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芙蕖

關燈
芙蕖

那個初夏,經翟寰允準,曹丞相辭官一事已成定局。這對前朝來說舉足輕重,稍有不慎便會引起動蕩,翟寰舉重若輕,力求把這一事處理得盡善盡美,這段時間免不了在朝堂之上多有周旋,後宮便去的少了,請安會亦停開了兩輪。

照翟寰原本的性子,請安會她從不熱衷,和一群後宮婦人圍攏在一處專說些莫名所以的家宅之事,於她而言是份苦差,這次停了兩回,紫蘇偷偷揣測她殿下的心思,怕不借著這個機會撤了這個例,今後都不開了吧?

若是以前的翟寰,當然是這麽想的,也會那樣做。然,那一天與曹知謙的會面或多或少還是對翟寰造成了些影響的,近日得了空閑,她常常斂眉苦思,一直到茶都放涼了。

紫蘇上前:“我為您換一杯來。”

“不急這個,我想起一件事,”翟寰的眉頭仍未舒展開,“你去讓通知後妃——請安會,該開了。”

她一反常態還不僅於此,這臨時召開的請安會,翟寰似乎比以前更加重視,或者說,總算正視了。她換了一身莊重的青色衣服,戴了皇後的常服金冠,坐在上位,端莊高貴,紫蘇幾乎要認不出來了。

這幾年翟寰主動打扮的次數屈指可數,她從小不愛紅妝,習慣素凈,常戴的首飾總共只有那兩個,戴這金冠是頭一遭。她今日發髻的樣式並未大變,只是頭冠不同,點綴其上的東珠與點翠襯得她容色煥然,眉目如畫。原本她的輪廓肖似父親,一眼看去,英氣往往會蓋過精致的五官,而這金冠略重,將她高挺的眉骨一壓,顯得她又俊又艷,叫人挪不開眼。

後妃們不知為何突然要開什麽勞什子請安會,時過晌午,才不宜請安,只宜寢覺,礙於是翟寰的鳳諭,還是一個二個的趕來了太極殿。

她們自己都不知為何,每次來太極殿,都不自主得費心裝飾,比向皇帝邀寵時還要盡心,也不知是要招誰的眼。一團團輕紗雲錦簇成的彩雲似的人兒入了內室,看到上首的翟寰,卻不約而同都紅了臉;翟寰依舊漫不經心地翻書,沒留一點餘光給她們任何一個,她們覺得心也被這人用清冷的眼睛和手指翻著。

元妃來的晚些,看到翟寰便笑了。

雖然皇後娘娘今日不同平常,屋內的氣氛也不如平常那般清爽,請安會還是那個請安會,流程與從前沒有大的變化,依舊大半是憫貴妃述職的時間。翟寰努力把身體坐正了,這次也沒有再心不在焉地看書,憫貴妃大受鼓舞。翟寰看起來卻是心情不佳的樣子,屋內只有兩個人感受到了,她的平靜表情下藏著的戾氣和倔強,仿佛自己在和自己作對一樣。

******

我在芙蕖宮待的快活,我信裏這般告訴萬嬤嬤。一切都好,連我守的那爿芙蕖池,近來都開花了。

我仍堅持與宮外的萬嬤嬤通信,平靜的生活讓我對未來又萌生了希冀。萬嬤嬤與她的兒媳孫兒渡過了最難過的那段,日子便慢慢好轉了。她與兒媳都是勤勞能幹的人,如今盤下了一間店面,賣些刺繡花樣和首飾,足以支持生計,我為她們高興,聽萬嬤嬤說等著我出宮也來,我想到那個場景,打心眼兒裏高興。

離二十五歲出宮還有兩年,我恨不得掰著指頭數日子,不舍地把信紙壓到妝奩底層。這妝奩是柳穗送我的,與星子送我的妝鏡放在一起,取代了我的筆墨紙硯,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像一個真正的宮女過,每日當差,閑了就守著自己這點家當寶貝,抱著對未來的盼頭,這樣的生活於我而言就是沒有煩惱了。

——除了不再寫書,心裏有一點點空以外。但那點非分之想太輕飄飄了,我搖一搖頭就能把他們甩掉。

柳穗卻依舊不得意,她來芙蕖宮,就是為了出人頭地,然而找了許多門路,都沒能換去元妃娘娘近身一些的職位,依舊與我做著花工。我們這一批宮人,到目前都沒有得到重用的,本就來自不同宮裏,又都是憫貴妃的安排,元妃娘娘防著也是正常。元妃娘娘性情恬淡,手下卻有個極厲害的嬤嬤,是她從娘家府中帶來的,將芙蕖宮內裏管得如鐵桶一般,外面不管多散漫,能近身的都是清白忠心的心腹。柳穗雖惱難有出頭之地,對這種管理方式卻深以為然,更加堅定了要追隨元妃娘娘的決心。

我如今的心理負擔已不如之前在毓秀宮裏那般重,況且是對著柳穗,也不用避諱談論後宮的形勢。之前元妃娘娘盛寵,憫貴妃那般安排,很難不教我們這些下面的人憂心自己主子的前途,如今看卻是多慮了。一來元妃看來才不是個好拿捏的,這不僅是有厲害嬤嬤的緣故,從芙蕖宮裏許多不一一道足的細節來看,元妃娘娘是個正派又有自己主意的人;二來元妃盛寵不衰,又家室顯赫,在後宮中有立足的根本,是可以仰賴的大樹,起碼在我出宮前的兩年內,足以放心依靠。

然而恰恰也是因為以上兩點,柳穗要殺出重圍取信於元妃娘娘,也就成了十分的難事。

“莫灰心,會有機會的。”我每回只有這樣安慰。

“對,我們會有機會的!”柳穗熱烈的神情像一團流動的活火,手指毫不避諱地指著芙蕖宮主殿的方向,“只要我們中隨便哪一個親近了元妃娘娘,能去內殿侍奉!”

我想柳穗是熱望久了,忘了話裏的輕重,若是被旁人聽了,說不定還以為我們在密謀怎樣的壞事呢,但我也沒太往心裏去,說了便說了,這裏也沒有旁人。我於是笑著點點頭。

“我聽說,你認識太極殿的李公公?”我沒想到柳穗會突然提起這個,說起李寶,我便想起了上回……便有些發窘,撒了個小謊:“之前是有些交情,但今時不同往日,怕他也不記得我了。”

李寶在宮中很有些傳奇色彩,因他是皇後娘娘寵信的宮中老人第一人,甚至是寥寥越國人中之一,要知道,想在太極殿中出頭,可比在芙蕖宮還要難上十倍,但他就是做到了,足以讓柳穗視為偶像。聽了我的話,柳穗有些失望,還是不死心問了幾句,但他在皇後娘娘到來之後在太極殿中發生的事,我確實一概不知。

這天午後照例我去看芙蕖,我們那一爿地氣陰些,花兒開得晚,現在其他池裏花兒已謝過一輪,才趕上開花。可能是自己親手蒔弄的緣故,我覺得這小小一池的芙蕖比別處的都要好看,花與花之間並非緊緊挨挨,而是錯落有致,每一朵都花姿舒展,清麗芬芳。

這裏是整個芙蕖宮芙蕖池的邊界地帶,再走兩步,便到了禦花園。芙蕖池地勢低窪,可從禦花園略高的亭臺處一覽全貌。我當時正在亭子的正下方、禦花園假山的山腳值班,此處陰涼,可避午後暑熱,突然聽到上方有人說話,由於假山的構造原因,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

“殿下是有什麽煩心事?”一個女聲問。

另一個聲音回:“縱有。”

元妃錦繡珠對翟寰一笑:“殿下話不說完,縱有,縱有什麽?”

“縱有,卻不好說。我再想想。”翟寰苦笑。

“臣妾不著急,臣妾陪您。”繡珠在亭子的石凳上坐下,剝著一盤蓮子,她的手比蓮心還要素白,一個冰肌玉骨的美人,養眼清心,但翟寰心煩意亂,無意欣賞美人,轉頭看去,便是那一小池芙蕖。

“你這池花養的不錯,”翟寰沒話找話道,“本來我嫌你宮裏一小簇一小簇的芙蕖像盆景似的不夠利落,這一盆卻難得開出了點禪意。”

繡珠低頭撲哧一笑:“臣妾看殿下心煩意亂,不知竟還能看出禪意。好啊,趕明兒臣妾讓人賞了蒔花的宮女,算他們養護盆景有功可好?”

繡珠性子一向內斂,察覺翟寰心中煩悶,故意裝出一副活潑的樣子想逗笑對方,翟寰聞言卻沒有笑,請安會後,她應允元妃的邀請出來散散心,可是似乎效果不佳,她的心思沒有因為散心而松快少許,反而因為於她而言過於炎熱的天氣搞得更加心氣難平。

翟寰沒答繡珠的話,繡珠便繼續低頭剝著蓮子。

“元妃……你瞧著本宮,做皇後如何?”翟寰坐到繡珠對面,突然撐著下巴問道。

繡珠迅速擡眼瞧她一眼,因她不尋常的稱呼有些訝異:“殿下什麽意思?臣妾不明白。”

翟寰根本也沒想要她的答覆,停頓了很久,自言自語道:“本宮自知不是個稱職的皇後,尤其對皇上……我是不是太過任性了?或許我根本就是在做無謂的事?”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眉頭一直也沒有舒展開,對自己產生了懷疑,繡珠似懂非懂,只覺得呼吸一滯,怎樣都不願看到她如此。

“算了,元妃,這是我的煩心事,何苦也牽扯你進來……是我不該,若是咱倆下回喝酒,我先自罰三杯。”翟寰見她為難的模樣,反而過來笑著寬慰她了,手放在她肩膀上。繡珠不敢擡頭看她,看看手上,自己光顧著剝蓮子,實在傻氣,可她在她面前,確是笨嘴拙舌,手上找點事情來做,也好分散一點註意力,結果卻是半點幫不上忙,還要換她來安慰自己,這樣想著,蓮子清苦的香氣似乎沾到了眼睛,淚水忍不住落下來。

“你怎麽哭了?”聲音是笑著的,還好沒有生她的氣,繡珠心裏想,她本來就是個溫柔的人。

翟寰沒有帶手帕的習慣,點了繡珠身邊的宮女解絹子為主子擦淚。繡珠不好意思,側過身子用手絹沾著眼角。

“臣妾失儀。”

“既然說自己失儀,就快別哭了。我不知我為何惹的你哭,還要向你賠禮呢,”翟寰道,“美人雙淚垂,可惜了,是在我面前。”

繡珠心裏發酸,道:“不賴殿下,我哭,是哭我自己沒用,我在殿下面前哭,也是仗著殿下待我好;待我不好的人,我也不興在他面前哭。”

“怎麽會這樣覺得?什麽有用無用的,”翟寰道,“聽得讓人覺得辛苦。”

繡珠眼淚幹了,綻出一個笑容,美如雨後芙蕖,卻無比蒼涼無奈:“可我一生,就只為掙一個這個。”

翟寰聽懂了她的意思,默然無語。錦繡珠進宮,以女兒之身擔起家族前途,從來無可謂一己之好惡,翟寰想起曾有一個十五的晚上,錦繡珠的父親將尚未入宮選秀的她送到太極殿的耳房,只求一個貴嬪之位;那次未成功,她依舊是入宮的命運,如今越級晉為妃,又因封號的含義成了後宮的眾矢之的。

元,第一個,頭一個。作為後宮女子的頭銜,像一個笑話般。

翟寰未及說話,繡珠便開口道:“臣妾並非有意自怨自艾,只是有些事情想到了,很難不傷懷。臣妾並不知殿下心中苦惱,只想告訴殿下,若是心中那事令您感到痛苦,便不要去做,您是天下最尊貴的女子,不必勉強自己,便是您最稀罕的特權。天下少有女子能如此,臣妾這些嘗到了苦頭的人,只要想到您能豁免,餘生之恨便寬慰幾分。”

另一個聲音逐漸低不可聞:“繡珠,謝謝你……”

我已從之前兩人對話中猜出了她們的身份,皇後娘娘與元妃娘娘!我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聽得一知半解,皇後娘娘在煩惱什麽呢?她最後也沒有說——唉,不是我能妄加揣測的。不過,元妃娘娘好溫柔啊……她難過,我也難過,心裏酸酸的。她的自白也勾起了我心中某處情感,仿佛小人駕著一艘大船在海上航行那般惶惑無依。

我躲在假山腳下把二位主子的話都聽了個全乎,雖然這對話無傷大雅,不至於要了一個盡職當差的小宮女的命,但總歸偷聽不好,萬一被發現貶去浣衣局就不好了,我本來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要平安過關,好巧不巧,皇後的儀仗聽聲音似乎要抄小道從我背靠這座假山的石徑上下來,這一下來,必定就會發現我。

這時要跑回宮已經晚了,除了這裏,整個芙蕖池避無可避,藏無可藏,一定會被皇後娘娘的侍衛發現。還不如——

千鈞一發之際,我一下坐到地上,靠著下方一塊大石,裝作睡著了,寧得個偷懶怠惰的罪名。

闔宮中還有花開的地方,除了芙蕖池,或許便是此處,這裏每天只有短短一段時間照得到太陽,花時拖得太晚了。雙手交疊半臥在石上,我感到頭頂那株矮小的春睡海棠,也在夢中均勻的呼吸。我心思縝密,為了表現自己睡了很久,還故意把它落下的花瓣灑到自己身上。

整齊的腳步聲從旁斜的石頭小徑上傳來,我屏住呼吸,心跳加速,耳力加倍地增強了似的。芙蕖宮的這身粉色服制不出我所料,很快便被人發現了。侍衛的靴子走近,卻沒有直接將我拿住,很快跑回去。

“回稟皇後娘娘,發現一宮女在海棠樹下睡著了,看衣服似乎是芙蕖宮當值的。是否要將她叫醒問罪?”

皇後娘娘似乎在原地站了很久,也沒聽她說話,侍衛因此又問了一遍,我懷疑等不到第三遍,他肯定會來直接拿我了,更壞的是,此時又一片海棠花瓣從樹上落下,正好落在我鼻子上,我覺得有些癢,想要打噴嚏。

“算了,不用叫她,”皇後娘娘終於開口,聲音輕快,“看起來是蒔花時偷懶了,便念在她把花養的這般好,這個懶覺便當賞她。等她醒了,讓她來紫蘇處,我再罰她。”

翟寰走時,心情不知道比從太極殿剛出來時好了多少,她的目光終於從樹下那個閉著眼睛,眼睫毛亂顫的人影上移開,總算吩咐起駕回宮。

走出沒兩步,便聽到一個小小的顫抖著的“阿嚏”聲音,她腳步未停,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