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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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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儀

太極殿內氣氛壓抑,本就四處擺著冰盆,現下更是冷肅。翟寰面色沈凝,翻著折子,底下的奴才們乖覺,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手上的活計,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

翟寰的嘴角像被什麽吊著似的向下,憋悶、心煩的情緒宛如隨身攜著雨雲,這樣的情況已持續了五天。

——距離曹知謙告老請去,又過了五天。

她似乎只有短暫地高興了一會,當初聽到曹知謙告老的消息時,那恨不得立刻清嘯於林中的快意舒暢猶如日晞下的朝露,只持續了不到半天。她很快意識到那是曹知謙的計謀,不過是欲擒故縱的伎倆,為的是逼迫她低頭求饒,親自下朝再將他請回來。他如果耍的是那種小心思,卻是看錯她了,她自小就有主意,脾氣也是特別固執堅硬,和她的父親——如今大厲的聖帝如出一轍,曾經一度因此特別受到聖帝的偏愛。與此相反但也可作為佐證的是,將她撫育長大的皇後卻認為這性子與女子的前途無宜,在她還小的時候,曾經想過許多個法子,只為讓她的性格柔順一些,效果卻只像是水流過石頭,只在外表留下了痕跡,內裏卻毫無可涉。翟寰自小恨死了受人掣肘,唯一的幸運在於她沒走上一般女子的路,至今還未因“壞脾氣”吃過苦頭,若是曹知謙把寶壓在這上面,她還是想勸對方趁早收了這個心思。

哪怕朝堂上的奏請如雪花一般飛來,她也不聞不問;連大厲聖帝都聽說了這件事情,遣人來問,她只把使者扣下了便再無表示。然而又過了幾天,曹知謙那邊卻一直毫無動靜,她慢慢回過味來,她好像又想錯了,那位風評極好的曹大人,似乎也不是打的那種欲拒還迎的算盤。這麽一想,她才覺得有些棘手了。

翟寰命人悄悄去探曹知謙的口風,回報不容樂觀,看上去曹知謙請去之心已決。她不是不能接受這個後果,這本來不一直是她想要的嗎?她自覺身邊的謀臣不是非曹知謙不可,沒了曹知謙處處牽制,她反而能大展鴻圖,至於大厲聖帝那邊,到底兩國之間相隔千裏,她拂了她父皇的意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她知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聖帝會再派個更厲害的人來“輔佐”她,沒了一個曹知謙,根本不會影響什麽。

她想到這裏又洩氣了,是啊,真正的問題,本來就不是曹知謙,一道更大的牢籠,她畢竟是暫時逃不開的……她特別厭煩曹知謙,更多的原因是他關心皇宮的後宅之事,像只伸長鼻子的狗,而他平時為人正派,這一點更讓人惱恨。

除此之外,他這次辭官辭的幹脆,毫無留戀,瀟灑之極,也令翟寰生氣,他真是為了阿奇嬤嬤辭官嗎?他半句解釋也沒有,也不怕壞了自己的名聲?她恨不得親自到他面前去問個究竟,卻一直苦苦強撐,直到今天,她就快坐不住了。

事情又出現了變故是在今天一早,翟寰上朝時聽說,曹知謙纏綿病榻的發妻昨晚支撐不住,半夜裏沒了,曹知謙傷心萬分,命府上一邊張羅喪事,一邊收拾盤點,待治喪期滿便要搬回大厲去。

她想了又想,思索了再思索,還是做了決定。

翟寰手裏的奏折看著看著便停了,只是拿著發呆,此時只有紫蘇一人敢上前說話,湊到她跟前耳語道:“東西都準備好了。殿下預備何時動身?”

翟寰仰頭看了看天時,合上手中的奏本,邊說邊長嘆一聲:“現在便備馬吧。”

翟寰告誡紫蘇不要驚動任何人,紫蘇安排地好極了,一共三個人,乘著一駕馬車,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了宮,直奔曹府。

翟寰除了紫蘇,只叫帶上一個人……阿奇嬤嬤,紫蘇得令,只能去辦,她憂心忡忡,自認這不是一個好主意。

一路上,三人共處一駕馬車之中,阿奇嬤嬤一襲深衣一直跪伏在地,翟寰素來對她不喜,自然也不叫她起來,仿佛那只是地上的一個碩大的泥點子。紫蘇坐在下首,頻頻看向她的殿下,後者閉目養神而已,不對她的憂心和疑惑解答半分。

馬車行駛平穩,不一會便到了曹府大門。曹府的守衛不知來人是誰,翟寰遞了私人令牌去,竟就順利放人了。紫蘇沒藏住眼底那點小小的驚訝,翟寰看到了,淡淡道:“他料到我會來。”

紫蘇不好意思,覆低下頭,扶著翟寰踏入門內。

因有喪事,府上各處都掛著黑布,下人來來往往,翟寰如往常著玄衣,紫蘇一身素色,更不提紫蘇身後像只灰毛老鼠的阿奇嬤嬤,三人並不打眼,過了半天,也沒有人來迎接或過問,翟寰沒有在原地等著的架子,帶著人往正廳走去。曹知謙為官清廉,雖位及丞相,府邸卻不特別寬闊華美,花園中只種著松柏之屬,人行其下視野寬闊,一共三出的院子,正廳十分好找,擺著蒼白的奠儀,幽幽不斷地傳來人的啜泣聲。

曹知謙妻子劉氏的棺木便是停在這裏,今日不斷有人前來祭奠,大多是曹知謙朝堂上的同僚,本身不與劉氏相識,不過是尋了個由頭來探舊丞相的口風的,曹知謙勉強應付了一上午,終是發了脾氣,吩咐管家再不接待客人——除非遞來環雲紋的令牌,方可請進來,他的確預料到翟寰會來。

曹知謙才得了一時的清凈,坐在椅子上,怔怔流下淚來,他與妻子感情甚篤,他一輩子沒有納過妾,大廳棺木前,只跪著他們的一雙兒女,及兒女的後人們、他們的孫子輩在哀哀哭泣,炭盆裏火舌舔著紙錢,萬分留戀繾綣,又平添了幾分淒清。

翟寰一行人走到正廳前,便看到了曹知謙的身影,紫蘇極懂分寸,自個兒退到了後面去,與阿奇嬤嬤站在一處,方便兩位主人說話。翟寰腳步一直未停,繼續往裏走,曹知謙的門生已被打過招呼,知曉這時來的客人身份十分特殊,也不便多問,只是如常送來凈手的水盆,並一柱香火。翟寰凈過手,接過奠香,向仙逝的曹夫人一拜。

她的奠香很快被下人供奉到劉氏的牌位前,煙氣飄渺中,曹知謙才像魂魄歸體,扭頭看到了翟寰,下座行禮。

他還沈浸在方才的悲傷中,臉上只是木然,沒有一絲驚訝之情。兩人在朝堂之外,又是這樣的場合,難得沒有劍拔弩張。曹知謙今日滴水未進,聲音有些啞了:“多謝殿下……來探望內子。”

翟寰虛虛扶了一下:“曹大人保重身體,節哀順變。”

她不知還該說些什麽,雖然來前早有心理準備,看到眼前這景況,仍是口拙。她想起什麽來,招紫蘇上前,紫蘇早已在旁邊等候,恭敬地送上準備的一些禮品,一看就是精心挑選過,適時又不凡:有悼念故人的白玉菊、佛像、經書,也有人參、鹿茸等補品,給曹府上下未成年的兒孫輩,則是數目正好一人一個的長命鎖。

翟寰也擡手從旁小廝端的托盤中拿了一朵白花配在胸前,曹知謙這才有所動容。

“曹大人算翟寰半個老師,曹夫人便是翟寰的師母,”翟寰道,“實在慚愧,第一次拜見師母,竟是這個場景,翟寰無以可以補償的,我已傳旨下去,封曹夫人為一品誥命,以盡哀榮,略表哀思。”

曹知謙只緩緩向翟寰做一揖,“謝殿下美意,然而草民已經告老,誥命乃朝廷命官之家眷,內子恐擔不起,還請收回成命。”

翟寰一笑:“曹大人不必推辭,雖按越國禮法,誥命為朝廷命官之妻,但在我大厲前朝,卻也有平民夫人封誥命的先例,曹夫人賢良淑順,甚有美名,我以為並無不妥,曹大人不必再為先夫人推辭了。”

曹知謙明顯還未松口,翟寰堅持稱他為“曹大人”,言語間卻又沒有反駁他自稱“草民”,亦沒有委曲求全,隱隱間,二人之間又有了針鋒相對的態勢。

“草民請殿下別忘了,如今是在越國,便也該守越國的禮法。”

曹知謙面色不豫,翟寰恍若未見,道:“然而您我是大厲人,先夫人亦出身大厲,何必拘泥?若您實在認為不妥,翟寰亦可遙向聖皇請旨為曹夫人封誥命,只是麻煩些,您以為如何呢?”

他們一直為封誥命一事爭論,話中是深意卻明顯不止為此,從前朝堂上的種種機鋒逐漸浮現。翟寰看起來十分堅決,好半響曹知謙終是一嘆:“此處人事煩雜,臣請殿下移步書房商議。”

翟寰離目標更近了一分,笑得更開,志在必得。微轉回頭向後方的紫蘇看去,十足的少年意氣,又怕被曹知謙看到引得後者惱怒,很快便斂下笑容,紫蘇卻覺得那明媚的笑臉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她定了定神,帶人跟上。

兩人到了書房,遣退了府內的閑雜人等,便不再打啞謎,將一切攤開說了,翟寰率先向一旁安分守己的阿奇嬤嬤一擡下頜,意思很明顯,讓她站到曹知謙身邊去,她本就是曹知謙的人。

紫蘇一直憂心的事情總算是發生了,曹知謙自然也順著翟寰的目光看到了阿奇嬤嬤,下一刻,臉上便蒙上一層受了羞辱的怒氣,終是惱了。阿奇嬤嬤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腿像灌了鉛,左右為難,便跪下哭泣起來,十分可憐。

這幾天宮中都在傳曹知謙辭官的來龍去脈,都道導火索乃是曹大人身邊送到宮中的一位女官,兩人之間便傳出了私情,曹大人年事已高,阿奇嬤嬤面目粗鄙,因此傳言更是不好聽,曹知謙自然也是風聞了,這放在平時還好,無稽之談笑笑便過去了,然而夫人新喪,又是今天這樣的日子,翟寰帶著阿奇嬤嬤來“歸還”給他,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其中的惡意和揶揄。

翟寰還沒說話,阿奇嬤嬤卻先有了動作,她的神思已接近崩潰,此時再不壓著哭聲,跪著要膝行到翟寰面前,被紫蘇先一步攔住,紫蘇也不清楚她要做幹什麽,還有些猶豫,便見阿奇嬤嬤開始對著翟寰磕頭哭道:“皇後娘娘,奴婢雖也不舍我這條賤命,卻不能因此連累曹大人被汙了名聲,說到底,您還不如當時直接賜死了奴婢!請您明鑒,奴婢與曹大人並無私情,曹大人辭官與奴婢一點關系也無啊!奴婢茍活至今,都有賴娘娘與大人仁慈,今日被帶來曹府,本就不打算豎著出去了!奴婢只求還大人一個公道,所說句句屬實,願以死明志!——老爺,奴婢對不起您,也對不起夫人……”

她一番話說完,依舊叩頭不止,悲泣不止,可昭其心,紫蘇面上也閃過一絲不忍,曹知謙由怒轉悲,只有翟寰面色不改,仿佛鐵石心腸。

“阿奇路,不必再說了,本來就不是你的錯,用我的名聲換一條人命,我也覺得值得,”曹知謙出聲道,引得阿奇嬤嬤禁不住又是一陣啼哭,“我辭官的確不是因為你,但既然我已辭官,更不必在意什麽虛名。若是殿下還有一點慈心放了你,你便回我府上,繼續做我們的家奴。”

情勢一瞬間又急轉直下,曹知謙這話沒留一絲後路,便是鐵了心要辭官了。紫蘇在一邊旁觀,急在心裏,頻頻看向翟寰,殿下是怎麽想的?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轉眼又成了現在這個情形?這不就和來曹府的目的背道而馳了嗎?她這幾天親眼見殿下為此事煩惱,難道今日註定要無功而返了嗎?

她卻忘了,翟寰從來沒說過,她這次來的目的是要勸回曹知謙,曹知謙是辭官還是不辭官,於她而言都差不多。

翟寰一直氣定神閑,遲遲不下決斷,曹知謙看到,只當她是在拿腔拿調,定要仗勢壓人一頭,想想也罷,他拂袖冷哼:“草民可否還有這個臉面,請殿下一個恩典,救我這可憐家奴的命?”

紫蘇感覺一顆心跳到嗓子眼,不知翟寰會做何回答。

“自然是會的,我把阿奇嬤嬤帶來,本就是這個意思。”翟寰慢慢地說,“當初你把她送到我身邊,照顧我宮中起居時,我便知道有一天,我會把她還來,如今是人歸原主了。”

曹知謙反言相譏:“殿下深謀遠慮,草民卻沒想到有這一天,我原本還對殿下在我告老之後的處境有諸多擔心,原來是多慮了,您拿這種事深宮婦人的手段對付我,看來是成長了。”

翟寰半點言語也不讓,回道:“謝您誇獎,您也以朝堂之上蠅營狗茍的心思來揣測我,看來卻沒什麽長進。”

曹知謙氣急:“這話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我也想知道,您以為我什麽意思。”翟寰不慌不慢,甚至還笑了一下,“當初阿奇嬤嬤以下犯上,但畢竟是您塞到我這裏的人,我不好隨意處置,便讓她請您出面與我商議,誰知我沒等到您,卻等到了您告老的消息。我見曹老心意已決,只有忍痛放歸。”

“然後才有了那等傳言,翟寰敢問一句,那傳言可是從我這裏傳出去的?恐怕不是吧,曹老應該也心知肚明。誠然,我亦一度覺得那傳言有理有據,但人人長了眼睛長了嘴,翟寰並非當局者,眾口紛紜,我亦難辨,莫非險些信了那流言成了我的錯處嗎?卻不必對翟寰如此苛刻吧,畢竟,若不想有難聽的流言,便不要一開始做那種瓜田李下的事!”

她話音落下,屋內便安靜了。過了一會,才又響起曹知謙老邁的聲音:“殿下的意思,是我遷怒殿下了?”他沈吟道,“流言之事,或許如此,然而今日是曹某妻子的喪儀,您把阿奇嬤嬤帶入我府,不知是何用意?若是沒有幾分報覆心思,曹某卻也不信!曹某的名聲無足可惜,而我妻子身後之名,卻不可被人編排取笑!”

他說完最後一句,想到亡妻,已然渾濁的眼中又落下淚來。

翟寰幹脆朝他深深施一禮賠罪:“這一點,確是翟寰做的不妥。但我並無半點不敬心思,亦萬分不想驚擾夫人在天之靈。然而我聽聞曹老不久便要啟程回大厲,想到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便也什麽也顧不上了。”

曹知謙這一番爭論,已感精疲力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感傷一旦上來,不斷長籲短嘆。

“不知殿下所說的‘機會’指的是什麽,我想,也不是一定要留下曹某吧,曹某自覺無足輕重。您有何顧慮便請直說。”

翟寰這時一改剛才作風,恭敬非常,又是一禮,一副謙虛後生的樣:“曹老不必自輕,您乃我朝中肱股,若非萬一,我是萬萬不想放您走的。”

曹知謙浮現一個嘲弄的笑:“‘萬一’指的是?”

“便是您自己的心思。”翟寰擲地有聲,曹知謙愕然。

翟寰又道:“自從您向我提出請辭的那一天起,翟寰便時刻在猜,卻總也猜不出,您辭去的決心從何而來?莫說求去書上年老昏聵之類的托辭,翟寰絕不信。想來想去,直接的原因便是阿奇嬤嬤,但剛剛翟寰已得澄清,這事與嬤嬤並無關系,我便更想知道,曹大人不滿我哪點?我與曹大人在朝堂上雖常有機鋒,但你我都知那些爭論是對事不對人——難不成,真是為我與越國皇帝的房中事嗎?”

她言語懇切,直到最後一句駭人聽聞,姿態卻從始至終落落大方,只讓聽到的人或羞或惱,滿堂寂然。曹知謙一下子再也坐不住,站起身來大聲道:“殿下慎言!”似乎是要憑音量將翟寰最後一句話的餘波壓下,免得再給別人聽見。

“我何時在意過那種事!”曹知謙滿面通紅,急急地回了一句。

“是我誤會了嗎?”翟寰微微一笑,“或許是每次事因湊巧,我便以為曹大人對此事過於熱衷了,先向您道個不是。”說罷拱了拱手,其實一看便知並無什麽慚愧可言,一雙眼睛極亮,逼視著曹知謙,令其退無可退。

曹知謙一開始否認了,之後便是延續了一段時間的沈默,他並非愚鈍之人,細細想來翟寰這駭人聽聞的問話,也不是無的放矢。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他也就沒有什麽好顧忌的了,便將心中所想緩緩道來:“殿下是難得一見的經世之才,我們大厲朝雖也許女子從政,但如殿下這般先從戎再入仕,兩者都如魚得水的材料,實也罕見。殿下未嫁來越國前,臣還未為殿下謀事,只是在朝堂之上常聽到同僚對您的讚許,直到聖皇親命我隨您到越國輔佐您,我才知道那些讚許並不是虛言奉承,甚至還不足以概括現實情況的十之一二。在越朝的這段時間,臣與殿下在朝堂上雖偶有摩擦,但每次殿下深思熟慮後作出的決定,臣沒有不心服口服的。臣最開始將阿奇嬤嬤送到您身邊,初心只是想到您初到越朝,有個幹練得力的婢子,能更好照料您飲食起居,協助您管理後宮。”

他深吸一口氣,接下來要說的對他來說有點難以啟齒:“而您說臣過於關註您與越國皇帝的房中事,臣無奈,卻也明白您為什麽會這麽想。您與越國皇帝的婚姻,首先是聖皇交待給我,要我時刻督促的,臣也知,您下嫁到越國,本身並不情願,但那是您與聖皇之間的事,臣無置喙之餘地,對於聖皇的囑托,也只有遵從一途。但臣也明白,如今到了越國,臣侍奉的主君便只有您一位,若是越過您去,凡事遵聖皇的號令,便是違背了為人臣的本分,是以在最初,聖皇每每發問臣您與越國皇帝的情況,臣都是百般遮掩了過去,在臣心中,您與越國皇帝的感情是否和睦,並不是什麽有礙國本的大事。請殿下相信臣,這些都是臣的心裏話。”

那邊翟寰耐心聽著,臉色晦暗難明,她坐在房中唯一一張太師椅上,指節緩慢地敲著邊桌,表明她在思辨曹知謙的一字一句,慢慢笑了:“翟寰這裏先謝曹大人的忠心了,之前能幫著遮掩一二,翟寰感念,只是接下來,說些我還不知道的事情吧。”

曹知謙臉上微微發紅,他聽明白翟寰的話裏的嘲諷意味,他言語裏誇大了自己的所作所為,說的那麽冠冕堂皇,其實也都是本分罷了。本來,如果他一開始就在聖皇面前妄議翟寰的私事,翟寰這般精明,絕不會容他,就連聖皇也會對他不滿,他做這些出於長久以來的朝堂智慧,而不能作為自恃恩惠的依據。他一想到這裏聲音發緊,接著說下去:“……可是到後來,臣的想法發生了變化,對殿下屢次回避夫君的做法,恕臣不以為然,甚至……臣鬥膽認為,若殿下一直不肯放下心中芥蒂,臣以為也沒有輔佐殿下的必要了!”

“有那麽嚴重?”翟寰並不見急躁怒色,仍是似笑非笑,不動聲色,眉間卻難得地凝上冷峻,“說下去。”

曹知謙又一次拱手恕罪,卻是為了接下來毫無顧忌的坦然:“臣已是知天命的年紀,卻仍義無反顧地攜家從大厲遷到萬裏之外的越國,為的就是輔佐殿下成就功業,臣的這番苦心,即使是您也無可質疑的。但臣看在眼裏,您即使對已經成婚的夫君,只要不是自己喜歡的,便不假以辭色,實是因對情愛一事上看的太重,您若只是一個普通的公主,倒也無妨,可若要做萬人之上的女皇,這便是致命的弱點了!臣並非什麽迂腐守舊之人,甚至恰恰相反,雖然臣常以越國禮俗之類的說教來勸您,但臣從來沒把那些規矩放在心裏過,只是因為越國與大厲還有不同,之前從未有過女子從政當權的例子,您若真心要在這裏站穩腳跟,減少朝中阻力,先從一個規矩上挑不出錯的皇後做起,臣以為最為適宜。殿下飽覽史書,可知古往今來所有女子當權的例子裏,每一位無不是拋棄了傳統女子的懿德,才能坐到那個位置上,臣也無意再贅言,私以為殿下若想成就大業,就必不能如一般女子那樣三貞九烈!而臣從您對越國皇帝的態度上,認為您終是做不到那一步,我又何必再苦爭呢?到這裏,臣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實話實說,我心中有悔!我自少年時便有輔佐明君聖主的志向,如今雖然老邁,仍有千裏之志,若非失望至極,我也不願辭官,近來常常想,倒不如當初早早請命,留在大厲做您幾位皇子哥哥的門臣……唉,終是走錯了。”

翟寰自認得曹知謙以來,從未見過這位整日持重謹肅的老臣說過這麽多話,話裏到後來許多君臣尊卑都顧不上了,便知每一個字都是發自他肺腑。說完,他的胸膛還在激動地一起一伏,此時卻無人敢上前相扶,屋內靜的要命,曹知謙像是把餘生的起伏的情緒都發洩在剛才那席話中,臉色灰敗,如死水一般。他把自己想說的都說了,對於翟寰將如何回覆或處置他,都不甚在意。

翟寰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半響慨嘆一般:“曹大人,您原是這麽想的嗎。”

同樣,她也不期待對方會如何回答,曹大人那鳳凰泣血一般的自白,誰聽了都要有所動容,但她是翟寰,除了世上少有的幾個人,她的心思很難叫人看透,因此,她的反應依舊平淡,多餘的動作,不過是緩緩地擡起手,指向靈堂的方向:“您說了好多句,但實際上似乎只說了一句。您與先夫人伉儷情深,著實教翟寰感動,您卻原來也是這樣想的嗎?”

曹知謙不卑不亢地頷首:“女子與男子不同,若為雄主,本就要背負更多——是這樣的,殿下。”

“好吧,”翟寰收回手,對曹知謙說:“我來這趟不虛此行,多謝您能對我敞開心扉,翟寰定會好好思考您今日所言。不過您剛才都那樣說了,想必也明白,無論怎樣,我是不能再迎您回朝了對吧?”

曹知謙並未回答,他或許是想說什麽的,翟寰的處事,令他有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他第一回直面這個年輕小輩深沈的心思和圓滑的手腕,比他想象中的資質還要更上佳,就是天生的掌權者,若為男子……可惜。他或許還想說什麽的,嘴唇翕動,卻被翟寰一個送師禮擋了回去。

“翟寰身邊留不下曹老,是翟寰之憾,曹老好走,您回大厲的行程,翟寰將盡我之能派人打點,不勞您費心,我也會遣使臣向聖皇說明情況,絕不會對您不利。若之後還想做官,如您所求,我也可寫信給皇兄,”翟寰一禮畢,重新站直身體,她身材修長,比年老的曹知謙差不了多少,看起來還要高大挺拔一些,“多謝您多年來以及今日的教誨,幾年前,聖皇也有和您一樣的疑慮,所以我到了這裏。然而我女子的朝廷,不走男子以為的路,即使是聖皇在此,這也是我的回答,未來終會有一天,我會讓您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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