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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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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眠

我自那日起宿在太極殿西書房——那個我每次來太極殿都待的屋子,原來是叫西書房……或者說西書房的其中一間。

芍藥沖我笑笑:“這裏面,其實大著呢。”她手指連點了幾個方向,都屬於西書房,說的頭頭是道,但我一個都沒記住。

“……聽說之前越哀帝在太極殿就是常住在西書房,所以陳景之亂的時候這裏毀的也最徹底。殿下來了之後覆原了這間堂屋就止了……畢竟有些忌諱,平日裏沒人來,其他屋子就一直空置著。”

她提起先帝是我未料到的,身上無意識地抖了一下……我很羞愧。

她倒沒註意,轉頭招呼宮人搬東西,再回過頭來,笑容斯文:“時間緊促,房間也就簡單布置了一下,姑娘別介意簡陋。”

我趕緊擺手:“當然不會。”

她沖我抱歉地微點下頭,便又轉頭去指揮搬運了,書畫放哪裏,盆景放哪裏,屏風放哪裏……我不敢再聽,這還是簡單布置嗎?

皇後娘娘撥了兩位女使照料我,芍藥是其中之一,還有一位叫汀蘭。她們的名字讓我想起了紫蘇姑娘……更不用說那一見非凡的談吐舉止,我只消想了片刻,便知道這二位也是皇後娘娘從大厲帶來的親信,萬萬不敢把她們當一般宮女看待。

——其實不管是誰,我都不敢,芍藥和汀蘭行事萬事周全,我好幾次話都到嘴邊:其實我只是個小小宮女,根本不用那樣麻煩……但想到她們或許早已了然內情,還有其他難以啟齒的原因,我什麽都沒有說。

皇後娘娘手下人效率奇高,汀蘭去忙前特意煮了一壺茶給我喝,我在旁等得坐立不安,一盅一盅地飲,茶溫還未涼盡,汀蘭已來通知我,房間布置好了。

“這麽快……”我不知說什麽,見她嬌美的臉上一層薄汗,更不好意思,忙站起來讓她:“喝點茶潤潤吧?”

想要倒茶卻更尷尬:壺嘴淅淅瀝瀝,只倒了半杯出來。

汀蘭抿嘴笑:“沒事,我不渴。倒是姑娘,怎一壺茶都喝完了?不怕今晚睡不好嗎?”

我訕訕的,雖然應付地不好,但很感激她可以與我玩笑。

當天晚上我確實睡得不好,雖然新布置的房間很寬敞舒適,甚至比我當娘娘時住的春鸞殿還要好,但是,但是……

或許是先帝的原因,我不想承認,芍藥說他從前常住在這裏,確實讓我方寸大亂,聽說人的魂魄會縈繞在生前熟悉的地方走不開去……

人有魂魄嗎?

他的氣息倒是一點沒了……他的氣息?我早忘了,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胡思亂想,斷斷續續,上半夜幾乎沒合眼,直到窗外天光透了進來,我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睡夢也是清淺的,夢裏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窗外久久地註視著我,讓我心慌……總之這一夜很不安寧。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芍藥與汀蘭已在我床邊候著了。我意識清醒過來,慌忙坐起,動作太大太急,導致頭撞上了床頭上方的橫梁,一下痛的我眼淚都出來了。

“發生什麽事了?”我捂著腦袋,又疼又羞。

“姑娘沒事吧?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她二人趕忙上前,要查看我的傷勢。

“不用,不用。”哪有這樣嬌貴,我又是擺手,還有一絲朦朧睡意,徹底醒了過來。

“姑娘看來是做噩夢了?怎麽嚇成這個樣子?”

“倒也不是……”

“怪我和芍藥,應該在外面等姑娘的。”汀蘭道,湊上來撥開我的頭發看了看傷口,皺眉:“淤血了,真不用請太醫?”

“真的不用。”我握著她的手,沖她擠出一個淚光未幹的笑。

汀蘭幾次待我親近,我漸漸也對她多了幾分依賴,抓著她的手一直沒有放開,疑惑道:“你們來做什麽?”

“自然是伺候姑娘晨起梳洗的呀。”芍藥掩口而笑,我才註意到外面已經日上三竿,又是羞愧,趕緊掀開被子要站起來。

汀蘭周到來扶我,芍藥繞到屋外,命人重新打水來。我昨夜沒睡好,又加之才撞了橫梁,剛站直身體,真有一種眩暈的感覺。

我還想說不用麻煩,我自己來,汀蘭就已經開始忙了。我騎虎難下似的,只能像個木頭人一樣任她擺弄。

汀蘭邊動作邊沖我笑:“姑娘太累了,一直也沒有醒。看來昨晚睡得也不大好。”

她很會安撫人,我終於放松了一些,還配合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接著芍藥擰了熱毛巾遞給汀蘭,汀蘭再遞給我,我幾乎是有些雀躍地接過——若是直接上手幫我擦洗,我怕是更不知手腳要如何放了。

洗漱之後,我坐到銅鏡前,才看到自己眼下兩團青黑,幾乎掉到了臉頰上。從臥床走到妝臺,我相當於把這間臥房又逛過一遍,昨天晚上沒仔細看,白天瞧了一眼,才知道這個房間布置的華貴超出了我的預料。

可越是華貴的房間,我越覺得心上像蒙了一層。朝鏡子裏望去一眼,便別開眼去,裏面的女子既熟悉又陌生。

汀蘭從剛才起一直待在我身邊,此時往旁邊讓了讓,道:“姑娘,芍藥為你梳頭。”話音剛落,芍藥面無表情地出現在銅鏡裏,我沖她笑了笑,她伸手握住我的頭發,手腕一翻挽了起來。

汀蘭在旁邊解說一樣:“芍藥可是我們幾人之中最會梳頭的,只是在我們殿下身邊沒什麽用武之地……姑娘的頭發這樣好,芍藥一定給你梳個頂漂亮的。”

皇後娘娘!

提到了皇後娘娘,我一下來了興趣,恨不得偏過頭去問汀蘭:“皇後娘娘怎麽樣了?”

說出口就後悔了,“怎麽樣了”是什麽意思?好像皇後娘娘有什麽不好一樣,我是想知道皇後娘娘今天都做些什麽、有什麽安排……可打聽貴人的行跡也太敏感了。

果然汀蘭笑容一斂,遲了片刻回道:“殿下賜了早膳下來。“只有一句便不再說了,我已然後悔,她能回話已是給我面子,我自然閉了嘴巴不敢再問。

鏡中,芍藥給我梳了個和昨天來時一模一樣的雙髻式樣,汀蘭看到,欲言又止,我最怕氣氛尷尬,趕緊道:“頭發梳好了,咱們去換衣服吧?“

汀蘭及時答應,匆匆帶著我轉去內室換衣,也不招呼芍藥,留她在原地,我早註意到她的嘴唇天生微翹,顯示出甜蜜又倔強的個性,此時抿起來,好似一直等著我的發難,卻是一場虛無,因此有些怔楞。

其實我心裏何嘗不委屈呢,只是對於她孩子氣的下馬威,我因為理解所以寬容。

換衣時沒出什麽岔子,汀蘭對我愈發小心,偶有碰到我,好似我是一個隨時要爆發的瓷做的人,反不如剛才的自然來的舒服,我又焦慮惶恐起來,沈默地換上準備好的一套淡紫色的衣裙,我以前做宮妃時倒有穿過類似的料子,想到情緒又是低落。

回到外間,芍藥還在原地,汀蘭為緩和這尷尬的氣氛,提了一句:“姑娘打扮起來好看,有種眼前一亮的感覺,顯得很年輕呢。“

我難得對這種示好什麽也沒說,換完衣服又要妝扮,我知道的,不用招呼就坐到了銅鏡前,從前是妃子時天天要進行一遍的流程,如今只覺得非人的繁瑣,只盼著早點結束。

汀蘭與芍藥對視一眼,芍藥接著為我上妝,她這次很賣力,補償似的,為我畫了個好覆雜精致的妝容,可是與發髻合著一看,只顯得不倫不類。她畫畢,也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用早膳吧。“鏡中人好可憐地笑笑。

即使知道早膳是皇後娘娘賜下的,我依舊沒什麽胃口,撐著每樣吃了一點點,結果真被撐到了。我表示不再用了之後,有公公上前指揮撤下宴席,我忍不住發呆,覺得這樣奢靡的生活好像在夢中一樣。

午膳比起早上簡陋了不少,但依舊豐足。午後小憩一會,醒了又是繁瑣地穿戴一番,好像早上的重覆,煞有介事,卻只是發呆打發,日影飛馳,轉眼就到了晚上。

我這一天過的說慢也慢,說快也快,因為太像回到了過去的日子,人一直恍惚著。

點了燈,看著那跳動的火焰,我想起昨天晚上,終於叫我短暫地幸福了一會。皇後娘娘還來嗎?什麽時候會來?

我坐在昨天同樣的位置上,望著窗外,期盼能看到她的身影,和昨天一樣就好了……

汀蘭好心,怕屋裏太暗,另續了幾盞燈,房中立時不再昏暗,窗紙被照出原本的素白的原色,我對著它再也生不出幻想。

“姑娘還不去睡嗎?”汀蘭來問。

“馬上就去了。”我說,止住了她要殷勤剪去我面前那盞燈的燭芯的動作,她不知我奇怪的癖好,唯恐這裏不再大亮些,“你今天也操持了一整天,也早些去歇息吧,我能自己料理自己……若不放心,隨便叫個小婢給我使喚也行。”

“是,”她答應了,卻不走,遲疑道,“今日芍藥冒犯了姑娘,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我不會的,”我沖她笑笑,“我明白的,突然要服侍一個來路不清的人,鬧些別扭很正常……她年紀還很小吧?”

汀蘭苦笑:“不小了,再過幾月就十九了。”

“十九也還小呢。“我說,“我很過意不去,這段時間要麻煩你們……不知皇後娘娘怎麽跟你們說我的?”

“殿下只叫我們務必好好照顧姑娘。“一說到皇後娘娘,汀蘭就變得尤其謹慎。

我點點頭,不再多說,只道:“趕緊下去歇著吧,叫芍藥也別在外面守著了。“

她應了一聲,終於退了下去,腳步聲遠去,我又坐了一會,磨蹭著吹滅了房間裏累贅的燈,最後回了臥房睡下。

半夜的時候似有所感,我從平靜的睡眠中睜開眼睛,沒有驚訝,仿佛早已知道她在那裏。

床邊坐著一個黑影,不知道來了有多久。皇後娘娘。

她只穿了一套寢衣,似乎也是中途醒來的,根本沒想過我也有醒來的可能,正低頭玩著我的頭發。

我默然註視著她,她毫無察覺,我覺得她此刻的表情十分迷人,有種睥睨的冷酷,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她無意識地揉搓的不過是我的發尾、我身體的角落,我的心臟卻跟著一陣陣劇烈的收縮。

她玩了一會,終於擡起眼時,和我的撞上,倒是她被駭了一跳,我這次出乎意料地敏捷,伸手抓住了她。

我驀地想起之前還在春鸞殿時,有一個晚上,她騎在墻上,被我抓著拉了下來。

她的手涼涼的,好像不久前出過汗的微潤。

“你怎麽醒了?”她輕聲問,“是我吵到你了?”

我垂眼掀開被子:“你冷嗎?要不要進來?”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只是怕她著涼……

而且我們都是女子……

沒什麽大不了的……

我兀自忐忑,卻見她好像鳧水前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上了床,帶著一股狠勁。她用了過大的力氣,夏日的薄被像是被她拋到半空去的,然後慢悠悠輕飄飄地落在我們身上,讓我想起也是那一天晚上她走時,落入我掌心的桃花瓣……

她身上和手一樣,都是涼涼的,或許是真的感到冷,她伸手一撈,把我緊緊抱在懷裏,下巴擱在我的頭頂,我一擡頭就能碰到她的脖子,兩個人的呼吸都交纏在一起。

“你怎麽……怎麽膽子這樣大。”她喟嘆似的說。

我撒了個謊,悄悄也收緊手臂抱住她:“做噩夢了。”

她聽了呼吸一滯,接著把剛開始胸腔裏憋著的那口氣緩緩吐出,身體也放松下來:“你也做噩夢了?”

兩人緊緊挨著的感覺越來越明顯,我的臉後知後覺地急速變紅,意識到我們穿的一樣的寢衣。

她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聲音懶懶的,牽引得胸腔微微震動:“夢到什麽了?”

我在她懷裏感覺明顯,回想今天一天,半真半假道:“不過是一些從前的事情,都過去了。”

“……”她沈默。

我想到什麽,問:“你可也是被魘醒了?”

她沒有否認,老半天低低說:“……你說的對。都過去了。”

她語氣低落,我也不知是什麽事情讓她如此難過,只覺得心疼。而眼下能做的,只有手搭在她後背上,像哄孩子一般輕輕拍著。

她從前在我面前也有煩惱憂愁的時候,卻是第一次這樣無助傷心。我總覺得她豁達神秘,對什麽事情都舉重若輕,我對她只有仰望的份,從沒想過有一日我竟會像現在這樣可憐起她來。我一時忘了旖旎,貼身抱著她,覺得她像是我懷裏一個一個脆弱孤單的小動物。

好多亂七八糟的想法也爭相冒出來……想起我之前聽過的,皇後娘娘的事跡,少年從戎,意氣風發,卻一朝被許嫁異國,婚姻也不由自主……那時我不識她,只是唏噓,聽過也就罷了,誰知現下返上無盡的心酸和心疼。

“皇後娘娘……”

“嗯?”

“你好可憐,你知不知道。”我扁扁嘴,鼻子發酸。

頓了一下。我想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嗯,我好可憐,”她輕聲重覆了一遍,收緊手臂,聲音甕甕的,“謝謝你告訴我。”

我更堅定地回抱住她,她的肌膚初時像涼涼的玉,被我鍥而不舍地捂得熱了起來,呼吸也變得緩慢而悠長。

只聽她帶點困倦又有點無奈的聲音:“怎麽反倒你哭了?這是第幾次了?”

第二次。

我在朦朧淚光中看到她低下頭又一次伸手抹去我頰邊的淚水,我很不好意思,只看了一眼便自暴自棄一樣繼續埋頭伏在她的肩膀上。上方傳來她一聲小小的哈欠,接著我感覺腦袋上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一沈——她抵著我睡著了,困意很快也襲擊了我:我們這一夜交頸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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