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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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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連

是夜,月朗星稀,月色美的出奇,宮墻外是如此,宮墻內亦然。這樣好的美景,宴後的宮中,卻少有人有賞月的心情,中秋節宴此次這番隆重,宮人們本都盼著這一天差事結束後能好好松松筋骨,誰知等來的卻是菡萏女使不許閑散宮人各處逗留的禁令。眾人心中雖有怨言,卻不得不從,於是各自回廡房盡早安歇,氣氛急速冷清下來。

稍微有些資歷的宮人,都能嗅到彌漫在太極殿隱隱約約的焦灼氛圍,能猜到是出事了,卻不清楚究竟是出了什麽事。多少以為和皇後娘娘中途離宴有關,聽聞皇上因此發了一頓不小的脾氣——兩件事本非因果關系,卻很容易叫人聯想到一起,又為飽經揣測的帝後關系增添了新的談資,想來這晚無法賞月雖有遺憾,廡房夜話倒也得趣。

只有太極殿中西書房中的宮人們對真實的危機感同身受。自從發現英度姑娘丟了,宮人們一整天都在宮中各處搜尋,直至此刻夜深,才陸續回來,相見兩顧,都是愁眉苦眼,便知一無所獲。

芍藥去找菡萏商議了,此時不在房裏,十幾個宮人,做事的多,能當事的卻少,無人出面,回到房裏,連坐都不敢坐。還好此時有柳穗站出來,招呼大家坐下歇腳,再喝杯熱茶驅寒。

眾人這才坐定,每人面上都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只小桃因為腿傷留守,此時勉力站著,拖著傷腿挪移著為每人端上一杯熱姜茶,眾人謝過,迫不及待地小口啜飲起來,熱湯下肚,才覺得緩和了些。

柳穗也不例外,此時拿手貼著她那杯熱茶暖手,今夜秋風吹起來,還是有些涼的。她今天搜尋英度時最是賣力,也是疲乏到了極點,她目光掃過面前一張張麻木的臉,如出一轍的疲累讓她感覺仿佛在照鏡子,可她此刻卻不能由疲憊操控,臉上硬擠出一個安撫的笑來。

宮中能找的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依舊沒有英度的蹤跡,他們這些人在這裏幹著急,也不成個辦法,柳穗當即下了決定,慢慢開口:“諸位今天都辛苦了,也夜深了,一會就各自安置吧。”柳穗話音落下,明顯感覺到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氣,此話一出,這房間裏幾乎讓人呆不下去,只盼著趕快躺到柔軟的床鋪上去。

柳穗話音一轉:“不過,畢竟今晚情況特殊,難保後半夜上面有什麽別的吩咐,我建議大家不回廡房,今晚就將就在院裏這幾間擠擠住下如何?”

她話說的在理,就今晚的情況而言,能夠合眼,對於宮人們來說就是恩典,更無不可的,當然都連聲答應,就等著柳穗放人了,柳穗能理解眾人的心情,也不耽擱,有條不紊地分配房間,分拿被褥,同時悄悄喚了個不甚機靈的雜活嬤嬤,去前門落下鑰來。

她讓所有人留宿西書房的原因,只說了一半,還有一半,是今天小桃提醒她,英度房裏的熏香,似乎有些異處,她因此多長了個心眼兒,表面上是建議,但假如今晚有人執意要回廡房,她也是不會讓的。

順著熏香,她突然想到……汀蘭女使。不怪她思緒發散,人人都知,汀蘭走之前,一直掌管西書房中的香務……她馬上止住思緒,汀蘭已經走了,自己懷疑到她身上,實在不該。她回過神,目光掃視全場,還是說……是她面前這些朝夕相處的夥伴中有鬼?柳穗被這個想法嚇到,倒吸一口氣,差點失態——這時正好有一個宮女走到她面前。

這時屋裏的氣氛明顯比一開始人剛到時松弛了許多,因為分房間的事情,宮人們三三兩兩,也都有了交談,不少人已經離了座位,那個宮女從人群中徑直走到柳穗面前,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她低著頭,擡起臉時,柳穗才認出來。

“洛桃,有什麽事?”柳穗斂去臉上有些僵硬的表情。

洛桃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去,聲音也小小的:“柳穗姐姐,我那間屋子還能住一個人……能不能,今晚還叫小桃姐姐和我一處?”

洛桃的請求,柳穗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宮裏的規矩,一般宮女太監都統一在皇宮西側的廡房內居住,身份較高的,則可以就近在當差的宮殿住下。英度身邊服侍的人不算太多,柳穗和小桃是她名義上親要的,同住一間;洛桃是從大厲跟來的宮女之一,雖然年紀小,也比不上幾位女使地位尊崇,但西書房廟小,也有份留宿。

洛桃和小桃自上次一見如故,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愈加親厚起來。前不久,和洛桃一間房的連翹染風寒病死了,洛桃膽小,害怕獨住死過人的屋子,已有好幾日央得和小桃同住,即使是今天晚上也不例外。

平時混住也就住了,想也是今晚出了那麽大的事,看柳穗是能做主的,所以才想到來求她。柳穗不免覺得好笑,還有心思逗她起來:“你放心,今晚人多,生怕住不下,必不會叫你一個人睡那間屋子,還是非得小桃才行?”

洛桃機靈,明知柳穗是在故意逗她,剛才的羞赧全不見了,反而搖起柳穗的胳膊,半是撒嬌半是央求起來:“好姐姐,你就允了我吧,除了小桃和你,這裏其他人不是老媽子就是小丫頭,我誰都瞧不上!”

洛桃聲音不大,卻十分清楚,柳穗嚇了一跳,忙往兩邊看去,他人神色如常,並未聽見。洛桃年紀小資歷高,平時想到什麽說什麽,天不怕地不怕,在宮女中都是有名的,而柳穗何等勤謹一人,實在是怕了她,也沒細想,趕緊應了。

洛桃達到目的,歡歡喜喜地道謝,轉身便去找小桃。柳穗看著她的背影,正幫著小桃收拾用過的茶碗,想來也是年紀還小,這時竟還有這番精力。

兩人有說有笑,柳穗看著看著,突然想起英度來,心中先是一酸,又是一痛。

英度現在究竟在哪裏?她惟願她此刻平安。此前實在太過忙亂,她反而沒有心神想這些,突然松懈下來,她才驚覺整件事情背後的不安和可怖。

夜更深,宮人們陸續離開,洛桃仍舊幫小桃收拾茶碗,漸漸無話可說。兩人看上去都不著急,仿佛是故意等著獨處一般。等到連柳穗也撐不住走了,房中只剩她們二人。

確定再無旁人,洛桃神色一凜,扔掉占手的茶具,離開小桃兩步,兩手一抄,目光一下變了。

“你有什麽話說?”一句話硬邦邦地丟出來,並無旁人,這話只能是對著小桃說,她卻別過臉去不看小桃,毫不掩飾的不耐煩的語氣,和平時在人前對小桃的態度判若兩人。

小桃似乎早有預料,也止住了手上無謂的活計,好像已經等洛桃開口很久了。

這一天裏洛桃為免招人懷疑,如旁人一樣在外奔波,直到這時兩人才有機會避開他人說上話。洛桃馬上又要走,時間緊迫,之後根本沒有回寢房的打算,能傳遞消息的機會只在此刻。

小桃拉了個繡墩坐下,她站了有一會,受傷的小腿僵疼,洛桃臉色陰沈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只見她不慌不忙道:“你只需告訴女使,我已經把熏香有問題的事情告訴了李寶和柳穗,一切還依計劃行事。”

“就這樣?”

小桃不理會她話裏的挑釁,平靜道:“就這樣。”

洛桃有一肚子氣,卻不得已壓著聲音:“事情如今演變成了這個樣子,還如何照計劃行事?你竟這般厚顏,隨便唬我用兩句話搪塞女使!我看你就是看準了女使心善不和你計較!”

小桃聽了只覺得好笑,面上依舊冷靜:“女使是送你來向我問責嗎?假如不是,就請你把我的話如實告訴她,她便會知曉。”

一句話將洛桃噎住。她們口中的“女使”,不是別人,正是紫蘇。紫蘇幾個月前退居禦書房,私下裏卻通過洛桃與小桃勾連上。洛桃今天白天悄悄見過紫蘇,回憶起早些時候的場景,紫蘇的樣子確實不像生氣,若說問責的意思,更是勉強。那時紫蘇就如現在的小桃一樣,淡然處之,高深莫測,一句不向洛桃透露,洛桃也不敢問,如今面對小桃情緒惡劣,很難說沒有幾分遷怒的成分。

若說她們有什麽計劃,皇帝在中秋之夜臨幸先帝妃子的事情傳遍後宮,才是原本的計劃——而不是如現在這樣,那個英度姑娘乃至皇後娘娘,都不知所蹤。小桃明明是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結果回應如此輕率,洛桃實在氣不過。

小桃只是看著洛桃的神情,就好像已經猜出她心裏正在想什麽,她對洛桃本也沒什麽情分,換做平常,根本懶得費口舌,不過想到目前仍以大局為重,還是開口點明:“事情未按原計劃發展,其中有我未思慮周全的責任,而後我自當向女使請罪。但當務之急,是順利過了皇後娘娘那關。英度還會不會回來,誰也不知,女使想必也並不擔心這個,但皇後娘娘總會回來的,等追起責來,只要我們能照原來的脫身之法得以脫身,也就是了,是以你只用讓女使知道,我這邊已經做好了布置,剩下的,女使會自己想辦法的。”

洛桃心中有怨,卻也不得不承認小桃的一番話確實天衣無縫,但她並沒有解惑的感覺,反而只感到有氣沒處撒的憋屈。她也知道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她不依不饒,也就無法,板著臉點點頭:“我知道了。”

“時候不早了。”小桃提醒她,面無表情,也無意與洛桃斡旋的樣子,她們一個在人前天真嬌蠻,一個親切溫婉,此時都脫下了面具,後面的臉原來是空白的一片,人前有多親厚,人後就有多淡漠。小桃有時候覺得,她仿佛能從洛桃眼裏看出另一個自己……她相信洛桃也是,這或許就是她們互相不喜的原因。

洛桃也走了。

過去很久,小桃還坐在繡墩上沒有起身,右手時不時捶打兩下自己的傷腿,腿上傷口愈合的癢大於疼痛,她寧願痛。

外面正門已經落鑰,其他出口也必有人把手,洛桃要向紫蘇秘密稟命,唯有通過一條穿過禦花園的密道才能成行。那密道正是小桃告訴紫蘇和洛桃的,她家曾在越宮做多年花匠,這密道也算是她的家學,只是不知道有朝一日這個秘密成了她向紫蘇表達誠意的籌碼之一。

大概是一個還是兩個月之前,她已經記不清了,自從她被英度救下,一個計劃逐漸在她腦海中成形,不知何時竟成了她的執念了。

是的,執念,她自己也清楚,這是形容她做這一切動機最好的解釋,否則……她解釋不了。

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承認,便是在那次去找紫蘇時,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為什麽?”

“可能是……執念吧。”她也有點恍惚,話出口卻給了她難得的釋然。

“我不明白,”紫蘇露出困惑的表情,“她曾經和你朝夕相處,有姐妹之情,聽你說,她不久前才救過你,有救命之恩。你為何要害她?”

“是害她嗎?”她輕聲回問,“我不覺得是害她啊。她才貌雙全,溫良淡泊,天生招人喜歡,生來就該做皇妃的。如果不受名祿呵護,反而零落成泥,當金屋藏之。”

“她曾丟了金屋,一部分歸咎於我,成了如今這樣一個沒名沒份的小宮女,能有多長久?我還她一個金屋,你為什麽會覺得我在害她而不是報恩呢?”

紫蘇擰著眉毛聽著,明顯對她的說法不能茍同,但還是耐著性子道:“大多數女子……假如,她真如你說的那般,淡泊溫良,所求更多是與……心上人相知相守,而不是你所說的什麽金屋。”紫蘇從來持重,談及情愛,不免肉麻,面上僵硬。

小桃卻只看出了紫蘇表面的反駁之下暗藏的私心——不過是在試探她的決心罷了,或許也有那麽一些良心的掙紮。她知道自己的提議對於紫蘇來說有多大的誘惑,否則,她也不會冒著巨大的風險來找她。

“與心上人相知相守?您難道是指英度和皇後娘娘?”她直言不諱,紫蘇的臉色徹底陰沈下去。

“奴婢僭越了,”她口中稱罪,其意也在試探,紫蘇的反應讓她心中有了把握,語氣更加沈靜:“想必女使也清楚我剛才那話有多荒唐。英度曾為哀帝妃嬪,如今在宮中無名無份,暫時得皇後娘娘青睞,當著宮人體面,長久下去,難免惹人恥笑。我想做的,正可以幫她從如今這個處境中解脫出來,從此可以名正言順地繼續留在宮中,我也得以和她重續姐妹之情。”

她說這話時的表情波瀾不驚,反而特別讓人信服。

她的目的達到了,紫蘇目光松動,開口尚還有些遲疑:“所以……需要我們做些什麽?”她想到什麽,正要說,卻被小桃打斷。

“女使大人,並不是‘我們’。”小桃懂得進退有度,這時把頭低了下去,比起剛才不知謙恭了多少,“這一切都是奴婢的使計,如果能求得您襄助幾分,奴婢不勝感激。”

她得到的是紫蘇滿意而心安的一笑。

她仍然需要向紫蘇闡明自己的計劃,選在中秋節宴皇帝留宿太極殿的那一天,用宮燈引他到西書房去,臥房裏的熏香已經提前被做了手腳,只等到第二天早上找人撞見,皇帝中秋當晚幸了一個宮女的事情就會傳到宮裏——人們甚至不用知道那個宮女的名字,反正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英度,或許將是第二個憐妃。

她們幾個晚上密謀籌劃,想好了計劃的每一個環節,乃至後續的脫身之法。可唯獨算漏了一件事。

一切順利,直到今天早上,本應與皇帝同處一室的英度憑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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