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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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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

角樓裏本就不甚明亮,天光漸消,更是黯淡。屋內沒有掌燈,唯一的光源來自方才汀蘭走前沒來得及合上的錦盒之一,英度走過去查看,她方才對汀蘭的介紹絲毫未聽,此時才看到那錦盒內,原來是一個蜜瓜大小的夜明珠。

即使在此時此刻,英度也不由得訝異那珠子的尺寸,將它取出來放在手中,天然的石頭有這樣圓潤已經十分難得,更不用說那觸手溫涼的潤感,熒光耀然而不刺眼,可知品質極好。

其實汀蘭說的並不錯,哀帝在時,其後宮確實窮極奢靡,正如所有王朝的末尾,那種不顧一切的狂熱浮華……所以即使是她一個小小的常在,也見過不少好東西。但是即使在舊日的標準下,這一顆夜明珠也絕非凡品,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

當然,更重要的,是此中的心意,看到夜明珠,英度就想起那一天晚上,她在西書房惶惑無依之時,等來了皇後娘娘,閉上眼睛,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幽暗的房間,只有四角的夜明珠如定風波的神石一般,帶給人安寧安慰的感覺……不知道皇後娘娘送它來的時候,是否也和她想到一處去了。

“她對你不錯。”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將遐思中的英度嚇了一跳,她急忙轉身,手中不慎一滑,那夜明珠的大小只夠女兒家的手掌將將托住,毫無意外地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然後竟朝著聲音的方向滾去。

英度背上被嚇出了一層薄汗,目光追著滾動的夜明珠,直到一只蒼白而修長的手把它撿了起來,那人的指尖貼在發亮的珠子上,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肉色,緩緩直起身來,夜明珠將她的臉映亮,正是星子。

饒是早就預料到星子會藏在房間裏某處,她突然的出現還是令英度受到了小小的驚嚇,一時發不出聲音。

雖然英度早已經知道星子真實的年紀,但她還是習慣了把她當個孩子,上次見她,她已經長大了許多,不過還保有一絲稚氣,兩個月未見,她卻又變了樣子,連半分過往的影子也看不出來了。

隨著星子站直身子,可以看到她已是成年女子的身形,五官完全長開,肖似其姐,氣質卻有很大的不同,小時候濃眉大眼的天真神氣不再,眉骨到眼眶之間是一個險峻的角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番心事重重。雖然不能再用孩子稱呼她,但歸根究底還是二十歲不到的年紀,眼中卻有了暮色一般的深沈心思。不知這短時間內是發生了什麽令她如此,英度只覺得心中一痛。

星子同時也在打量著英度,她倒是一點變化也沒有,投來的目光一派溫柔和茫然。

她卻是知道她這兩個月是怎麽過的,再清楚不過……她每晚都會潛行到太極殿附近,久久地凝望著她住的那間屋子,運氣好的時候,能瞥見她模糊的身影。

她知道她過的好,那人待她如珠如寶一般,不然也不會二話不說將她藏在自己宮中,而如果她過得不好,她也決不會等到現在了。

英度好像沒聽到星子那句話一樣,回過神來,問道:“找我有什麽事?”

星子充耳不聞,依舊緊盯著她。英度被看的心有戚戚,移開目光,走去窗邊點燈,語氣盡量輕松自然:“問你話呢,怎得不答?我支不開旁人太久,你若有什麽要與我說的,需得抓緊了。”

房中燈亮了起來,房中人卻好似越發看不清自己的心。

“你……過的好嗎?”縱是千般萬般,還是想聽她自己說出來。

英度覺得訝異,點了點頭,什麽都沒說,她剛才只知道星子穿了件深色衣服,燈亮了才發現——那竟是一件夜行服。

“想來也是,她連這種寶貝都隨隨便便就給你了,你怎會有過的差的道理,”星子低頭轉了轉手中的寶珠,咧嘴笑得有幾分難看,隨手放到一邊,低聲道:“上次的事情……我很是擔心你。”

英度很不習慣星子這樣的語氣,她們之間的氣氛也從未如此壓抑過,既然星子提到了上次的事情,她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下的:“說來話長……”

這樣開頭就顯得很不誠心。再加上英度因為星子的裝束,終是有了戒心,三言兩語間把自己如今常住在太極殿的事情輕輕揭過。

她說完便眼巴巴地看著星子,她更期盼星子也能主動解釋一番,哪怕也是如此簡略也好,比如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雖然她有預感,星子的解釋只會讓事情更加覆雜,況且就算是一五一十告訴她了,她又要如何?

星子聽了她的解釋,反應有些平淡,微點了點頭。

“我此番是來帶你走的。”星子認真道。

“你又在說什麽傻話。”英度勉強笑道。

“我是說真的!”星子有些發急,“我有辦法帶你出宮去,你不是一直想出宮嗎?我已經打聽到了萬嬤嬤所住的地方,在附近置了良宅,也將大萊送了出去。他們就在那裏等你。”

星子一字一頓:“只要你一句話。”

英度聞言靜了一下,搖搖頭道:“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星子更著急,還想說什麽,卻被英度的下一句話堵住了舌頭。

“是我改變了主意,不想出宮了。”英度的聲音低低的,平靜中卻藏著令星子膽寒的篤定。

“我知道你很有本事,也相信你有能力帶我出宮,你能出現在這裏,想必也是冒了莫大的風險,我更不用質疑你的決心。”

“但實際情況如此,我不想騙你:我不願出宮。”

星子臉色蒼白,堅持問道:“為什麽?”

英度心裏亂亂的,不知該怎樣回答,只有以沈默應對。

“難道是舍不得這榮華富貴?”星子慘笑,英度繼續沈默,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自嘲:“……我倒情願你是為此。”

星子心裏沒什麽不明白的,甚至此時,比面前這個局中人看的還清楚些。她想起這分別的兩個月,她每晚在高處凝望著英度的住所,非她所願,但她還是看到了——與英度交從甚密的另一個人。

其實她的任務其中之一就是監視當朝皇後的行蹤,作為殷武侯在宮中安插最優秀的暗樁,她與盈月有著一重他人無法比擬的優勢:蓋緣她們的祖父是主持若幹年前越國王宮翻修的宗匠,應當時皇帝的需求,在宮中修建了許多秘道與機關,雖然後來被賜死,這些秘密卻被他隱姓埋名的後人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後來越國宮廷動蕩不斷,本來就少的知情人更是所剩無幾,更不用說後來翟寰入主中宮,又將宮人換過一茬——可以說,現如今沒有人比她們二人更了解後宮的地勢,也是為此,星子才有可能避開翟寰的眼線,在宮中游走自如。

雖然占有地利,但出於對翟寰的忌憚,對她的監視,星子也只敢遠遠地進行,只能大致知道翟寰每日的動向。星子出於公事,出於私情,這兩個月裏,日日夜夜守著太極殿,她漸漸發現不對勁,見翟寰最多的,除了上朝、批閱奏折,稍有閑暇,便是去英度的西書房。

而從某一天晚上開始,星子看到翟寰進了西書房,燈熄了,星子在外面等了一夜,她也沒再出來。後來這種事情,竟然成了常態。

她不是英度,而且早就已經直面自己對英度的情愫,對於那些顯而易見的暧昧背後的原因,根本沒有其他的解釋。原來當今堂堂皇後,也對英度是那個心思嗎……

星子根本不知道她們二人之間的交集,只覺得這種上位者的青睞來的洶湧,輕率而危險,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將英度從那漩渦中解救出來——她倒是從來沒想過另一種可能,那就是英度對翟寰也是同樣的心意。

星子是知道英度的過往的,因為目的不純,在一開始認識她的時候,就已經盤弄清楚了她的底細,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實際是哀帝的妃子,春鸞殿曾經的主人,陰差陽錯之下才做了宮女,在星子的想象中,這樣坎坷覆雜的半生,如何還會對帝王家的情愛抱有幻想?或者她只是單純想象不出,她與皇後之間會有何交集。

星子下定決心要帶走英度,可她也不是毫無牽絆,隨心所欲。除了殷武侯越來越急躁,交予她與盈月二人的任務也越來越棘手之外,她也要應對盈月的勸阻——盈月從沒有成功過,星子每次聽完她一番苦口婆心的話,並不還嘴,但嘴唇抿得緊緊,分明是倔強不聽。

她早已暗中在宮外布置英度出宮後的種種,但如何在翟寰的眼皮子底下將英度送出去,她有辦法,但也需要當事人的配合。可是如何與英度取得聯系,卻讓她苦惱許久。終於尋到機會,是在偷聽翟寰身邊侍女吩咐下去,翟寰要將空置的羅星閣賜給英度做庫房,她便在當晚從秘道潛入,又委托手下傳信,苦等了一日,終於將那人等來了。

在此之前,她的計劃都堪稱順利,她只是沒想到一點,那就是英度竟會對她說,她不想出宮了。如果不是怕人聽見,她很想為此刻的無稽大笑出聲。

那一種她從未想過的第二種可能,英度的心思,在她看到了她的眼睛之時,終於知道竟是再也回避不得。

“你要我一句話……可是這就是我的回答,我不願出宮。”英度垂下眼去,不看星子,準確地表達了自己心中所想,連一點餘地都沒留下。她頓了一下,反而關心起她來:“今天的事情,我不會告訴別人,你一會要如何脫身?算了……你有你的辦法,我不該問是不是?”

她很是局促不安,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帕,“沒什麽其他事的話,我也該走了……”

“看著我,回答我——”星子聲音很低,透著一股虛弱和惶恐,英度只有依言擡頭看她,卻見她眼睛像著魔了一樣,直直地看過來,她就像是獵人手裏的兔子,再逃只是徒勞。

“你不願走,是不是,是不是因為,你愛上她了?”

仿佛一道驚雷劈下,英度渾身戰栗,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

“都說了,不要再開玩笑了。”出口的話卻淡定無比,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說出這句,實則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她還有閑暇自省,這話究竟是否認呢?還是承認呢?

那些她連自己都難以直面的心思,如何好在別人面前表露。況且,“愛”嗎?她從未想過這個詞,這個詞太飄渺又太厚重了,仿佛海上仙宮,聽過則已,卻不敢入夢。

星子只是用傷心的目光久久地凝視著她,她被那目光又逼到非說些什麽不可的境地了。

“不準——再開這樣的玩笑了,”她深吸一口氣,好似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神思飄忽,不小心把心裏的想法洩了一點出來,“我們都是女子,談什麽……”她說不下去了。

她沒法不承認,這是她心中最大的顧慮,可也是她的依仗。她可以偷偷承認,翟寰是她的心上人,但她從未敢把那種感情往“愛”上靠,她覺得自己的感情是一種禍端和亂象,根本當不起那樣貴重的名字。她從不敢刨根究底,每次一有那種念頭,先搬出那句話——“我們都是女子”,好像就可以暫時的逃脫似的。

星子的表情看起來是什麽都懂了,她下一句話便把英度可憐的生路全部堵死,她以一種決絕而殘忍的方式逼她想清楚,她想要她的答案,那怕隱隱知道那也是自己的絕路。

“都是女子又怎樣?”她輕嗤一聲,“常在娘娘從前在後宮,難道沒見過妃子之間磨鏡之好?”

一句話將英度定在那裏,目光已然失焦,嘴中喃喃:“你如何得知……”

她沒有說下去,糾結這個問題並沒有意義,她現在只覺得自己可笑。

她仍固執地虛弱地否認:“可那不是……”

被星子打斷:“不是什麽?你想說那並非是愛,只是寂寞?”

房中燈光明亮,照出兩個人俱是淒慘的神情。

星子聲音極輕,仿佛風一吹就會散去一般:“可我愛上了你,反而更寂寞,卻是為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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