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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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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

那個下午,我趁沒人,偷偷溜了出去,我近來膽子是越來越大了,我知道。

我是跑著出來的,大白天的,也怕被人看見,不過等我到了院子裏,我又覺得沒有必要,因為太多和我有著相同心思的姑娘了,同一時間都在宮門附近留連,互相見了也都有些害臊,但也不肯就此離去,於是各不做聲地在四處打轉。

我顧不上旁人,直接向宮門的方向走去,這一舉動卻打破這周圍互相牽制的平衡,一個人上來攔住我:“你什麽人?幹什麽去?”

我實話實說:“聽說皇後娘娘的紅翎護衛也來了,我想出去看一眼慕領衛。”

周圍打轉的許多人見有熱鬧可看都湊上來了,聽了我說的話,又趕忙把目光挪開去,問我的那個人也沒預料到,慌張地把頭低了一下。

我笑了:“大家難道不都是這麽想的嗎?”

問我話的宮女沒否認,只盯著我說:“你好大的膽子。”

我也確實這樣以為,可惜不是什麽值得沾沾自喜的事情。我抿了一下頭發:“如果沒有其他事了,勞駕讓一讓。”

她一直探究地盯著我,我卻不看她,半響,她遲疑著,繡鞋往旁邊挪了挪。

我低聲道:“多謝。”擦著她身旁,一步一步地朝宮門外走去。

身後傳來小範圍的討論聲,聲聲入耳。

“她是哪裏的?我怎麽好像在哪裏見過她……”

“我知道,上回守芙蕖池打瞌睡還被皇後娘娘逮到的那個!名人哩。”

“怪不得看起來那麽傲,那樣子好像和慕領衛很熟似的。”

“嘁,做夢吧她!慕領衛怎麽會認識小小一個宮女——就算認識,也不知道她在奢望什麽,慕領衛欽慕皇後娘娘才從大厲跟來越國的,還有人不知道嗎?”

……

離得越近,我就越是情怯,步子和呼吸都淩亂了,努力深吸氣教自己定神。我再邁一步,就出了芙蕖宮的宮門,到這裏已經感覺到外面那種兵士列隊的沈凝氣氛,壓得人透不過來氣。我驀然想到過去春鸞殿被圍的那段時間,駐守在外面的那些甲兵,當時那些人裏也會有他嗎?只是當時我不曾像現在一樣,想著他,就走出門來看他,多順其自然的事情,這還是在大白天,我從來沒在大白天見過他的樣子,他穿著紅翎衛的衣服,又當是什麽樣子?

我擡腿走了出去,寬闊的甬道上,赫然一列紅翎衛沈默如鐵地立在那邊,日光猛烈,他們卻一動不動。

這裏附近本來也常有宮女太監進進出出,只是迫於他們的威勢,都避而不及恨不得貼著墻根走,估計只有我一個,四下亂看,一看便知在找什麽人。

“姑娘有什麽事?”一個離我最近的紅翎衛開口道,他表情冷硬,但語氣還算得上和氣。

我不知開口這樣窘迫而艱難,“我找……慕領衛,他在哪裏呀?”

他聽了便冷淡下來:“敢問姑娘找他有什麽事?”

我道:“我與他相識,有些話想跟他說。”

“有什麽話?可以讓我轉告他。”我聽出他話裏的敷衍。

“不成不成,”我聽了連連擺手,“那是我與他之間的私事。豈能說給你聽。”

他默了一會,道:“姑娘,臺階給你了,可也要你懂得下呀。”

我忍著臊皮,越過他快速往他身後掃了眼,可惜他們都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也看不出來誰是打頭的,更重要的是,沒見著我朝思暮想的那張臉。可是按剛才聽到的,不是都說他來了嗎?

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很厲害,可再厲害,也管不了我不安生的眼睛,他見我這樣,只當我把他的話都當耳旁風,正要發作,我卻先他一步打了退堂鼓,往後退一步,撇嘴道:“罷了,反正他也不在這裏。”

看他的表情,可知是本來想教訓我的話反而被我堵了回去,愈發難看了,同時他也不掩驚奇:“你剛剛聽你說話,你的意思是認識慕領衛?”

我並未察出有不妥:“我是認識他呀,我與他……有些私交的。”

周圍的紅翎衛聽到卻都笑了起來,包括我面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他摸著下巴上淺淺的青色胡茬,笑道:“我卻不記得我認識你。”

我腦筋轉了幾個彎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我覺得仿佛有道看不見的驚雷對著我的天靈蓋劈了下來,但我反應迅速,快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含糊道:“對不住,看來是我認錯人了。”

他繼續投來探尋的目光,而我此刻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把思緒理理順,他從未承認過自己是什麽領衛,只是說他姓慕,或許是我想當然了……

我猛擡眼:“你名字是叫慕凡嗎?”

他下意識點了下頭:“啊,對。”說完表情顯得很後悔。

我心中又是驚濤駭浪,嘴上答應著:“哦……”

那也不能全部怪我,原來是他冒用了別人的名字,他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可知他定是認識真正的慕領衛的人,為何要隱藏身份……我想不到更深的地方去,覺得腦海裏一片漿糊,同時心裏是真的淒涼起來,我想是再也見不到他了,比從前任何時候,這個事實都要來得確切且殘酷。

我心裏想著事,補救似的朝那位真正的慕領衛敷衍地行了一個禮,一語不發地往芙蕖宮回走,芙蕖宮門口站了許多看熱鬧的人,像每個愛管閑事的人一樣,對實際發生了什麽並不了解,只是一貫的靈敏和興奮,嗅到了笑話的味道。女孩子輕輕細細的嘲笑聲傳來,我或許早該清醒一點。

而被我落在身後那位慕領衛,可知他的莫名其妙,在我身後拉長了聲音:“哎……”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出來了!”不知是誰叫了一句,看熱鬧的宮女們立刻慌亂起來,如果被皇後娘娘看到這宮裏的宮女這麽沒規矩,怕是溫柔如元妃娘娘,也要大發雷霆。我卻占了便宜,那些投放到我身上的註意力成功被分散了開來。

好在宮女中有資深一點的臨危不亂,招呼著眾人就近在宮門集合列隊,總比四下奔逃,慌不擇路得來的好看。我也因此順利混入人群中,引得左右的人看了我一眼,大家便都恭敬肅穆地臨時整成了一個送駕隊伍。

四周安靜了下來,只有一個由遠及近的靴子踏地聲越來越清晰。

“繡珠,你回去吧,不用送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道,我低著頭,知道那是皇後娘娘。

“是,臣妾恭送殿下。”元妃娘娘道。

我們便行禮齊聲道:“恭送皇後娘娘。”我小小的虛弱的聲音也混在裏面。

我恍惚擡頭,看見皇後娘娘清瘦而挺拔的穿著紫色袍子的背影,發髻上僅一個金環,很是輕盈利落。這裏的每個人都望向她,四下寂靜,因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不用人扶著,兩步登上鳳駕,兩邊的華麗闈幔半掩住她的側臉,只讓人看見一個尖削的鼻尖的側影,讓我想起那一天我們隔著屏風說話的場景,與此同時,還有一種我也說不上來,琢磨不透的熟悉感覺……紅翎衛接著圍了上去,戒備莊嚴,慕領衛命令起駕,皇後娘娘的儀仗漸漸遠行。

空氣中多了一陣若有若無的柏木的芳香,叫我本來一蹶不振的精神像被針紮了一下。

皇後娘娘走後不久,宮女們也四下散了。我灰溜溜地也回了來處,自認做足了心理準備,然而推開藏書閣的門,看到元妃娘娘嫻靜地坐在書桌旁,還是不由得呼吸一滯。

我忙行一個禮,忐忑和歉疚令我脫口說了一句廢話:“娘娘來了。”

“嗯,”元妃娘娘隨口答,“起來吧。去哪兒了?”

我直起身,規矩地走到書桌旁,自然地開始磨墨,沒有詳說:“我有些私事……”

“跟皇後娘娘身邊的慕領衛有關?”今天的元妃娘娘有些銳利,顯然發生在下面的事讓她知道了。

我不敢隱瞞,但今天才知道的事實,告訴我一切不過事出烏龍,我便隱去中間種種,只說了結果:“是奴婢自以為是,與慕領衛無關。”

她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一聲:“哦。”我小心翼翼地看了她的臉色,看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

我想起她交代我的分內之事,鼓起勇氣道:“娘娘不歇著嗎?佛經不妨叫我繼續抄著?”

她這次卻沒說話,認真地在紙上寫著字,我覺得有些尷尬了,垂頭磨墨掩飾。

她足足從這頁的中段寫到末尾,才開口道:“這是新的一本。”

我不明其意:“啊?”

她輕輕吹幹墨痕:“這本是新的,我要自己寫了送給皇後娘娘。”

我對此只有附和:“娘娘的誠心必得皇後娘娘與佛祖青睞。”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

“那之前那一本呢?奴婢走前還剩一小半沒抄完。”我心裏有把握起來,方才的意思,是說應付憫貴妃那一本還是交給我的意思?

她又瞥了我一眼,突然問:“你從前可見過皇後娘娘?”

我敏感察覺這問話與平時不大相同,想了想如實答:“回娘娘,奴婢所知見過一次——其實說起來也不算見了,那是奴婢腳傷前最後一次當差,偶遇皇後娘娘在芙蕖宮小憩,當時奴婢與皇後娘娘隔著屏風,說了幾句話,但當時奴婢並不知那是皇後娘娘。”

“原來是那一回……”元妃娘娘思索著,筆擱到一旁,“也是奇了,當時我忘了叫你那天晚上不用來,原是我不該。但當時你進內殿的路中,一個攔你的人也沒遇到?就讓你這麽進了皇後娘娘睡著的房間?”

我慎重地回答:“奴婢不敢撒謊,後來也覺得奇怪,但當時的情況確實如此。奴婢愚鈍,當下也未覺得有何不妥。”

我接受著元妃娘娘不知何以然審視的目光,心中暗暗叫苦。好在她總算放過了我。

“好吧,我信你說的就是了。”元妃娘娘重新撿起了筆,臉上總算又有了我喜歡的那種,溫柔的笑容。“可能英度,你就是招人喜歡罷了,別的是我多想——不然皇後娘娘怎會要了你抄的半本佛經去,還說要見你?”

我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驚訝間,磨著墨的手滑了一下,墨石摩擦著硯臺發出刺耳的一聲。

“你沒聽錯,”元妃娘娘提著筆,看著紙上某處,卻始終沒有落下,“皇後娘娘臨走前說要見你,至於是做什麽,或許只有她本人和佛祖知道。”

我心裏亂亂的:“英度惶恐,還請元妃娘娘指點!”

“我也正納悶呢,能指點你些什麽呢?”元妃娘娘嘆了口氣,道。

我說:“可我,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宮女,皇後娘娘為何非要召見我?”

元妃娘娘道:“這也是我想知道的問題。你去了便知道了……”

“可奴婢不敢……可否請娘娘先探個口風?奴婢也免得禦前行差步錯,連得芙蕖宮的累。”

元妃娘娘搖頭:“我哪裏沒試過?可皇後娘娘不說,只指明了要見你,她連你的名字都知道。”

她接著安慰我,可是自己的語氣都不大確定,道:“興許不是什麽大事,能有什麽大事?除了你剛剛說的那次……還有就是你犯懶那次,可是殿下不是也已經罰過了?話說回來,你也知道自己只是個小宮女,為什麽這麽怕見皇後娘娘?難不成,是有什麽虧心事?”

我趕緊擺手,但是因為今天一天的情緒波動有些虛弱的緣故,未再開口。

我為什麽突然怕見皇後娘娘?今天早些時候,我明明還十分憧憬皇後娘娘的鳳姿……我自己知道,一切都是在我聞到空氣中那股柏木香氣之後開始的。

這樣想著,空氣中似乎也彌漫開來,那又清新又辛辣的味道。這時身邊的元妃娘娘身子微動,打了個噴嚏。

我才知道原來不是我的錯覺。房間中,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兩個小太監,默不作聲的操作著閣中古樸厚重的香爐,看樣子是在換香料。原本清雅溫馨的氣味被我記憶中更加濃烈醇厚的香氣取而代之。

“都小心著點,這香是本宮好不容易得來的,就是摔了香爐,也別磕碰了這香。”元妃娘娘被那邊的動靜吸引了註意,出聲囑咐道,手絹半捂著鼻子,說話的聲音甕聲翁氣的。

“也不知道我宮裏都換成這香,殿下會不會喜歡一點……”元妃娘娘已經把心思從我剛才的事上挪了開去,自言自語似的說道,面上的表情是羞澀而神往的。我也就閉了嘴巴,不再提剛才的事,想著一會要不問柳穗拿拿主意?可是具體要問些什麽呢,我心底裏知道,如今沒有人能解我的惑。

嗅覺的記憶來的如此洶湧,仿佛引誘著我去另一種可能性。那可能性稍早一些還讓我看,我的反應定是擺擺手發懵:“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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