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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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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酒

紫蘇又好生警醒了高總管,把人送走了,回來時,翟寰臉上蓋著書,靠在案幾旁睡著了。

芍藥、菡萏兩位女使上前請示:“紫蘇姐姐,這,我們要把殿下扶到榻上去嗎?”

幾位女使中,數紫蘇侍候翟寰的時間最長,資歷最深,在女使中也最有威信,故而有拿不準的問題,便都來請示她。

紫蘇斜了她們一眼,笑道:“不必,你們退下吧,我來伺候殿下便好。”

其實她只是任由翟寰睡著,她坐到案幾的另一頭,拿出繡活來做。屋內只有他們兩個人,日光漸漸西移,也不知過了多久,翟寰突然一動,她蓋在臉上的書滑落下來,夕陽透過窗戶,正好照在她眼睛的部分,在她臉上留下暖黃的一條。

她醒了,伴隨著一聲叫喚:“誒,脖子。”

紫蘇便知道她是一個姿勢睡得太久,脖子僵疼,她毫不客氣地一只手伸手去扶翟寰,讓她直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快速往她腰下塞了一個鴨絨枕。

“我說脖子不舒服,你往我腰下墊東西幹嘛?”翟寰一手慢慢捏著自己的肩頸,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

紫蘇默默看著她,看到了記憶之中的那個大厲女將軍的影子。

她數落:“殿下那腰,現在不疼,一會就該疼了。”

翟寰在戰場上曾落下了腰傷,她只要當下不疼得厲害,就當不記得,也只有身邊幾個資深的女官勞心幫她保養著。

她沖紫蘇一笑,一只手一邊潦草地把發髻上礙事的簪花都取下來,她衣飾一向清減,不過礙著皇後的身份,仍要妝扮一番,不過縱然如此,她一般戴的總共也就只有一根紫玉釵,一個攏發的金環。

紫蘇看她又脫了外裳,問:“殿下這是要去練劍去?您還未用過飯食,我讓菡萏擺膳去,我來為您換裝······”

“不必。”翟寰打斷她,“我今日換男裝,也不在宮裏用膳,這裏暫且不用你侍候,你為我把劍取來,便退下吧。”

紫蘇張了張口,她有件事糾結了很久,終於下決心還是說出來了:“殿下,奴婢不得不提醒您,大後天就又是十五了。”

翟寰束發的手一頓:“哦。”紫蘇臉上發熱,不敢擡頭看她的表情,只聽見翟寰無波無動的一句:“退下。”

紫蘇還想說什麽,因這一句話,終是咽下了,最後低頭說了聲“是”。

她慢慢倒退著出門去,忍不住還是拿眼睛瞥了一眼,翟寰顯得有些急躁,在房內翻翻找找,她常穿的一套男裝放在櫃子的二層,疊的端端正正,最上面是一副藍色抹額。

紫蘇默默出得門去,在門外又站了一會,不多時聽到房內傳來清脆的瓷器碎裂聲,曉得是翟寰又在砸東西,她反而松了一口氣。

******

時間過去的那樣快,距離春鸞殿被圍起來,已經過去了七天。上面仍沒有傳下旨意,要如何處置我們這些撤宮後的宮人。我們三人無所事事,我反而嘗到這樣生活的甜味來。

唯一掛心的是新遷來的那棵山桃樹,我總怕它移不活,每日在宮中有限的地方溜溜彎,總要想辦法到它跟前去看看。事實證明是我多慮了,它剛來時的確掉了不少花葉,這幾天已經恢覆了元氣,枝繁葉茂又花朵盈盈,花期比一些比它晚開的花兒還要長久,萬嬤嬤愛誇張,總說再這樣長下去,等到夏天,山桃枝便會越到墻這邊來,我們都能納著陰兒,我就笑,那不成了什麽山精鬼怪的故事嗎?

我們漸漸不怕禁衛軍,午後也會到屋後的涼棧上游戲,萬嬤嬤,我,雁笙都在。雁笙剛開始自個兒打繃子做繡活,漸漸的也會跟我們撚麻線,纏絡子。我和萬嬤嬤說閑話時,她偶爾也會插兩句嘴。

“看見這大桃樹,我就有點想吃桃子了,哎呀,等它結了果子,我一共要打兩筐,一筐鮮吃,一筐做蜜餞兒,”萬嬤嬤光想著眼睛就笑瞇縫了,“英度兒,你說這樹上是結毛桃還是結油桃?”

我道:“我可不知道,不過我看嬤嬤都愛吃,這樹如果夠善解人意,想是應該結一筐油桃,一筐毛桃。”

萬嬤嬤樂不可支,突然聽得雁笙說:“這樹不結桃子。”

她輕聲細語,很是認真:“其實也不是不結桃子,只是果實酸澀,難以入口,這樹只有開花好看罷了。”

我知道雁笙她爹從前是宮中的花匠,她從小耳濡目染,說的必不會是假,只是這嚴謹多少讓嬤嬤有些不高興是了,嬤嬤平平地答應了一聲:“哦。”也不掩飾,嘴角馬上耷拉下去了。

雁笙好像沒看見,低下頭去整理手中的絲線,姿態很柔順。

我很眷戀之前我們三人之間的那個氣氛,想換個話頭,卻又覺得逃不開眼前這株桃樹——這是我們目前生活裏最鮮活的東西了。我對她倆笑道:“馬上要十五了,昨晚天氣好,我看見圓圓的月亮像掛在那樹梢頭,真好看。”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這才十三,我昨晚也看著了,明明那月亮還是歪歪扭扭的,像碎了一點呢。”

萬嬤嬤忍不住輕輕咬起牙,回嘴說:“我看也是圓的,圓的很。”

我相信雁笙不是故意說反話,她是無心的,只不過少了體諒旁人的心情。她察覺到萬嬤嬤話裏的刺,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倆,眼睛也是圓圓的。

“······也不知道這樣好的一株桃樹,為何會被移植到我們這裏來。”我的笑容也不由得僵了一些。

雁笙很樂意傳授她在宮中的見識:“定是宮裏的貴人們不喜,丟到這邊來自生自滅了,我聽說,憫貴妃娘娘從前還是王妃時,就格外喜歡荷花,卻沒聽說宮裏哪位喜歡桃花,它到這裏來,只怪它太打眼了,不過也是這樹命大。”

不說萬嬤嬤,她說話這麽不好聽,我也不高興,實在掃人興致。我沈下臉頂了她一句:“是嗎,從前宮裏沒人喜歡,不代表現在也沒有。說不定正是皇後娘娘極喜歡這花的緣故,把它移栽到未來的跑馬場邊上,就是為了今後每年春獵能獨享風景。”

原本這天下午靜好的氣氛不知怎麽以不歡而散告終,雁笙連回嘴都不屑,鼻子裏嗤出一聲,扭身回房裏去,不和我們呆在一處。

我情緒低落,面對嬤嬤的安慰,低聲說:“是,嬤嬤,我都知道的。”

晚上吃過飯,月朗星稀的時分,我仍然獨自去看花。那棵樹栽在春鸞殿小南門外,殿內的院子裏能看到花冠越出圍墻一頭,我本來心情煩悶,看到大骨朵的花兒,終於紓解了些。

我也沒料到我今日會遇上他,我剛越過小南門,他就站在樹下。

他今日仍穿一身黑衣裳,頭上戴了一副深藍色的抹額,那抹額很襯他,他擡眼的時候,眼睛也像是泛著微微的藍,他手上握了一柄劍,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像個少年俠客。

“你來啦。”我不知說什麽好,只有這一句。

“你再不來,我便要走了。”他道。

我抿著嘴笑:“我勸你不要著急呢。”

我便領著他走向桃花樹,前兩天我剛在下面挖了個坑,把新酒藏在裏面,上面只蓋了一層燈芯草墊遮灰,掀開來就看見裏面一些圓圓的小甕。

“你也是運氣好,你那次走了沒幾天,我們這邊便新得了這棵桃花樹,托它的福,我新釀了兩壇桃花酒,不過現在還喝不上——我又準備了些其他的,你盡可以嘗嘗,也不算白來了一回。”我嘮嘮叨叨地向他解釋說。

桃花酒是甜甜的,我猜是她愛的口味,揣摩再三,選了一些:“這裏有杏花酒 ,杏子酒,梅花酒,梅子酒。你要喝哪個?”

他的表情像是有點驚訝,看一眼簡陋的酒窖再看一眼我,我補了句:“你也可以帶走喝,隨你喜歡。”

他笑了,他笑起來像是晴天明亮得過分的雪:“我不著急走,你隨便幫我開一壇,再陪我喝一盅吧。”

事情不知如何演變成了這樣:我和他擠著坐到桃樹最粗的一截樹幹上,我白著臉拍開一甕杏子酒的封泥。

“別怕,摔不下去的,就你這小身板。”他對我笑。

這棵樹比我想象中要結實多了,我們兩個人上了樹,也只是搖晃了幾下,沒有承受不住的跡象,我不得不重新思考萬嬤嬤說的它不久就能長進院子裏的可能性。藏在樹冠裏,粗壯的主幹彎出一個月牙,正好把我和他盛在裏面。

空間狹窄,我們靠的很近,大腿幾乎要碰在一起,我覺得很不合適,再想到剛剛我們是怎麽上來的——他握住我的腰,然後,然後······我的臉有點燒,把酒壇塞到他懷裏。

我的手裏也被塞進一樣東西,他動作很快,從劍鞘裏拿出來的,遞給我後,就悶頭喝酒。

我看著手裏的東西發呆:“這是……”

他咽下一口酒,含糊地說:“答應了要給你帶花的,櫻兒。”

我看著手中的櫻花枝,心中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升上來,這櫻花真俊,花苞是含羞半開的,兩個手掌的長度,正好可以插進我臥房窗前的凈瓶裏。我一下就想好了這花的歸屬,然後有些遺憾了,他以為我叫櫻兒,我覺得這個名字更美了,可惜我不是。

我低聲道了謝,把新鮮嬌嫩的花枝拿手帕包好了擱到一邊,回身又聞到一陣清幽香甜的酒香,正在我鼻子跟前,是他緊接著把酒壇遞給了我,我平視過去,看見他清淩淩的眼睛。

是了,他叫我陪他喝一盅的,現下哪來的酒盅呢,只有這樣將就,只看我願不願。

我知道這樣很不成規矩,甚至有些孟浪了,若我在此處接了那酒。可我就是接了,鬼使神差般的,我學著他的樣子對著酒壇喝了一大口。

他眉目舒展,話匣子也打開了。

“雖然在我心中還是比不過桃花酒,這杏子酒的口味也不錯,等我喝完了這一壇,再嘗嘗其他的。”

“你要什麽時候嘗都可以的,反正你現在也知道藏酒的地方啦。桃花酒還要至少三個月能入口,你到時自己來取便是,還是這裏。”我道。

她搖頭表示不同意:“若是桃花酒好了,我自取不是寥落,到時定要再邀你喝一杯。”

我彎起嘴角:“怕是不能成了,到時酒好了,我卻不一定能在呢。”

她疑惑:“這是為何?”

三個月,照我所想,我已離了這宮裏,我不想流露出過多的欣喜,盡量平鋪直敘地向他解釋:“你不知道,現在我當差的這宮裏已經被劃入了跑馬場,不日便要裁宮。我們宮人的下落未知,要出宮也說不準呢。”

他皺起眉:“不大可能吧,如今宮裏不是正缺人手的時候嗎?”說完頓了一下,“我前天在宮外,還看到四處張貼招宮女的啟事呢。”

我無法三言兩語向他言明內情,只是笑笑:“像我這樣手腳粗苯的人,或許出宮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他低下頭去,沒再說話,痛飲一口酒。我從剛才就發現,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雖然盡力在隱藏,有心便能察覺。

我開起玩笑:“你還替我擔心起來了?我出宮不是很好嗎?我在宮中這幾年小有結餘,必不會餓肚子,我還有釀酒的手藝,到時你便能常常找我喝酒了。”

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隨口附和:“是啊。”

隨後是短暫的靜默時分,我們又分了一輪酒喝,我感覺自己已經有點醉了,樹上只有我們二人的空間,仿佛蟾宮一隅一般好靜,雖然眼前正是又大又亮的月亮,分散的光暈落在我們身上。

“月亮又圓了。”他不知為何嘆口氣。

我把膝蓋抱起來,說:“對啊,因為馬上又是十五了。”

我沒等來他的回覆,這個姿勢太舒服,我都快睡著了。直到聽到一聲負氣的酒壇頓地的聲音,我才像被驚醒了一樣看向身邊的人。

“我要回去了。謝謝你的酒。”她心情不佳,這樣客氣的話,已是極力在忍耐。他一手抄起酒壇,一手帶著我,如不久前飛身上樹一樣,飄然下地。

我的腳踩到實處,心中卻仍是虛幻的感覺,酒意已醒了大半。他最後沖我擺了擺手,便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樣消失了,原地只剩我和地上的一個空酒壇。

當晚我回到房間,嬤嬤已在暖閣裏睡下了,發出香甜的鼾聲。我略一洗漱,輕手輕腳地上榻,我未躺下,久久地註視著房間裏正對我的那扇小窗。月光盈滿,空置了許久的凈瓶裏插著一朵櫻花。

哪有那種人呢?月亮圓了,倒成了他的煩惱?一時間,好多妖精的傳說從我的腦海裏閃過,我用被子把自己蓋起來,心中暗暗想,擇日要把之前爹爹送我的桃木串重新戴起來,再看那人還來不來。

我又嘆了口氣,想到了那櫻花。繼而想到了櫻兒那個名字,他不知我真名,我亦不曉他的,甚至連個稱呼都沒有,這便是我們的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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