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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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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星

我那一下摔得不重,不過姿勢難看,雙手拄地,掌心感到微微的辣痛。

“老天爺呀!”耳邊有人大叫,然後很快一雙手從後伸出將我扶了起來。

那雙手蒼老而粗糙,屬於方才站在我身後的嬤嬤中的其中一位。摔倒前,我分明感覺我的裙子被什麽東西扯住,會不會是被嬤嬤不小心踩到了?

我心裏這樣想著,被那位嬤嬤扶了起來,人還有些發懵,對方拉著我的胳膊,很是著急,又左右幫我撣著衣裙上的灰塵,然而手上收不住勁,手臂上被她抓著的地方倒比我剛才摔倒還要疼些。

我猜的應該沒錯,方才就是這位嬤嬤不小心踩著了我的裙裾,我被她拉扯了幾下,暈頭轉向的,瞥見她眼角急得微紅,手上沒輕重,甚至有點發抖,想來也是惶恐害怕所致。

“實在對不住……”她聲音微弱,尾音顫抖,很快被打斷,匆匆而止。

“姑娘沒事吧?摔著哪裏了?要不要叫太醫?”汀蘭趕了來,一疊聲問著,一場意外把她也驚著了。

“我沒事。粗心大意,叫你見笑了。”我擡臉沖汀蘭笑了一下,順從地任她又重覆地撣著我身上的塵土。

“去去去,誰準你上手的?沒規矩!”汀蘭一邊幫我整理,一邊訓斥那嬤嬤,聲音很是威嚴。

那嬤嬤便瑟縮著退回另一人身邊,表情木木的,我看她頭發都花白了,卻露出小童一樣的迷茫神色,叫我心裏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旁邊那人也是一臉惶恐。

“我一點事兒也沒有,還是快走吧。”我笑笑地,比平時大膽,挎上汀蘭的胳膊。她沒有掙開,卻也不再說“規矩”之類的話了。

“你們兩個,在這裏等著。”她冷哼一聲,先吩咐那兩個嬤嬤,拉著我離得遠了一些,側頭有點擔心地問道:“姑娘可要先回去換身衣服再來?”

我離她很近,秋高氣爽的天氣,卻見她鼻尖出了一層薄汗,笑道:“沒事兒,一來一回的,多麻煩。還是盡快看了庫房就回去吧。”

我說著,又重新邁步上了臺階,她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扶著我,好像我是個腿腳不便的老婆婆,我不禁有點發窘。

“庫房不急於一時,可以請了殿下,改天再來,可是姑娘身上臟了……”她還在規勸。

“哪有特別臟了?只是沾了點灰,你已經幫我撣掉啦。”我渾不在意,其實看見了裙角上半個腳印的深色。

“我本就是灰頭土臉的人,平常我釀酒時,狼狽的樣子你還見少了未必?而且本就是只有你我的場合,也沒什麽顧忌了,難道還有什麽人看笑話不成。”

我不常和汀蘭說這麽多話,也不常用這種語氣說話,剛才那一摔似乎把我不管不顧的本性也摔漏了些許,教汀蘭聽得一怔。

“哎呀,是我大意了,這裏可不止你我,”我有意逗她笑,沖她促狹地眨著眼睛,“我不敢自己瞧,汀蘭姑娘倒是幫我看看,可是那兩位紅翎軍大人在偷看嗎?我可丟不起臉啦。”

她很給面子地笑了出來:“放心吧,他們不敢的,姑娘。”

氛圍比起剛才好多了,她看著我,眼中有些奇異,把心裏話說了出來:“怪不得殿下與姑娘投契……”

沒等她話說完,我輕輕推了她一下,笑著搖了搖頭。我雖不知她要說什麽,但料想她說完便會後悔的。

果然她如夢初醒一般,旋即正色,我如常沖她笑道:“好人做到底,更不能告訴皇後娘娘呀,她慣會取笑我的。”

她笑著答應一聲。說話間,我們已走過了臺階,到了“閑月齋”的牌匾下,守衛起鑰開門一氣呵成,汀蘭閃身帶我入內,仿佛剛才的一切小插曲都未發生過。

而汀蘭看不見的地方,我的笑容隱了下去,手心裏硌著剛才摔倒嬤嬤來扶時偷塞進我手裏的紙條,盡管已經努力壓下疑竇,心裏依舊沈甸甸的。

我跟著汀蘭走到這個名叫“閑月齋”的角樓內側,已經到了這裏,我也就不在扭捏,好奇地四處探看。這裏一共五層,越往上越窄小,作為閣樓,儲物空間不小,但作為一國之主皇後娘娘的私庫,卻也不算大,不過皇後娘娘的私人收藏也不算多就是了——我之所以這樣覺得,是因為我有一點微不足道的經驗——我曾接手過柳貴人的私庫,皇後娘娘的藏品目測只是前者一個小小貴人的兩倍而已。

汀蘭也不避諱,先給我介紹了一番,原來這裏一共只滿滿當當放了三層,最上面兩層還空置著。

“第一層都是些金玉之物,有日常用的首飾食器,也有禮服頭面,古董陳設之類,大都是殿下得來的賀禮——當然,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紫蘇姐姐已經先粗篩過一輪,只留下了其中格外貴重獨特的那些,就說樣樣都是無價之寶也不誇張。”汀蘭笑著說,難得臉上也有了形於色的驕傲。

“第二層保管的是殿下未出閣時游歷四海時取得的愛物,價值難用金錢衡量,如果說第一層是紫蘇姐姐日常照管著,第二層就全是殿下花的心思了。如今殿下凡有來私庫一遭,大抵也是在這一層逗留,”汀蘭含笑看著我,“殿下平日裏賞賜極少動用私庫中的東西,即使有,也全是第一層的物事,如今卻發話,不論是第一或是第二層,只要是姑娘看上的,只管拿取——這不僅是殿下的恩旨,也是殿下的心意。”

我心裏哪裏不知,對皇後娘娘自然是萬分感念,又被提醒了一回,也不知道作何表示,只有保持微笑到臉也僵了。

我看她這就準備收聲,不由疑惑:“那第三層呢?”

汀蘭楞了一下,解釋道:“第三層收藏的是殿下過去收藏的武具和兵書,自搬來這後再沒動過,除了偶爾除塵清掃,幾乎無人涉足。”

武具和兵書……我反而對這些東西更好奇一些,有關皇後娘娘的過去,對我來說有著莫大的吸引力。我追問:“無人涉足……連皇後娘娘也沒去過嗎?”

汀蘭搖搖頭:“我從未見過。”

她反問道:“姑娘難道對那些東西感興趣?”

我擺擺手:“只是好奇而已。”

她想了想:“殿下一直對第三層不聞不問,這次倒也沒說不準姑娘去那裏,您是想去看看嗎?”

我心中一動,垂下眼睛,輕輕問了一句:“可以嗎。”

汀蘭有些為難,道:“殿下沒說不準,應該是可以……只是第三層有另外的鑰匙,我得去請示了才能取用,倒不是我怕麻煩,不過怕姑娘一個人在這裏……”

“我自己待一會兒不妨事,”我迅速接話道,“我在這兒等你。”

“那……好吧。”汀蘭應了,“姑娘隨意,我去去就回。”

我點點頭,一路望著她的背影走遠,將門虛掩上。閑月齋中只留下我一人,我緩緩長舒了一口氣,終於可以將手心裏那張秘密的紙條拿出來。

紙條半折著,我該不該看?看了要不要告訴皇後娘娘?我暗自糾結著,實在想不出誰有必要與我搞這種小動作,一種長期身在後宮的敏感多疑又席卷了我,隱隱感到不安。

但只有片刻的猶豫,我拆開了那紙條。或許只是我想多了,這紙條除了傳給我的方式有些吊詭,實際樸素的很,不像是藏有什麽陰謀的樣子。

不大的紙條上,一行小字,寥寥數言:“羅星閣等你——星子。”

盯著那落款,我的眉頭越皺越緊。

那字跡確實是星子的字跡,我親自教她讀書寫字的,怎會不知。因此我對紙條的真實性不疑有他,只是怎麽也想不明白,星子為什麽突然要見我,甚至不惜以這種方式?羅星閣又是哪裏?

最後一個問題沒有困擾我很久,因為沒過一會,汀蘭回來了。她帶著我往第三層去,我想了想,直接問她:“汀蘭姑娘,你可知羅星閣是宮中哪處?”

她的反應是我未料到的,絲毫不驚訝,只是問了一句:“原來菡萏都與您說了?”

我其實一頭霧水,表面上卻笑笑答應:“是呀。”

她道:“等姑娘一會東西都挑完了,咱們就往羅星閣去可好?”

我自然答應:“好。”

略微一想就明白了,羅星閣,原來就是皇後娘娘賜給我的庫房所在。

心中更驚,星子又怎會知道?

“姑娘小心腳下。”汀蘭小聲提醒,我回過神來。通往三層的樓梯確實是很久沒經人走過的,即使我們的腳步已經放的很輕,也一直吱吱呀呀地響。

已經走到了平臺處,汀蘭拿著把小巧的鑰匙上前,擺弄了下面前的門鎖,門鎖“哢噠”一聲開了,汀蘭小心翼翼地將門一推,似乎周圍的一切都很輕脆。空氣裏有一股塵土與金鐵混合的氣味,無端讓人覺得很冷,汀蘭在前方掌燈慢行,帶著我走馬觀花見識了數不清的泛著黑鐵光澤的刀兵,我才發覺輕脆的似乎不是身處周圍的一切,而是我們為人本身。

從第三層的庫房出來時,我感覺脖頸處還留著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忍不住撫了兩下。本來進去之前還一心掛念著星子意義不明的紙條,現在滿腦子只剩下對皇後娘娘過去的好奇——那個深深刻在我心上的人,完全陌生,又分外迷人。

我徹底被那第三層惑住了似的,雖然到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敢拿的。對第一層和第二層,我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了,又怕辜負了皇後娘娘,只隨意選了些東西,接下來只抱著去羅星閣的念頭。

汀蘭一直在旁作陪,凡是我多看了兩眼的東西,都盡力講解,看她這樣用心,我更慚愧了。

終於走出閑月齋時,已是日頭斜掛的時分,汀蘭帶我往回走著,笑道:“姑娘今兒選的東西實在精簡,倒顯得帶來的兩個婆子多餘了。”

我被提醒了一樣,不由得朝身後跟著的那兩位恭謹垂眼的嬤嬤看去,可奇的是,早些時候給我遞信的那位卻不在其中了,我又覷了幾眼汀蘭,她似乎沒察覺到什麽蹊蹺之處。

我們沿著來時路走了一陣,另拐入一條小徑,汀蘭神色輕松,漸漸走到與我平齊的位置,與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聽說姑娘在‘陳景之亂’前就已經在宮裏了?”難得今天問起了我從前的事情。

我答道:“是這樣的。”

汀蘭笑道:“早聽說前朝後宮饌玉炊金,極盡奢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直稱“前朝”,雖也不算錯,聽在我耳朵裏實在怪怪的,對於這個問題,我更是毫無準備,不知道她想問什麽,含混地答應了一聲。

汀蘭自說自話地點點頭:“想來是了,否則如何能養出姑娘這樣眼界的人物?我見過的人不知凡幾,像姑娘這樣,對拱手送上的人間至寶還能持節自重的,必定是錦繡堆裏出來的。”

說罷,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我。

我只笑笑:“汀蘭姑娘謬讚了。”——其實哪裏有讚我,不過客氣了一句,接下來任她再如何試探,我就都不說話了。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我的那些過去,並非燕過無痕,稍微有心就能得知,但我不願提起是我的事。

想到這裏,一直以來心上的陰翳又重了一層。是啊,關於我的過去,稍微有心就能得知,那皇後娘娘,會是那個有心人嗎?如果換作她知道了來問我,我又待如何呢?還是像現在這樣鋸嘴葫蘆一般耍亡賴嗎?

從西書房才出來不過半天的時間,我的心事一樁接一樁,已經疲憊地很,心思沈重,身上也如行屍走肉一般。終於,汀蘭停下腳步:“姑娘,羅星閣到了。”

金色柔和的陽光從樹梢上斜穿出來,照到人身上暖呼呼的,眼前是與閑月齋一般樣子不過稍小的角樓,那夕陽就好像掛在那角樓頂上。

門前也依舊有兩個紅翎衛看守,我跟著汀蘭入內,裏面的布局也是與閑月齋如出一轍的五層。皇後娘娘送來的東西都擺在第一層一進去就能見到的地方,用大大小小的錦盒裝著,這裏在此之前應該一直都是閑置著,有一股空屋子的氣味尚未完全驅散開去。

我從一進來就將這裏四下掃了一通:並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星子讓我在這裏與她相見,不知如何才能不受人覺察的辦到?

需知我雖然對星子的意圖有所懷疑,但憑我與她的交情,對於她意料之外的請求,實在不能視若無睹,萬一有什麽隱情呢?

想到這裏,我出言打斷了正在介紹著房中物事的汀蘭,笑笑:“好啦,若要你一個一個地給我說一遍,不知要到什麽時候去了。”

汀蘭聞言停了下來,看著我竟有些怯怯的神色。

我仿佛沒看見,十分平靜,直問:“可否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這本來是很奇怪而突然的要求,但汀蘭只想了一下,就訥訥應承了下來,好像回到了我們頭兩次見面時那種過於恭謹的態度,慢慢退出去,順手輕輕帶上了門。我心裏有些微的內疚,但此刻也顧不得這麽多了。

星子那樣篤定要和我在這裏見面,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她早就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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