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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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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皇後娘娘說最多五天時間會出分曉,讓我也生出期待。不過自從回宮,變化一個接著一個,我也自顧不暇。皇後娘娘尤其忙碌,幾乎天天待在內閣議事,雖然同處一個宮裏,但幾乎沒有多少相見的機會,想起我初醒那一天與皇後娘娘在殿內悠閑的時光,有時恍惚以為是夢。

皇後娘娘有機會回來主殿,也都是待在茶室——如今是叫翼然軒了,亦是伏案公事。我珍惜這種時刻,陪伴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情——我能有什麽自己的事情?如今也沒有什麽隱藏的必要,不過是因為我寫的那幾個字,即我那本未完的小書——《環釵春游記續》。要接受皇後娘娘便是我那忠實的主顧一事……於我而言依然有些吃力。

“你這新一冊要是再不出來,舊書市面上都要賣上百金了。”皇後娘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沒坐相,把那本薄薄的小書舉在眼前,語氣有點埋怨,又有點像在撒嬌。

“……”我正在寫著,聽她不講理的話也有點無奈了,“這是什麽話,明明所有的母本都被你收去了……”

皇後娘娘呵呵一笑:“我這不是在為你別的讀者擔心嘛。”

我低下頭去笑一聲,催的我最著急的,也就是她了。

她那本常常帶在身邊消遣的小書,原來就是我寫的《環釵春游記續》,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得知這件事,花了很大的功夫才管理好自己的表情。

皇後娘娘——阿雲,現在變的很愛撒嬌了。那時我們在翼然軒裏,四下寂然,我正拿著一本道德經,看的昏昏欲睡。她突然長嘆一聲,雙手向前一推,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一聲,把我嚇了一跳。

“你怎麽!你怎麽一點也不關心我在做什麽!”沒等我問,她先叫了出來。接著起身就把我拽去她的書桌旁,只一把椅子,我就坐在……她的腿上,我一時仍暈頭轉向。

這樣強制的關心令我一時無言,我掃過她的桌面,看到她擬的禮單、冊言、規制的牒書——都跟接下來的居士冊封禮有關。她曾與我說過,雖然“居士”一位自慶帝始,但相關的文書和規制都馬馬虎虎,現下這情勢,竟是要從頭生造一份出來,想也知道有多難。

其實我醒來的第二天,皇後娘娘已經頒了玉旨,我“居士”的名頭,闔宮已知,不過皇後娘娘堅持要昭告天下,還是要等五天後正式冊封。在那之前,我頂著這個稱呼,不知道的都以為我是個修道的,我也慢慢適應了——所以在看道德經。

我也不是第一次知道皇後娘娘對我的用心,她是天下第一對我這樣好的人,我感激,卻又經驗不足,口頭表達不出對她的感激,鬼使神差地,我嘴唇在她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謝謝阿雲。”我說。

她臉色跟平常一樣,不過耳尖變成粉色,鼻子裏輕哼一聲。

“其實不難,我照著皇後的冊文依葫蘆畫瓢,現在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

“沒累著你就好,”我笑,“謝謝阿雲。”

成功把她的嘴堵住。我坐在她腿上,她不說,我也不表現出要下來的意思,過了一會,反而是她有些不自在了,才從旁邊拿了一本書塞在我手裏,“看你看那老鼻子的書都快睡著了。不如還是看這個。”

塞過來的那本,自然就是我寫的《環釵春游記續》了,我一看就知道了。我其實心裏是很驚訝的,但面上不顯,挑眉沖她笑:“原來你一直關心我在做什麽呢,怪不得剛才生我的氣。”

她粉色的耳朵尖變的更紅了。

話說回來,我確實是很久沒有繼續往下寫了,畢竟之前曾引出那樣的禍事……而且之前苦苦壓抑對皇後娘娘的感情,叫我更不敢輕易碰觸。現在是皇後娘娘親自提起這茬,我好像也沒有必要將這件事情束之高閣了。

因此在皇後娘娘的督促下……我如今在封了道德經的書皮裏寫書。實在罪過。

皇後娘娘的消遣也從看書,變成督促我寫書。她下定決心要等新一冊成書後再看,又經常撒嬌自己等不了那麽久……結果是,對著作者本人我一頓銼磨。

皇後娘娘又把我搓圓捏扁了一番,我們氣喘籲籲地分開,我還是下意識去看附近有沒有人——還好按照皇後娘娘的吩咐,所有宮人一律在翼然軒外侍候,我有時會因此懷疑她是不是提前策劃好的。

“進度可喜,寫了這麽厚了!”皇後娘娘又一次檢查我放在旁邊的書稿,語氣難得欣慰。

“其實之前在西書房時,我也偷偷寫了一些,昨天芍藥送來的。”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實話實說了,然而她的反應並不驚訝,好像我忍不住犯禁寫書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一樣,甚至表情甚為自得。

我突然明白過來,西書房裏早早準備好的筆墨紙硯,還有汀蘭時不時留我在書房獨處……是不是就是受了她的口諭?

“好啊你!”看到她的反應,我更有了十成把握,徉裝怒意。

她輕咳一聲,隨便翻開一頁,從中段開始讀:“……洛環釵心中一蕩,解了衣服,也入了浴池?!”她一臉難言的神色,從書頁上擡眼望向我,我也望著她,一起傻眼了。

“什麽……怎麽……”還好她沒繼續往下念了,我的臉燙紅地要把我燒著了,她的臉色也甚不自然,耳朵發紅,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顏色還要深。

她把那驚世駭俗的書稿往下一扣,竟然克制住了繼續往下讀的欲望,如果她不那樣做,我也要準備動手去搶了。

“這是之前寫的……當時腦子亂……我也不知寫了什麽。”我囁嚅道。明知搶不過,還是徒勞地去夠她的手。

這是實話,這段我甚至不記得寫過,不過回想一下,大概是我之前壓抑情思時的隨性之筆……都怪我,芍藥送來的書稿我還不曾通讀過。

“這段是在什麽時候?張生不是已經死了嗎?”

我有些郁悶:“皇後娘娘不是說,看定稿之前都不讀不問的嗎?”

“這次是意外,不算。”皇後娘娘耍賴。

“皇後娘娘一諾千金,怎麽能不算?”

“怎麽又開始叫我皇後娘娘了?”她伸手擡起我的下巴。

我眼裏已經滲出了幾滴羞憤的眼淚,看到皇後娘娘耳朵上的紅色一部份蔓延到了臉上,眼眸卻像星星一樣明亮,仿佛喝醉似的,又緊跟著問了一句:“你就是這麽肖想我的?”

“是,”我別開臉,這話實在太羞人,我的聲音也有些發抖,“不過阿雲怎麽能那樣問,我如何舍得你與張生?”

她喜的在我臉上亂親,大笑:“那是我不對。”

我無言地環住她的脖頸,用力抱住,也是為了不叫她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又談及這個話題,仿佛我們面前僅剩的一層未曾捅破的窗戶紙,我如何能叫她理解我此時的抗拒和畏懼?

“英度,等兩天後冊封大典結束,我們試試……你願意嗎?”她回抱著我,聲音緩慢又幸福。

她好像很喜歡給事情設下一個界限,上次是五天後,過去了三天,現在是兩天後。她又強大又溫柔,值得依靠,讓人相信仿佛兩天後真的有什麽事情會發生巨大的改變。

對她的問句我從來沒有拒絕的想法……我唯怕會讓她失望。

她只當我是害羞,靠在我耳邊低低道:“我是已經成過婚的人了,鳳冠霞帔我也戴過,但你是我唯一鐘情之人,我卻不能以夫妻之禮待你,終究要委屈你。”

哪裏是我委屈了……我想反駁,又放棄了這個念頭,只是心裏發堵,時間仿佛靜止了,我們默默抱著對方,我一時覺得甜蜜,一時覺得酸澀,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到房間的某個實物上,有點發呆。

翼然軒裏我這邊的布置,直接照搬了西書房的格局,許多東西也是直接從西書房搬過來的——包括我正盯著的青玉屏風。那晚出事時,我對這個屏風好像也有印象,也和那天一樣,看著這屏風,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想要細究,卻又無處可尋。

***

禦書房裏,什麽好像都沒有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宮人們如往常一樣來來往往,只是寂然無聲。

宮殿裏的香爐緩緩燃燒,翟寰喜愛的香氣在空氣中裊裊升起,房間中門和窗都緊閉著,熏香後勁的辛辣有些嗆人。

洛桃這次是從正門進入的,房門在她身後悄無聲息地閉上,迎面對上那香氣,悶重地先打一個噴嚏,她接著渾不在意地揉揉鼻子,還是發癢,擡起頭來,看到前方不遠處的紫蘇正盯著她瞧,表情竟是有點……憤恨?

才過了幾天,紫蘇的狀態已大異於前,消瘦憔悴自不必說,行動中已經顯出幾分癲狂。不過就是翟寰不來了罷了,竟就這般沈不住氣,洛桃想笑,只怕這樣會進一步激怒紫蘇,也就低下頭去故作恭謹。

英度不僅毫發無傷地回來了,如今還有了正式的名號,擇日便要冊封……翟寰的心思幾乎不加掩飾,正是紫蘇最不願去想的情況。況且自從翟寰回來後,對於這件事情模糊的態度,教紫蘇現在已經沒法精力去想別的,能從現下的一堆汙糟事中脫身就算謝天謝地。但對她打擊最大的,還是翟寰對禦書房的冷落。她是深思熟慮之後才來的禦書房,如果今後翟寰再也不來了,她費盡心思豈不是如笑話一樣嗎?

按理說這個時候還有洛桃對她不離不棄,她本應該珍惜才是,理智上是如此,可是她對如今的境況失落痛恨,沒辦法做到不去遷怒。

“姐姐今天覺得怎麽樣?”洛桃向紫蘇行禮問候。

紫蘇只覺得洛桃彬彬有禮的樣子分外刺眼,怒瞪著她,突然用手指著她:“你打噴嚏!”

洛桃一楞,道:“洛桃失儀,姐姐勿怪。”紫蘇卻並未因她的話放松下來,目光中的厭惡好像故意做給她看,洛桃只當沒看見,又熱心道:“姐姐這麽長時間都待在這裏,看著面色欠佳,可是房間裏悶燠的緣故?不如讓洛桃幫忙把窗戶……”

說著走近兩步,就要把紫蘇旁邊的窗子撐起來。紫蘇惶然後退,抖開手巾捂住鼻子:“別過來!誰知你是不是得了風寒?就要來害死我!”

洛桃依言停下,名曰可笑的情緒從她的臉上一閃而過,一時竟做不出什麽合適的表情。

紫蘇如仇人一般看著洛桃,連珠炮一般發問:“是誰讓你來的?你一副假惺惺的樣子,誰知不是被那些人策反了?若我死了,你們盡可以把所有責任推到一個死人身上去是不是?讓你來的人是誰?是汀蘭,芍藥,還是菡萏?”

“姐姐昏了頭了,洛桃知道你心裏難受,可也不必這樣口不擇言,”洛桃的聲音也涼了下來,清脆脆的,“而且姐姐如今不是力挺汀蘭姐姐?姐姐怎會覺得我是汀蘭那邊的人呢,這話要是被人聽了去,怕是會覺得費解吧。”

紫蘇本就是借勢發作,洛桃現在還是站在她那邊,心裏是明白的。聽了洛桃的話,一下被點醒了,全身打了個激靈。

洛桃的話是在提醒她,翟寰如今尚未審理此事,焉知沒有暗中派眼線盯著她們幾個人的動向?剛才的話若是真被人聽了去匯報給翟寰,她之前為此事做的所有謀劃就都前功盡棄了。

她原本的計劃已經毫無疑問的失敗,連禦書房這個陣地乃至她最珍視的翟寰的信任都折毀大半,但她還沒有輸!

這一次,只要她不出岔子,憑借之前的經營,讓翟寰相信幕後之人就是汀蘭,她還能讓翟寰再信任她,憑借她侍奉多年的情分,說不定還能奪回菡萏的位子,哪怕屈居菡萏之下,總能回到翟寰身邊伺候……

她如今已覺得自己身處谷底,但稍有不慎,就有更深的深淵在前方等著她,她更不能尋差踏錯!

這一瞬間紫蘇腦中閃過無數念頭,眼睛一轉,總算有了些活氣。

她主動靠近洛桃,身上虛弱得緊,幾乎把半個身子靠在洛桃身上,手上也抓著她的衣袖不放,臉上擠出一個笑,氣聲道:“好妹妹,方才是我糊塗,幫、幫幫姐姐,剛才你來,可是發現外面有殿下的人了?”

洛桃掃了紫蘇一眼,淡笑:“姐姐這時不擔心我有風寒了?”

紫蘇被噎了一下,哪還有之前的氣焰,沖洛桃討好地笑笑。

洛桃不計前嫌,先扶著紫蘇到位置上坐下,到了近前,便聞到紫蘇身上的酒味。紫蘇所坐的地方,面前的小幾上擺著一壺酒,兩個紫玉酒盞,看樣子自斟自飲,已經有一會了。

洛桃雖無法理解,但看對方傷情的樣子,也暫時收起了嘲弄之心,道:“放心,殿下還不至於做到那一步。不過這裏與主殿不過一射之地,有什麽風吹草動哪裏指望能關住,況且最近宮裏人心早亂了,姐姐慎言,總不會錯。”

洛桃知曉最近翟寰朝堂上動作不斷,能用的密探大多被派出探聽,不至於在後宮女使爭鬥這種小事上浪費人力,因此甚是篤定。

“知道了。”紫蘇勉強一笑,聽懂了洛桃的提醒,語氣甚是平和,“你來我這,就不怕瓜田李下?”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洛桃道,“如之前一樣見面,風險更大。因此我故意在殿下面前招了眼,旁人只當我是西書房墻頭草,要趁機依附姐姐。”

“殿下心思玲瓏,你就不怕被看穿?”

洛桃竟還能輕松地笑:“是,我也在賭。”

紫蘇看著洛桃,手中拿著酒盞空轉。

“現在不就是在賭?賭的是殿下信誰,哪怕之前我們的謀劃已經有了不錯的勝算,也抵不過殿下一個心證。”

紫蘇轉著酒盞的手腕一停,怔怔看著洛桃。她是突然意識到,洛桃什麽時候這樣銳利的?

“你……”紫蘇本來想問,你為什麽這麽做?洛桃顯然沒看上去那樣天真莽撞,這種時候向她示好,顯然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她可以肯定她另有圖謀。

可是她只說出一個字,突然改變了念頭。

她需要洛桃。至於對方是什麽意圖,她現在哪有功夫追究?她身處沼澤,即使對方是偽裝成草繩的毒蛇,她也必得抓住。

“——你說的對。”紫蘇長舒一口氣,目光也愈加清明起來,“你這次來,可是有什麽消息要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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