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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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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房

越國禮俗,每月初一十五,帝後合房。

十五這天,還未到酉時,皇帝的輦駕已到了太極宮外,被宮門的守衛攔了一攔。

一般內宮的守衛不過是宮女、太監,按妃嬪品級再分幾個侍衛,皇後所居太極宮,門禁卻格外森嚴。攔下禦駕的衛兵首領姓慕,職級在外,可評上半個都統,他也是翟寰從大厲一起帶來的,高鼻深目,厚唇闊額,忠誠而冷酷。

“大膽!”禦輦前開道的小黃門一甩拂塵,氣勢十足,話中卻打得好商量:“禦駕在此,還不速速放行!”

慕領衛佩刀橫在前,偏頭和身邊的人說話,渾若不覺他把皇帝一行晾在了一邊。

氣氛有點僵,沒人察覺到,輦駕緊閉的簾幔後,悄悄掀起了一個小角,素白的女人的手的影子閃過。

原來駕輦中不止九五之尊一人。

“陛下,”一個女聲又低又媚,像對著男人的耳朵吹氣,透不到外面去,“我看見當頭那個侍衛說什麽了,他讓去通報'紫蘇'姑娘,紫蘇姑娘是誰?”

“你眼睛倒好使,”她攀附的那人——即是皇帝,一手按住了美人柔荑,不讓她再亂動,低聲對她耳朵說道:“紫蘇是誰,你一會便知。是個辣子。”

“皇後娘娘有令,正門非公不入。請皇上改行側門。”沒等很久,慕領衛粗聲粗氣向禦駕一行作了一禮。

小黃門不是第一次遇到這事,仍然喉頭一哽,還要理論,卻被正主發聲打斷了。

皇帝爽朗的呵呵笑聲從簾幕後傳來:“許久沒來了,原來多了這規矩,便罷,從了皇後。徐興,載朕由側門入太極宮。”

小黃門徐興忍了又忍:“嗻。”招呼前九後五整個盛大禦駕重又啟程,繞路去側門。禦輦離地,帳尖頂出一個權勢的籠,高高在上,又搖搖欲墜。

******

皇上駕到的信兒,從侍衛處層層遞入深宮,紫蘇便著了。翟寰心緒不佳,免不了在寢殿裏摔摔打打,紫蘇原本在門外守著,誰也不許進,聽到這個消息,自己先淩空啐一口:“賤人!”

惹得在場的侍女們面面相覷,罵的誰也不得而知。紫蘇說完,交代了一句“別讓人進來”,就匆匆提著裙擺進了翟寰的寢殿。

太極正殿中,清脆的碎裂聲還時有響起。翟寰盤腿坐在正位,她老早就被宮人打扮過,身上穿著赤金的吉服,雲鬢梳攏,描眉畫面,宛如新嫁,臉色卻很不好看。

她發洩煩躁的方式是用越國名貴的瓷器“打瓢兒”玩。拿頭先一個當“樁”,接著照樁一個個打過去,仿佛那是在削誰的腦袋。

“出去。”翟寰有規律地把手上的越國國寶一個一個扔出去,眼睛仿佛沒看,卻一打一個準。

可是她越是發洩,越覺得心氣煩悶,無精打采。

紫蘇在下首:“殿下,皇上來了,就快到側門了。您還是……稍作準備才是。”

翟寰沒想到,訝:“這麽早?”馬上冷笑,“果然,上趕著來惡心我呢。”

紫蘇低聲道:“沒想到皇上來的這樣快,好在錦尚書的女兒已入宮候著了。我讓幾個嬤嬤伺候著她快些梳洗,倒也不至於遲了。”

翟寰覺得頭疼,可能是被頭上的鳳冠壓的:“我不是說過了,錦尚書的女兒用不得。盡快遣她回去。”

“可是殿下,又不是咱們逼她,是她自己上趕著送上來的,”紫蘇著急,“她原本就在采女之列,憑她的姿色,受寵是遲早的事,錦尚書所求也不算誇張,只不過要殿下許一個貴嬪之位,奴婢,奴婢覺得,要解燃眉之急,這是最好的法子……”

紫蘇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翟寰在邊上聽著,似笑非笑:“怎麽?自己說著也沒理了?前朝與後宮不可涉,這道理我第一天教的你?”

翟寰開始笑了,本來緊張的氛圍一下子松弛,紫蘇楞了楞,回過神來也笑了:“說這句話最沒資格的難道不是你?”

她安心了,她該相信的,她的殿下怎麽可能沒有辦法?

翟寰皺起眉:“錦尚書那人,慣會耍滑,朝堂上看不出立場,卻想著在後宮發力。他從何處得知我和皇帝那檔子破事的?”

紫蘇苦笑:“還不是因為那個叫陳練的婢子,凡是在後宮中稍長個耳朵的都能知道。這個時候敢把女兒往殿下身邊送的只有他,若不是完全不長心眼,就是城府極深。”

紫蘇口中的陳練原是太極宮的一個宮女,帝後大婚那夜,代替皇後娘娘爬上了龍床,從那時起便盛寵隆重,藏在皇帝身邊,接下來乘著選秀的東風,晉封是遲早的事。在宮中知道這事的人多也不多,少也不少,奇的是皇後娘娘的態度,在外人看來一手遮天的翟寰,竟對這事不聞不問,至今仍容那狐媚在皇上面前蹦跶。

如今後宮朝廷都以皇後為尊,人人竊道皇後娘娘母族顯赫,手段過人,卻仍有一憾,即討不得夫君的的歡心,便是手腕過人又如何?惡妒如虎,何況是像皇後這樣心狠手辣的女人的妒忌,那是能吃人的。陳練的僥幸,不過是如今皇上愛護,待日後恩情消絕,必招皇後的恨,反是自以為頭腦清醒的人都這樣想到。因此宮中不敢出第二個陳練,選秀之前,朝廷貴女們也受了家裏長輩的點撥,不願在這節骨眼上招皇後的眼。偏偏只有錦尚書敢為人先,大剌剌把女兒送來了,如今那雪膚花貌的美人便在太極宮後殿候著,紫蘇親為她進了一壺花茶,一盤酥酪,紫蘇的計謀就是在那個時候成型的——然後被翟寰否決。

“送她回去。錦尚書那邊,我還得多留意著,倒是個聰明人。”翟寰淡淡吩咐道,想到了接下來必須要做的事,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越國皇帝我去對付,我早該跟他談談了。”

她說完即刻動作起來,站起身,禮服拖沓,她卻利落得很,紫蘇算算時辰,即使芍藥他們在外面拖得住皇帝片刻,此時也該到了。

“初一十五,這是哪裏的鬼律例,總有一日我要把這也廢了!”

紫蘇聽見翟寰邊走邊嘮嘮叨叨,她向殿外走去,背影越來越遠,滿地的碎瓷,夕陽照進宮殿,像一片閃著微光的珊瑚海。雖然裹了一層紅衣服,紫蘇仍覺得她的殿下跟一頂小青竹似的,那不成了炮仗?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

皇帝在殿外,不急不忙地賞花,明明是受了怠慢的,姿態仍很坦然。身邊只跟了一個瘦小的內監。

他已四十有三,有著越國皇室傳承下來的一張容長臉,顯得溫和而沒有棱角,他留了短短的胡子,修得精精致致,和和氣氣。

翟寰掀起裙角走下宮殿的臺階,和皇帝站到一起,兩個人俱是一身紅衣。內侍乖乖退到皇帝身後去。

兩人照例寒暄一番,皇帝笑道:“皇後終於肯來迎朕。”

太極宮中無忌,翟寰見他也不行禮,淡淡地:“皇上這話,是在怪本宮失禮嗎?”

“怎麽會呢,”皇帝含笑:“朕游賞太極宮中景色,別有一番趣味。太極宮一攬群芳,春色喜人,宮中勝絕。朕就回想起朕還是安王時,太極宮現在的情景和那時可大不相同啦。”

“皇上有此想也是情理之中,”翟寰不急不惱,道:“畢竟江山已換過一輪,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況且天為誰春呢?”

堵得皇帝的笑容僵在臉上。翟寰在心中冷笑,她最厭煩南越文人那套綿裏藏針的話術,不過她又不是不會。

天色將暗,默記著禮數的嬤嬤趕來催帝後二人進殿用膳,皇帝二話不說走在前面,內侍在後緊緊跟隨。翟寰眉頭微皺,仍是無奈,跟在後面。

擺膳,帝後分坐兩頭,翟寰草草用了幾筷子,好在皇帝這次沒有自以為是跟她搭話了,她狀似無意地看向角落,一身灰衣的內史不曾歇息,面孔板正,詳盡地記錄著屋內二人的一舉一動。

翟寰暗嘆,旁人道她皇後如何如何,卻不知她也有所掣肘。她被嫁來越國時,隨嫁的除了宮女太監侍衛,另有一並臣屬,其中以曹知謙為首。曹大人是她父皇身邊的老人了,位列大厲的中樞大臣之一,便是她也要敬讓三分。本來,越國已成大厲附屬,邦主國的王女下嫁,絕不是一件單純的事,大厲女子也可參政,她父皇沒有明說,讓她接管朝廷的意思卻已不言自明,否則,少了大厲皇帝的支持,她在越國這段時間的大動作也不會如此順利。

但她父皇……心思還要重些,許她做女王,卻也要她為人婦,曹大人,就是他安在女兒身邊的一只眼睛。

大婚之夜,帝後未合房,還可怪到越國皇帝色迷心竅。之後她設計又躲過兩次,這一次,卻是不能再把皇帝拒之門外了,否則傳到曹大人耳中,免不得要再轉幾個彎地傳到大厲去。

好在曹大人礙於外臣身份,只能由內史代司其職,才讓翟寰能有些斡旋的空間。她今天隱隱有種感覺,越國皇帝是不是從哪裏知道了一點內情,因為他面對她明顯自如許多,可能是掂量過自己的籌碼,無形之中增加了他在她面前的自尊感。

不自量力,是越國男兒如此,或是天下男人都是?翟寰面上浮出冷笑,看見皇帝已脫去外袍,胸有成竹地在榻上坐下,四周宮女太監大都已撤下,昏暗的燭影搖曳著。

“今日就算連朕也想不出還有什麽理由要離開皇後的寢殿了,”皇帝溫和的笑中,惡意藏的很深,“朕也乏了,皇後,不如咱們今天早點安歇吧?”

“本宮的寢殿並非只有這一張床榻,若是皇上喜歡,本宮今晚割愛便是。”翟寰道,“皇上既然乏了,這便安置,本宮告退。”

“皇後,你——”

翟寰說走就走,皇帝反應不及,到底是破了功,聲音大了些,餘音在空曠的宮殿裏顯得十分突兀。

“小點聲。”翟寰被叫住,半轉過身,欣賞皇帝鐵青的臉色,“皇上小心,別在下人跟前失了龍威。”

曹大人手下的內史就守在殿外,難免不會聽到些什麽。

看來皇帝是真知道了什麽,一下就明白過來,一瞥關閉的殿門,找回了些底氣

:“怎麽?皇後不願與朕安歇嗎?若是有什麽難言之隱,直言無妨。”

翟寰動了氣,卻不能發作,若是能把對方逼走,倒還好了,可現下這情形,皇帝哪能放過她?她竭力忍著:“本宮不會服侍人,怕怠慢了皇上。本宮這去替皇上找個可心的人來。”

皇帝又笑,玩著腰帶上的穗子:“這次又換你哪個美貌的侍女來陪朕?朕看那個紫蘇、芍藥,都別致又巧心,若是她二人,朕笑納也不妨事。”

翟寰聽他輕浮的語氣,怒氣更盛,表面卻完全冷了下來:“美人不比衣物,常換常新,常道人不如故,再說,皇上不已帶了一個來嗎?”

皇帝愕然。翟寰不再廢話,走去內殿,再出現時手上拽著一個人。她手上力氣不小,被制住的那人柔柔弱弱,受痛地發出輕啼。

“練兒!”皇帝乍驚,叫了她的名字。

那人一身內監服色,不久前被人拿住,嘴裏還咬著堵嘴的手絹,她的發髻散落,顯得有些狼狽,看臉正是皇帝的愛妾陳練。她隨皇帝而來,方才在殿外跟在皇帝和翟寰身後的也是她。她原本應該在之後悄悄溜走,卻不知為何留了下來,還被紫蘇抓了個正著。紫蘇機敏,將她藏在了帝後二人的寢殿深處。

翟寰拿了她堵嘴的手絹,陳練不敢哭叫出聲,委屈地栽進皇上懷中。

“愛妃為何不走?”皇帝臉上滿是憐惜,此時也顧不得翟寰在側。

“臣妾舍不得皇上,走得慢了些,太極宮又大,我一人迷了路,不小心,便撞見了紫蘇姑娘。”陳練邊抽泣邊說。

翟寰像看戲似的,饒有餘興地在他們對面的案幾坐下來,她為陳練的嗓子難受,自己為自己斟一杯茶,慢慢飲著,臉上恢覆了笑瞇瞇的樣:“陳妃對皇上萬般眷戀,皇上對陳妃亦是情深義重,真叫本宮感動。”

對面二人對這話的反應各不相同:陳練躲在皇上身後,驚懼地一擡眼,馬上把臉藏起來;皇帝擋在愛妃身前,對翟寰則是無意斡旋,面露不耐:“你想說什麽。”

“倒也沒什麽,只是覺得這花好月圓夜,皇上對著我這個粗人有些可惜。”翟寰慢條斯理的扣著茶蓋,“皇上與我無意,如今也不叫我皇後了,不如索性就如之前一般,還是稱我一聲’公主’吧?”

陳練害怕地發起抖,她很難不去想象自己聽見這些秘辛後第二天的下場。她的反應逃不過翟寰的眼睛,後者卻沒工夫在意她,繼續對面色陰沈的皇帝攤開了說:“皇上和我都知道,您與我不過做個樣子,並無夫妻之實,翟寰勸皇上最好認清這一點。您有大把的美人可以享用,何苦為難別人,也為難自己呢。”

尾音輕飄飄的,卻讓聽的人不寒而栗。皇帝隱隱已有些怕了,但還是撐著一口氣:“皇後是朕明媒正娶的正宮,初一十五合房是我越國千年以來的定例,朕無法也無意變法,何況那對我又有什麽好處呢!若是皇後與朕不睦的傳言傳了出去,皇後——咱們的父皇想也不能安心的。”

翟寰為他嘆了口氣:“你是從何處聽來的?父皇自然是希望我與皇上琴瑟和鳴,不能完成他的期願,翟寰有愧。”

皇帝神色一松,馬上卻聽翟寰道:“不過你想憑那要挾我,卻是多慮了。在那之前,你或許應該先去大厲打聽打聽,我是為何被嫁到了越國,可不就是不愛聽我父皇的話嗎。”

皇帝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想要說什麽,卻只是張了張口。

“皇上若是執意如此,不肯聽取我的建議,倒也不妨,”翟寰話鋒一轉:“聽聞皇上文采過人,為人擬封號是第一流。過去的婉昭儀,舒婕妤,聽著時是清新舒暢,不然也趁早為自己擬個喜歡的廟號吧?”

不加修飾的威脅來的如此之快,知曉翟寰的雷霆手段,更不敢賭她這話的分量。皇帝又一次潰敗了,和懷裏的女人相擁著發了一會抖。

太極殿今日的燈火熄滅得格外早,想是帝後都進入了甜蜜的夢鄉——至少翟寰是的。她半夜避開了守衛,不知想去哪裏,腳尖朝西,又一頓,最後反方向溜去了紫蘇的廂房湊合了一宿,一夜好眠。

而只剩皇帝和陳練的寢殿裏,二人不敢亂來,守著皇後的空榻,另點了一盞尾燭,下了一夜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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