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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清閑日子結束是在那一天,一個眼生的嬤嬤帶著幾個人進了我的院子。我嚇了一跳,幸好是一直坐在窗邊寫字,所以還有片刻時間給我反應,可憐我那一頁書寫了大半,卻被墨水一潑,接著被我兩三下揉了丟去角落。

我行禮行的磕磕巴巴,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十分陌生。那嬤嬤一看便是個有頭臉的,衣服料子和上面的花樣都十分講究,團團有福的臉兒,笑得和氣慈祥。

她受了我的禮,並沒有其他為難,就叫我起來,我想不到她來這所為何事,也不敢隨便叫人,木呆呆地站著。

“盈月,還楞著幹什麽?你才是今天那只喜鵲兒吶!”還沒人說話,嬤嬤先叫嚷起來,她一直在笑,“我不過貴妃娘娘遣來看過一眼便走的,怎麽倒顯得我像領頭的了?盈月,快把好消息告訴這姑娘。”

我捏著絹子的手這才稍放松一點,從這話中我得知了幾個訊息:一、這些大人們不是奉貴人的旨意而來——實在是因為有了上次的事情,我後怕至極;二、這次是好事,至少是她們認為的。而對我來說,在這宮裏多一個人知道我的存在,我就不安一分。不過,即使不是頂頂的好事,總也不會像丟了小命那般糟吧?

嬤嬤話是那樣說,卻一直站在幾人的中間,沒有讓人的意思,她口中那位“盈月”——站在左側一位年輕的女官這時才踱步而出,我一看她的樣子便楞住了。

我當下便知道那是星子常提起的親姐,如果只是聽到那個名字,我或許疑惑卻難以確認,實在是由於……

盈月先是奉承了嬤嬤幾句,才來問我,和顏悅色地:“你就是包英度?”我回過神來,趕緊向她一福身:“是。”

她簡單向我一回禮,也如她妹妹是個直來直去的樣子,不過要更幹練些,道:“因你住的遠,專為傳信的公公不識得你,所以只好我來了,恰好你的名牒之前落在我處,順便也給你送來。”

說著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竹牌遞給我,我懵然不知她在說什麽,還是伸手接了。

“這次主要是要通知你,上回的殿選你合格了,後天開始去芙蕖宮當值,明天是搬宮的日子,每人可帶三個包袱,你有多少東西?如果多了,也得先跟我報備著。”

殿選?什麽時候的事?我何時去過……

芙蕖宮……新元妃娘娘的住處?又怎會選上我……

我腦海中掀起風浪,縱然萬般不解,還是知道規矩的,我把膝蓋深深彎下去,第一次說個囫圇話這樣緊張:“不會超過三個包袱的,多謝盈月……姐姐。”說完心思稍微沈澱了一點,才向房裏另外兩個人也施一禮,這次從容了許多:“也多謝二位,因我的疏忽,勞動跑這一趟了。”

盈月扶我起來,順便向我介紹:“這位是倚碧軒的何嬤嬤,路上遇到,便一起來了。這位是明天也到芙蕖宮侍候的柳穗,和你一樣也是毓秀宮出去的,你倆之後可以互相照應。”

“何嬤嬤好,柳穗好。”我叫了人,不知為何有些怕何嬤嬤,好在那個叫柳穗的宮女十分面善,便下意識朝她笑了笑。

我感覺到何嬤嬤的目光一直粘在我身上,不由得低下頭去,聽見她說:“我們貴妃娘娘給元小主選的人,真是個個拔尖兒的相貌,看著也心思伶俐,倒讓我們這些老東西心生慚愧。”

盈月沒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淡淡回:“貴妃娘娘選的,自然是好的。”

“可不是!我們貴妃娘娘心多善呀,有什麽好的都是緊著先給皇上和下面的娘娘們,自己也不怕受委屈。”何嬤嬤接口道,倒也不防著我和柳穗還在邊上,都談到貴妃娘娘了,盈月也不方便不接話茬,附和著說了兩句好聽的話,何嬤嬤像是自己被誇了那樣高興,臉上有光,對著盈月語氣甚是熱絡:“你年紀輕輕,便是毓秀宮的掌事宮女,貴妃娘娘上次都在我面前誇你,說你心思玲瓏,做事細致,此次的事情做的也甚是妥當,我看她意思,或許是有意提拔你呢……”

盈月被說的臉色有些不自然,我頭方擡起來,又低下去,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目光從我身上飛快掠過。

“英度妹妹,我們借一步說話。”怕接下來何嬤嬤還要說些什麽我們這些人不便於聽的話,柳穗十分乖覺地上來握住我的手,我便明白為何盈月說要她照應我了。

我住的這間廂房四四方方,沒有可以回避的地方,柳穗便牽了我向何嬤嬤和盈月打了個招呼,要去外邊跟我交代點事情。

我乖乖跟著她走到了房外的小院子裏,屋裏的聲音都聽不見了,我長期在屋內待著,難免覺得此時的陽光有些刺眼,耳邊聽見有小小的鳥叫聲,原是家巧兒在成堆的掃帚間躲躲藏藏——這裏是毓秀宮中偏的不能再偏的所在,長期被用作擺放雜物的場所,連陽光普照著也只能照出更深的暗淡,我就在這裏住了將近一個半月,我本來是不在意這些的,畢竟還有曾經在春鸞殿的經歷,此時卻突然生出情怯,面前的柳穗在這環境下更顯光鮮,她的衣著飾品雖不華貴,卻十分精致,一看便知她從前在毓秀宮也是主子面前得力的大宮女。

“明日辰時,我來這裏等你,咱們一起去芙蕖宮。”柳穗依舊拉著我的手,她的手掌溫熱,聲音也很溫柔,“我從沒見過你,剛才不便問,你今年多大了?”

我回:“二十三了。”

她笑了:“沒想到,真看不出來,我還要小你兩歲。方才是我占了便宜。”

我赧然,叫了一聲:“柳穗妹妹。”

她卻像是耳朵怕癢卻被人碰了似的歪頭笑出聲來:“唉唷,算了吧,我們今後別姐姐妹妹地叫了,你這一叫聽的我耳熱。這樣,你今後就叫我柳穗,我叫你英度,好不好?”

我不解其意,乖乖點點頭。這時我們還拉著手,她把腕上的一只白玉鐲順著我們相接的手腕褪給我,那玉鐲成色晶瑩,十分好看。

“這個,我不能收的,哪有這個道理。”我慌慌張張,要把鐲子再從腕上推回給她,遲了半響,她已狡黠一笑,松了手。

“收著吧,你皮膚白,這鐲子比我更適合你。”她說道,“這是我小小的心意,我打第一眼就與你投緣,本也不是什麽名貴的玩意兒,等我們去了芙蕖宮當差,當的好,還會有多多的賞賜,這算什麽。”

她這麽說,我也想不出什麽理由再推脫,只有單薄地謝過。鐲子戴在左腕,我的右手不自主地撫上去,仿佛那東西很重。

我們又說了一會話,大多數時間她問我答,我對即將到來的命運不知所措,但也只有順從,柳穗對我雖好,但還不至於讓我把我的全部家底都一下抖落給她,春鸞殿的過往再不必談,盈月都幫我編好了來歷,掌心還硌著她方才遞給我的竹牌,包英鍍——竟然是有“金”的那個“鍍”!從此以後,我就只是個前朝遺留的小宮女,因為抱病長久地住在毓秀宮裏罷了,這就是我一言以蔽之的十年深宮生涯。

過了不久,盈月和何嬤嬤說完話,從我的屋子裏走了出來,盈月先送走何嬤嬤,之後便也攜柳穗要回去了,她們還都有各自的差事。

盈月走前又問了我一遍:“搬宮你一個人應付的來嗎?要不要我叫幾個人幫你收拾東西?”

我想到我的包袱裏會有多少不能見人的東西,趕忙道:“不必了,謝謝,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她點點頭便和柳穗走了,兩人的影子一前一後。但我知道她今天晚些還會來的,否則如何解釋這一切呢?

不出我所料,今天晚些時候,她又來拜訪,那時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為她開門,她一手舉傘,一手掌燈,我替她把傘放到一旁,往她身後看去——

那個小鬼沒有跟來。

“星子沒來。”她邁步入內,一語道破。

“她難道怕來見我嗎?我又不能怎樣她。”我沒忍住心中的怨氣,說道。

我和她三言兩語便熟悉了,也許是因為她和星子過於相像的緣故,如果不是因為她們之間明顯能看出年齡的差別,我都要懷疑她們二人是否是一對雙生。

“我們哪裏能有那樣任性的時候,”她不似白天那般春風化雨,刺了我一句,“她年紀也不小了,從前天起已經在貴妃宮裏當差。”

我訝然,她未同我說起過,而我確實是幾天未見她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十分突兀地發問:“星子沒同我說過,她今年多大年紀了?”

盈月看了我一眼,道:“十七。”

我不加掩飾的驚愕表情不知為何逗笑了她:“你不說我也知道,她定是天天裝作小女娃來騙你的,是不是?”

我默不作聲,給她倒茶。她便明了,那笑我的樣子和她的妹妹如出一轍。

她倆的眼睛鼻子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只是盈月的線條更柔美一些,她倆只有嘴唇的形狀稍有不同,盈月的嘴角不笑時微微向下,刻意的威嚴稍壓下了一些眉目間的柔美。

“我們家人都是這樣,成熟的比一般人晚一些,我也是在星子這個年紀時才開始抽條的呢,之後就長得很快了。我十六歲之前,別人還問我怎麽不梳兩個發髻。”她向我解釋說。

“原是我眼拙,不怪她。”我說。

她斜睨了我一眼,毫不留情指出我心中所想:“你明明就怪她,冒你的名去芙蕖宮殿選,還選上了。”

我不語,便是默認了。盈月嘆口氣:“這件事,是她做的有失妥當,我這個做姐姐的,只有幫她圓場的份。她原是什麽都不跟我說的,你的事卻是她第一次求我。”

我其實也理解星子對我的用心,上次她已經對我說過了,我現在在宮中的處境哪能長久呢?等到朝廷都清平了,接下來便是重整後宮,一旦宮裏的規矩收緊了,我還想著往哪裏藏?我不過是有點反感自己逃不開被安排的命運,這點牢騷也就只能發在這對好心的姐妹身上。

我這麽一想,就豁達了許多。盈月的身份,在如今的宮中有許多空子可鉆,若是幫我想了辦法——比如拿了那竹牌給我,我寧願當作萬無一失。那麽我如今就成了有名有籍的宮女了,等到二十五歲,說不定還能出宮去……

“星子說的果然沒錯,”我回過神來,發現盈月湊到我近前,表情像是有些新奇,“你長了一副聰明相,實際是個呆子。”

我剛想反駁,被她的問話噎回了肚子裏:“星子說你已二十五了?”

我:“……”兀自生著悶氣。

“好啦,我開玩笑的,”她笑,“越朝規定宮女二十五歲出宮,我為你找到的那張名牒,名字正好與你相仿,你便先用著,那原先的主人今年算來應該是二十三歲,如果你想出宮,再挨上兩年;若是不想,我和星子也會幫你謀個出路。”

她伸手放在我的肩上,眼睛直望著我,似有未盡之語,我也深深地看向她,她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呢?

那張名牒從始至終只有我一個主人,我剛進宮時就佩在我身上,後來我被柳貴人改名,又成了後妃,這張竹牌卻沒有被銷毀,流轉來去,竟又回到我手上。她若是從哪裏尋來了那東西,是否意味著她知道了更多的事情?

我在懷疑,她明顯也在試探。我心中做了決定,在她驚愕的目光中對著她行了個大禮。

“英度只盼二十五歲離宮請去,盈月姑娘今日之恩如同再造,往後在芙蕖宮,英度一定恪守本分,若有錯處,也萬不會牽連盈月與星子姑娘。”

此話一出,無異於交底,我不知自己所為是對是錯,也不去想它。

我的承諾那樣重,卻導致盈月輕輕嘆了口氣,她扶我起來,無言地握著我的手,這是我一天之中第二次與人親密接觸,她的手捧過溫暖的茶杯,卻冷冰冰的。多年之後回想,原來是歉意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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