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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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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脈

幾天前,一個自稱“星子”的宮女找到她。

那人是某日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太極殿裏的,避開了翟寰身邊所有暗衛的耳目,想來是有些本事,但還不足以讓翟寰將她放在眼裏。很明顯可以看出她有些功夫在身上,可也只是能和翟寰手下出色的紅翎軍斡旋一二的水平,對自己根本構不成威脅。能出現在太極殿,大概也只是偶然知曉幾條密道的緣故?

翟寰想著,鎮定地站在星子面前,也不叫人,等著對方開口。

星子什麽也沒說,只是將那棋譜呈到她面前。

要使人信服,表明自己的身份是必要的,星子毫不避諱,直言自己曾為殷武侯做事。

那個“曾”字激起了翟寰的一點興趣,但她沒有接過那棋譜,只是隨意一瞥:“哦,你說憑這個能找到黑火油?”

“正是。”星子答,將棋譜的由來和此番猜測的原因如實告知,連這張棋譜也千真萬確,她未做任何手腳,完全是孤註一擲。

這是一場談判?翟寰不這麽覺得,星子顯然也不這樣想。若是談判,雙方應該各有勝算才對,星子頭腦清醒,認清現狀,她毫無憑依,唯一可以指望的是自己手上的信息能為翟寰帶來的好處,能夠換來後者作為上位者的些許憐憫。

星子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自從知道了英度對這位皇後娘娘的心意,她又決定依附於她,心裏總是別扭的,但她更不能接受的是眼睜睜看著殷武侯的計劃得逞,而她的理智告訴她,只有皇後在那個位置上才可以幫到她。於是再怎麽不情願,也只像捏著鼻子灌下苦藥一般,想著一仰頭就過去了。

她話說完,翟寰一直神色平靜,只有聽到殷武侯對此極其重視的時候,挑了挑眉。

“我如何能相信你?”

“奴婢相信皇後娘娘聰慧,定能明辨是非。”星子不緊不慢道,翟寰幾乎失笑,正要說話,星子接著道:“不過如果皇後娘娘實在信不過,可以拿著這張棋譜與殷武侯當面對質,到時便知奴婢所言非虛。”

翟寰看向她,終於略有些驚訝:“你這提議倒是直白,但是這樣一來,雖是證明了你沒有說謊,可是難保殷武侯猜不出是你告密,到時你待何處?”

翟寰接著道:“就我所知,像你這種世家裏豢養的暗衛,大多都會有把柄在其主手中,難道你就沒有投鼠忌器的顧慮?”

星子自然是想到了盈月,眸色一黯:“奴婢自知瞞不過皇後娘娘,奴婢確實有一位親姐被殷武侯拿捏在手中,她是奴婢在世間唯一的親人,奴婢不能不顧惜她。”

星子說的很誠懇,也確實是實話,哪怕她對盈月那樣失望,但要她真的放棄她,卻也不能。

星子又想起昨夜……如果她計劃成功,或許將殷武侯扳倒,就是她對盈月最大的報覆。翟寰接著問道:“既然如此,你這又是為何?”

星子擡起頭,目光直與翟寰對上,朗聲道:“只因奴婢知道,您不會當面與殷武侯對峙。”

“哦?”翟寰輕飄飄地問了一句,星子感覺背上一層薄薄的細汗。

翟寰此時已明白過來,星子剛才的提議不過是一種姿態,她原來在這兒等著她呢。翟寰被人算計了去,卻難得地沒有生氣,甚至心裏想,這倒不失為是一種策略,她反而被提起了興趣,順著問下去:“你何以如此篤定?”

星子定了定神,緩緩道:“除了這棋譜,奴婢還有一物要面呈娘娘。皇後娘娘看過就知曉了。”

說著,她表情鄭重地將棋譜放到一旁,又從暗袋裏拿出一個錦盒,舉過頭頂,朗聲道:“此乃殷武侯命人秘聯大厲的信件,請娘娘過目。”

話一出口,房間內的氣氛驟然冷凝。星子恭敬地將錦盒放到翟寰面前桌上,翟寰心神一凜,眉頭一皺,毫不遲疑地將那錦盒打開。

錦盒內是一沓信件,翟寰取出,一目十行地看過,看起來都是由殷武侯發往大厲的密函,一開始只是示好的問候,後來慢慢變了味道,稍微知曉點內情的人就能看出,話裏話外是在影射黑火油一事……沒給她時間去質疑這些信件的真實性,因在最後一封信的末尾,她已看到了熟悉的朱批——出自她的父皇。

她父皇竟然真的看過這些信,而且還回應了!一時間,翟寰心中激起驚濤駭浪,不由得開始重新審視起如今的形勢來。

本來,殷武侯受越國諸世家之托,她承大厲聖皇之命,各為其主,在黑火油一事上的陣營涇渭分明,她從沒想過,殷武侯會有與聖皇聯合的可能。她不由得往深了再想想,假如這些信反映出來的事情的真實情況只是冰山一角呢?看那朱批,只是表明她父皇看過,卻並未有表態,可大厲那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風聲洩露給她,這種反常不能不讓她重新審視她此時此刻的立場。

她很快便明白了星子的用意,這樣一來,星子提供給她的情報,在未厘清當下情況之前,確實不宜讓殷武侯知道,也就是星子說的不怕她與殷武侯直面對峙的原因……

翟寰面沈如水,目光牢牢定在星子身上,突然笑了:“你今日獻上的東西,我都收下了。看你是個聰明爽落的人,我也不賣關子——你反水殷武侯向我示好,是有所求?”

“是。”星子直言,松了一口氣。

翟寰道:“讓我猜猜,你是要我保你和你姐姐性命無虞,我說的可對?”

星子微微一笑:“娘娘若願與奴婢共謀大計,奴婢以為這些都不足為慮。”

這話說的聰明,翟寰亦微微一笑:“若我不願呢?”

話音落下,星子再維持不住一直成竹在胸的悠閑姿態,顯得有些尷尬。

誠然,今天星子帶來的情報,對於翟寰來說十分重要,但即使如此,翟寰也沒有非要和一個小小宮女合作的必要。只因對於當時的她來說,在曹丹青極有可能已經找到黑火油的情況下,她沒有必要去走那個彎路。而對於這點,星子自然是毫不知情。

想了片刻,星子開口道:“敢問娘娘不願,可是因看不上奴婢此番宵小背主之舉?”

翟寰聽的笑了:“你看我可是那迂腐假義之輩?”

星子還要再問,被翟寰出言打斷:“我自有我的考量。”

這下星子徹底噤聲,但臉上到底洩露出了些不忿不甘出來。

翟寰看她臉色不好,微笑:“不過你不必擔心。你今天來,也算是棄暗投明了,再說你今天為我帶來的消息也十分有用,我不能白白承你這個情。你且放心去,你與你姐姐的性命,暫時不足為慮,若是殷武侯那邊有所察覺,我也會想法保下你二人的命,你看如何?”

星子此時哪還有半點討價還價的餘地,自然是感激應了。還有其他考量也生生吞下,求待來日。

翟寰接著道:“不過下次再要勾結外臣的時候,就要三思了。”

她語氣溫和,話中之意卻教人膽寒。

星子不覺一凜,答道:“娘娘放心,奴婢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今天既然來了,就表明已經下了十二分的決心,娘娘今後有用到我的地方,請盡管吩咐。我與殷武侯勢同水火,絕不願再作他倀。”

翟寰略點了點頭,面上依舊微笑著,看著星子鋒芒畢露的樣子,心中略有些感嘆。

她應了星子的話,心裏其實並不以為然。她手下的人手又不缺,哪裏用得到她來?那晚以星子的無功而返了結,臨走時,星子已經恢覆了剛來時那平靜篤定的樣子,叫翟寰看得心中略有些不安。

星子走後,翟寰又派了人去盯著她,一連幾天,都沒有什麽異狀發生,回報說她近來行事規矩,連她姐姐也是一樣。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明顯……直到今晚,節蒼山出事,翟寰馬上要與殷武侯正面交鋒,叫她又想到了星子,想到了那張棋譜。她有一種預感,好像到最後,她還是要求助於星子和那張棋譜……

她在那張棋譜面前沈思許久,仍然毫無頭緒,不知到了幾更,才在書房的臥榻上將就入眠。

翌日清晨,翟寰剛起身,就聽說殷武侯求見的消息,人據說是寅時就來宮裏了,正是翟寰睡下後不久,早已在外恭候多時。

翟寰微微有些詫異,收拾停當後,命人在東配殿宣見。

這是翟寰與殷武侯第一次私下會面,之前雖然見過,但都是在朝堂之上,後者給她留下的印象並不深刻。殷武侯作為越朝舊臣,除了世襲的爵位外並無官位,又因身體孱弱常常告假,在朝堂上露臉的時候屈指可數。

如果不是翟寰早就黑火油一事有所了解,或許根本不會對他抱有關註。

今日殷武侯是堅持拄著拐杖進來的,李寶緊跟在他身邊,生怕他摔著,他笑容溫文,走的很慢,翟寰坐在東配殿盡頭的主位上,並不起身去迎,她默默註視著來人,殷武侯一向模糊的相貌,終於在她眼中慢慢清晰。

來人三十些許的年紀,如越國貴族男子間盛行的那樣,蓄了一層短短的髯須,模樣只能算是周正,但氣質十分斯文儒雅,讓人心生好感,他的眼角已經長出了淡淡的扇行的皺紋,顯得更加親近隨和。為了一會的早朝,他穿著明藍的官服,那樣明亮的顏色,卻反襯出他面上不加掩飾的病氣。

短短一段路,他走得十分吃力,到了翟寰近前,翟寰都可以看見他額上的汗水。聽得他有點氣喘的聲音:“微臣……殷培遠,參見皇後娘娘。”

他沖翟寰微微欠身行禮,已是他能做到的動作的極限。翟寰受了他的禮,目光十分自然地落到他的腿上,從前翟寰只知他不良於行,今日一看,他站立時衣擺的輪廓,顯出右邊小腿以下,空空蕩蕩的。

他見翟寰看著自己,也未有異樣的神色,還微微笑了起來,道:“微臣走了這兩步路,已是這身殘軀的極限了,還請娘娘莫見怪,讓微臣坐下說話。”

如果不是翟寰年紀比他輕些,她此時的態度幾乎算得上和藹了。她笑道:“那是自然的,來人,賜坐。”

李寶早在一旁準備多時了,扶殷武侯在他的輪椅上坐下,便恭敬退了出去,殿中只有翟寰與殷武侯二人,隨侍的宮人都離得遠遠的。

“臣此番為昨晚之事告罪而來,還請娘娘不要怪罪臣手下冒犯之責。我得知此事後,已速命他們將小曹大人送回府上,待見過娘娘後,臣再親自登門賠罪。”殷武侯表情痛悔,雙手虛虛在身前作了個揖。

翟寰心中早有料到,聽了只是微笑:“不知者無罪。本宮自然不會怪罪於你手下,只是小曹大人無辜受驚,要麻煩侯爺多加安撫。”

殷武侯忙應道:“那是自然。”邊悄悄看著翟寰的臉色。

翟寰飲了一口茶,泰然道:“昨夜事發突然,一時慌亂,鬧了些誤會,實屬正常。只是不知侯爺在那山下做些什麽?“

來了!

殷武侯早有準備,將準備好的說辭娓娓道來:“說來慚愧,節蒼山那一帶,本是臣妻的陪嫁之一,但因為土地貧瘠,打理不善,一直無人照看,也不知什麽時候起,被人漸漸傳成無主的荒地了。”

“臣妻三年前因病去世,臣悲痛非常,加逢禍亂,此身亦……是以臣妻身後之事,直到最近才有機會一一整理。不久前,臣的門客之一乃是方外術士,擅長尋山斷脈之法,據他說,那節蒼山下藏有地寶,微臣將信將疑,便遣了幾個家奴試試挖看,不巧在山下遇到了娘娘的人。”

短短一番話,將整件事情交代了個七七八八。翟寰知道自己有許多地方可以發難的,比如,根據律法,所有國內發現的礦脈都歸朝廷所有,殷武侯私自勘挖,明顯有僭越之嫌,但這一點翟寰知曉,殷武侯有豈會不知?他這樣坦坦蕩蕩的,想必還有後著。

果然,殷武侯緊接著請罪道:“微臣私自開山辟脈,萬萬不該,只是臣家中諸多門客,對那一術士根底不清,偶然抱了僥幸的心思,本想先私下查清那礦脈底細再向娘娘邀功,不想出了如今這一場鬧劇,請娘娘治我識人不清,行事魯莽之罪!”

他先發制人,言語懇切,說著就要從椅子上起身跪到地上去請罪,這時翟寰要認真追究,倒顯得不依不饒了。

局勢尚不明朗,翟寰此時也沒有非要與殷武侯公然對立的必要,於是她虛虛一擡手,請他起來,溫聲道:“侯爺言重了。本宮本來還有疑慮,聽了侯爺的話,就把一切都弄明白了。那地方本就是你家的私產,有隨意處置的權利,只是一游方術士之言,換成本宮,也不敢貿然諫言,也會叫手下先去探看,難為侯爺一番苦心了。”

殷武侯重新坐正身體,擦了擦頭上的虛汗,也笑道:“娘娘英明寬和,微臣感激涕零。”

翟寰接著笑瞇瞇地道:“其實本宮於節蒼山,也是與侯爺一樣的意圖,若不是侯爺今日這番說明,本宮真以為那節蒼山是無主之地了,這樣說來,我命人開山,本應該問下侯爺的意思,也請侯爺勿把本宮冒失之舉放在心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娘娘這話,著實折煞微臣了。”殷武侯連連拱手。

翟寰笑道:“侯爺也別這麽說,本就是一場誤會,解開就好了。”

於是兩人又說了一些場面話,殷武侯的態度從頭到尾恭謹謙和,教人挑不出錯,翟寰一邊覺得他城府極深,再添一層戒備;另一邊,心沈了下去:殷武侯這番與她周旋,是不是說明節蒼山下,沒有挖出他們心裏都在想的那個東西……

“我手下的人不堪大用,經不起事,昨夜事發之後,就撤出了節蒼山,不知侯爺的人留守,可有發現礦脈的蹤影?”翟寰狀似無意地問起。

翟寰面上依舊從容不迫,但心如擂鼓,只有自己知道。如果真的發現了什麽,殷武侯不可能瞞得住她,而她對於那個答案,既有不好的預感,又控制不住心底的期盼……

殷武侯臉上浮現出一個古怪的苦笑,道:“微臣要賀喜娘娘與聖皇,節蒼山下果真藏有礦脈!實是兩朝之福,萬民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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