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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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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月

我被菡萏問的一驚,我還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我為什麽一直叫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啊?

不然呢?和她們一樣叫“殿下”嗎?總覺得怪怪的……

我舌頭打結:“為什麽……因為是皇後娘娘啊!”

她悻悻然縮回頭去,抱怨道:“什麽嘛。”

我一臉無奈。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看了我一眼,沒頭沒腦問:“你是不是在裝傻?”

“什麽意思?”

她胡亂擺手:“算了。皇後娘娘都沒著急,我操什麽心?那不成太監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她面色也緩和了許多,沒再說什麽。

一會汀蘭和芍藥著人進來擺膳,菡萏便匆匆告辭,我讓汀蘭和芍藥別忙了,都去送送菡萏,她們兩人有些吃驚,但都還是很樂意的。我想她們肯定有話要說,催她們快去。

除了菡萏意料之外的問題小小地攪亂了一番我的心境,我今天的心情著實不錯,用完早飯後,仍然坐在窗邊繡東西,我也不知道給錦嬪娘娘繡什麽她才會喜歡,專挑了些覆雜的花樣先繡著,姑且以為繁瑣能表達一部分我的心意。

汀蘭忙進忙出的,指揮著人在搬什麽東西,我中途抽空看了幾眼,沒有在意,自我搬進來之後,西書房中各處還常常有修繕,我都見怪不怪了。不過今天確實有點反常,平時這些必要的搬運,都小心避著人,這次搬著搬著,卻好像離我越來越近似的,叮叮當當的聲音不絕,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汀蘭招呼的聲音也比往常大些。

終於,我又一次擡起眼睛不解地望向汀蘭,正中她下懷。

我所處的位置乃是稍靜的次間,她在外間站著,隔著一段距離與我的視線對上,眼裏藏著笑意,招呼我道:“這便算布置好了,姑娘過來看看嗎?”

都這樣說了,我怎好拂她的面子,便放下手中的活計,趿著鞋出去看。一眼就看到寬敞的外間兀地換了一張金絲楠木的大書桌,其上文房四寶也已擺放停當,旁邊的書架是原本就在那裏的,看樣子也重新被整理了一遍。

不久前,因為我來,這裏也是被重新裝飾過的,但時間緊迫,布置以簡潔端莊為上,總覺得缺了些什麽。如今換上那氣宇軒昂的書桌,倒是十分相配,就是不知道為何叫我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熟悉之感……或許這才是西書房本來的樣子,只是之前被埋沒了罷。

我心中一動,看向汀蘭,她笑著解釋道:“這是殿下挑的東西其中之一,正好姑娘房中也缺少這個大件,殿下便讓先擺出來了,不知姑娘可滿意?”

我的心跳的很快,看著那書桌有一絲向往,可是更多的是顧慮。

汀蘭接著道:“殿下的意思,姑娘最近不再釀酒,怕姑娘無聊,方便您閑時讀書寫字。說起來,咱這兒之前本來就是正經書房,有了書桌才成理,現在才擺了個樣子,還有其他東西,筆洗掛畫一類,殿下說都照姑娘喜歡的置辦,先送來了一些參選,一會下午咱們去庫房,您還可以另挑些喜歡的。”

“這……”我不知說什麽好了,那書桌已經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對我是誘惑,也是為難。

汀蘭難得俏皮,見我站在原地不動,強拉了我過去,按著我的肩膀坐到書桌前唯一一把椅子上。椅子上鋪了軟墊,高度正好,我下意識把胳膊放在桌子上,看到那金絲楠木的紋理均勻漂亮,想到要是在這上面鋪開紙寫字,肯定很舒適……

皇後娘娘是什麽意思?想起之前我還斷然拒絕了她要送來文房四寶的提議,如今可好,直接送來了書桌,占了這麽大的地方,就是想要忽略也不能了。

“姑娘在這兒多坐一會兒,看看還缺什麽。我一會兒再過來,等用完午膳,就直接帶姑娘去庫房了——您意下如何?”

我自然沒有意見,點點頭:“如此甚好。”

汀蘭掩口一笑,帶著還站在一旁並未離去的幾個粗使下人轉身出門去了,剩下兩個垂髫的小丫鬟,說是給我潤筆的,我苦笑不得,但等她走了很久,也沒有站起來。

心中隱秘的欲/望被勾的蠢蠢欲動,手指也發癢一樣,只好把手捏成拳頭,藏在衣袖裏。汀蘭回避,我更放松地四處打量起這方全新的小天地,好像專屬於我一個人,無一處不滿意。又不由得感嘆,這書桌與周圍實在契合,好像合該放在這裏似的,午間陽光從一旁的大窗戶透進來,正好灑在桌前,明亮通透,毫無疑問,在這裏讀書寫字,定是一大樂事。

我將桌上擺放的東西也一一看過,筆墨紙硯,樣樣齊備。桌子右上角放了一摞舊書,我一掃封面,卻都是《莊子》,心裏納罕,目光一頓,落在一冊不起眼的空白封面的本子上。

總不會是那個吧?

我心中驚跳,卻又覺得依皇後娘娘的性子,也不是不可能,她給我的感覺,好像對我那本引起禍亂的書一點避忌都沒有,說不定真是擺在這裏故意叫我發現……

毫不猶豫地翻開來,我辨認了一會才確定是我寫的。

不過是在芙蕖宮抄寫的《佛母經》。

我松了一口氣,又不知是在失望些什麽。

這些不應該是在錦嬪娘娘或者憫貴妃那裏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也是一個謎。

看著舊時的筆跡,倒是叫我回憶起了在芙蕖宮時的日子,想起了芙蕖宮中那個僻靜的小書房,我曾在那裏昏天黑地,就為了寫我的《環釵春游記》……那時我剛知道皇後娘娘就是我喜歡的“慕凡”,心裏亂的不知道怎樣才好,紛亂的心情都托寄到文字裏,我的本心才得片刻的寧靜。

書中仿佛有另一個世界,是屬於“駱環釵”的世界——自我明了對皇後娘娘的心意後,對於這個脫哺於皇後娘娘的人物,我的感覺更加覆雜,也不知若書中那個世界真的存在,駱環釵現在如何了……

奇哉怪哉,我從不覺得我是創造那個世界的人,反而只像個故事的第一見證者,兩個月來天天克制自己去想,現在坐在書桌前,終於破防,開始不可抑制地好奇書中人的結局,思緒飄遠……我的結局又如何呢?

******

汀蘭輕手輕腳地回到房間,透過薄紗屏風,看見書桌前還坐著人,心中一喜,快步進去,卻見英度坐在桌前,手中拿著繡繃刺繡。看那繡面上的花樣,就知英度繡的有一會了。

《環釵春游記》許久未更新,她受翟寰的一二提點,有意引導……

焉知英度並不上當。

汀蘭笑容一頓,又恢覆如常,房間裏光線充足,英度很容易察覺到門口出現的人影,擡起頭來,見是她,報以一笑。

“回來啦?”

“嗯。都處理好了。”汀蘭答,“姑娘可介意現在就往庫房去了?”

英度放下繡繃和針線,微笑道:“當然不,不是都說好了嗎,我還在等你呢。”

汀蘭應是,上來幫英度收拾東西,又叫人去把外出的鬥篷拿來。淡淡一眼掃過桌上,那些紙筆等物一樣未動。

“姑娘坐了會,覺得這書桌怎麽樣?可還有什麽要添的?”汀蘭狀似無意地問起。

“皇後娘娘著你安排的,自然是盡善盡美。”英度簡略回答,一絲眼風都沒往書桌那邊掃,披上鬥篷,像是對接下來的庫房之行迫不及待。

“估計姑娘一時半會還沒想到,等想到了,隨時告訴我。”汀蘭道,英度點了點頭,一手玩著鬥篷系帶的瓔珞,有意岔開話題:“那庫房很遠嗎?”

汀蘭露出思索的表情,回答:“不需要出太極殿呢。”

她當然察覺到英度有意避開剛才的話題,也就不再說什麽了,幫她又抻了抻那細綾海棠披風,安靜地走到前面帶路。

英度跟在後面,松了一口氣。這一行除了她與汀蘭,還有兩個一會幫忙搬東西的婆子,綴在後面,若是二人一路無話,又會陷於尷尬,英度正琢磨著說些什麽開口,是汀蘭先放慢了腳步,又與她攀談起來,不過她倆心照不宣,說的都是些與剛才的話題無關的小事。

兩人仍然一前一後,只是距離拉近了許多。英度十分感恩,給了汀蘭比平時更要熱烈的回應。

汀蘭話裏問起英度是否已有了侍候的人選,英度小心觀察她的反應,道:“我從前倒是有兩個相熟的朋友,已經寫了名字請菡萏幫我去問了,就是不知她們二人肯不肯。



汀蘭奉承道:“怎會不肯,這樣好的差事,姑娘又是極好相處的人。”

英度不勝稱讚,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她本來還猶疑這樣坦然告訴汀蘭是不是不妥,畢竟現在是她在照料自己的日常起居……如今看她的態度那樣平和,便知她是一點私心都沒有的……還好自己沒有主動去問。

相處了一段時間,英度已經十分親信汀蘭,其實內心深處是想她留在自己身邊的,不過……罷了,總是有許多“不過”的。

“不知她二人現在在何處當差?”汀蘭又問道。

英度心裏想著柳穗和星子二人,誠實回道:“一個在芙蕖宮,一個在倚碧軒。”

汀蘭臉上閃過一絲詫異,笑道:“恕我冒昧,之前只知道姑娘在芙蕖宮待過,不知還有倚碧軒的朋友?”

英度只道:“這就說來話長了。”有些為難的神色,好像真猶豫著怎樣把自己和星子之間的牽絆道來一樣,她之前沒想過汀蘭話裏那一層。

宮中多幾個別宮的朋友,其實並非什麽稀奇事,只是因為牽扯到倚碧軒,所以汀蘭才多問了一句。她只是好奇,和太極殿中其他人一樣,其實並未真將倚碧軒放在眼裏,看到英度的樣子,忙笑道:“我只是隨口問問,姑娘不必掛懷。既然您已經告知了菡萏,不管成與不成,肯定都會安排妥當的,想來不用擔心。”

英度心中思量,皇後娘娘提起這件事來時,她最先想到的就是柳穗和星子,若說讓她們來服侍自己,她還沒有托大到那個程度,只是小小私心,想有好友陪著罷了。她也自有掂量,對柳穗能來,有□□成的把握。一是因為柳穗在芙蕖宮,不容易引人註意,二來柳穗本身一直心存抱負,又曾拒絕在錦嬪娘娘面前掙臉,若請她來太極殿,她約莫也是樂意的。但星子那邊,她就不太確定了,英度本來也有從汀蘭那裏探探口風的意思,剛才後者那一問,她不得不思考起倚碧軒出身的影響。

“成與不成,你看有幾分把握呢?”英度的憂心寫在臉上,腳步也不知不覺停了,拉著汀蘭的衣袖,下意識地咬著嘴唇。

汀蘭一怔,回她一個寬慰的微笑:“應說是沒什麽問題,只要姑娘和那兩位商量好就是了。”

這一說英度又想起來了,她了解柳穗的心意,卻從來沒問過星子的想法呢,星子有個那樣厲害的姐姐,在宮中哪裏不是如魚得水,會舍得來太極殿嗎?太極殿規矩更多,星子那樣跳脫的性子只怕不喜歡。

英度繼續跟在汀蘭後面走著,默默地想。汀蘭也沒有再接話打擾。她們又這樣走了一會。庫房說是還在太極殿內,但太極殿本來就大,有些場所因公務之便還需要回避,繞來繞去其實也不算近。還好秋日天氣涼爽,陽光和煦,不趕趟地走著,倒也不算特別勞累。

走了大概有一刻鐘,英度腳步停駐,聽汀蘭在身前輕聲提醒:“姑娘,到了。”

英度才回過神,擡頭看了一眼,這是太極殿內某處不起眼的角樓,有些陳舊的門臉,掛著一副寫有“閑月齋”的匾——一點也不像是庫房的名字,也不知之前是做什麽用的,姑且被充做了庫房,門口只有兩個紅翎軍守著。

汀蘭回身沖英度輕輕點了下頭,示意她在原地稍等,便率先攝階而上。她看樣子是認得那兩位紅翎軍,禮貌攀談了兩句。英度看到紅翎軍的裝束就垂下頭去,或許有些多餘,但她沒法管住自己的難堪。

那兩個守衛是早就收到過通知的,順著汀蘭的指示象征性地看了站在低處的英度等人一眼,很快就轉開了,倒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英度松了一口氣,是她多想,知道了反而覺得輕松。英度這時敢擡頭悄悄覷一眼,汀蘭和那守衛二人說說笑笑間,給拿出腰牌看了,守衛接過,查驗完還了回去,沖汀蘭點點頭,便是準許放行了。

汀蘭得了允肯,轉頭朝英度那邊看過去,正與後者目光對上,她微微一笑,就要提著羅裙下階去迎她,英度趕緊做了個制止的手勢,一共才十幾級臺階,不必麻煩汀蘭跑上跑下的麻煩。汀蘭看見了,早知她不是講虛禮的人,本也是小事,就聽話待在原地等她。

英度還笑微微的,提步正要邁上第一級臺階,卻不知被身後什麽力量牽扯,身形不穩,絆了一跤,在汀蘭的驚呼聲中,摔在了石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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