配,也是如今是宮中唯一的貴妃,想必比本宮更懂得如何管禦後院——乃至後宮。”翟寰道,憫貴妃垂頭聆訊,態度柔順得很,雖是翟寰對憫貴妃說話,在場的眾人也無一不暗地裏豎起耳朵。

翟寰覺得自己的意思已經表達得相當明顯:“你是皇上的貴妃,也是我越國的貴妃,不可一味恭順,再遇到這種情況,大可以直言勸諫,若是皇上那裏為難了你,本宮這裏或許還有別的考量呢,太極殿出入自由,你可以隨時報與本宮知道無妨。”

憫貴妃聲音都在微微發抖:“是,臣妾聽明白了。定不負殿下重托。”

翟寰點點頭。餘光看到除了憫貴妃的其他人悄悄交換了幾個眼色。

她剛才的話無疑是直說讓憫貴妃之後做她的眼線,一舉將憫貴妃架高,讓後者再無退路。即使憫貴妃之後還念在與皇帝之間的夫妻情分,皇帝之後肯定能從其他渠道知道今天的事情,反而會對她心存芥蒂。那個時候,憫貴妃最聰明的選擇就是依附於自己,她沒有夫君的情分傍身,最好牢牢抓住手中的權位——雖然很殘酷,但那是翟寰給她留下的唯一的出路。

憫貴妃再擡起臉來,表情比之前多了幾分堅忍。翟寰便知道她下定了決心,她對皇帝也是灰心在前,翟寰只是幫著推了她一把。知道憫貴妃之後可用,翟寰寬了心。

“即日起憫貴妃協理六宮事,今後的請安會若非必要,本宮不參與,交由憫貴妃主持,六宮一應事務也由憫貴妃首肯為準。所有人都聽明白了嗎?”翟寰從座位上直起身子,久處高位的威壓如實質的陰影般降臨到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臣妾叩謝殿下,定不辱使命!”憫貴妃驚喜不已。

除憫貴妃外所有人:“嬪妾等唯皇後娘娘、貴妃娘娘馬首是瞻!”

大局已定,不光是憫貴妃,連翟寰也神清氣爽。她現在還有幾分戾氣,都是因為皇帝。那樣軟弱下作的男人……只是想到,她就忍不住像聞到了什麽臭東西一樣厭惡地皺起眉。

“新添的四位答應和四位常在殿下已經見過,還有三位才人,一位婕妤……”憫貴妃將將起身,便緊跟著道,已經有了述職的自覺。

翟寰覺得氣悶,揮了揮手:“便都請上來一見。”

答應常在便罷了,才人,婕妤……竟一下就封了這麽高的位分,只能說荒唐!

憫貴妃向邊上一退,露出身後早已等待許久的四個人,聲線略緊地介紹道:“這是‘霧雨風’三位才人,和……李婕妤。”

“……”翟寰聽了只覺得太陽穴氣的悶痛。這些就算放到秦樓楚館都嫌白濫的封號,可憐了幾個好模樣的姑娘……

她的目光一路審視過去,霧雨風三人嬌嬌小小,長相頗有些共通之處,此時也站在一處,與旁邊的一人拉開些距離……所以誰是李婕妤,一目了然。

李婕妤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垂下,不像旁邊幾個緊張地四處亂看,身上別有一種恬靜的氣質,在這個場合,教人沒法不去關註她。

“啪”的一聲。茶杯碎裂的聲音。

“錦妃娘娘!”旁邊有人小聲驚呼。

繡珠回過神來,她手上空了,目光下移,裙角被茶漬濡濕了一大片,幾片碎瓷片落在上面。慈雲緊張地前後檢查,怕燙了她或傷了她。

繡珠卻渾不在意,轉頭去看座上的翟寰。翟寰對她這裏的突發狀況視而不見,死死地盯著李婕妤的臉,面色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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