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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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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色的宮殿大門在眼前關閉。

陸小鳳站在殿門口看著那扇闔上的大門略松了口氣, 回頭笑道,“今日的事情總算是結束了,楚兄,我們去喝一杯?”

此時夜色雖已深,但今夜發生的事情太多,兩人都早已沒有了睡意。面對陸小鳳的邀約, 楚留香收回了落在殿門上的目光,沈默兩秒,輕輕笑了笑,“不醉不歸。”

八月十五當夜, 無論是放在臺面上的江湖兩大絕世劍客相約決鬥,還是隱藏在暗流之下的南王謀反大戲,皆已以一個比較圓滿的方式落幕了……雖然在某些人眼裏半點不覺得圓滿就是了。

宮九在乾清宮南書房將那位原本是來行刺陛下的黑衣人拖了足足一刻鐘,雖然最後還是讓他跑了,但留在當場的一身天子朝服的南王世子便已經足以將南王謀反的罪名坐實。王相被葉知秋救下之後趕到了太平王府,面見了藏身於府中處於重重保護之下的真正天子,此時局勢已漸漸明朗,他與太平王當即奉迎天子入宮主持大局。當夜西北邊的兵營也有躁動,南王策反的兩位副將想要調兵入城,被主帥師將軍攔下。兩方差點爆發沖突, 直到太平王送天子入宮之後親自趕到了兵營坐鎮, 局面終於徹底平穩。

而另一邊,姍姍來遲了一步的藥王老前輩一來就看到了自家寶貝徒弟倒下去的場景,這個脾氣火爆的老頭子差點當場發飆一把藥粉將在場人全部弄趴下。被陸小鳳花月樓幾人好說歹說一通勸, 再加上他自己給明月夜診脈發現她只是有些勞累過度休息一段時間就好,這才慢慢平息了火氣。而這個時候,眾人也才終於知道了他來遲一步的原因。

“為了把藥王前輩拖在城外,南王手底下那群人居然在京城水脈中下毒,真是一群瘋子!”

明月夜只是累著了,再加上夜深風冷有些風寒的征兆。宮九九幹脆跟他皇兄稟明了情況,讓她留在了宮中修養。其他人原本也可以在宮裏休息,但是幾位老前輩都不太耐煩皇城中的規矩。再加上今日雖然出手相助了,但也都是花月樓和陸小鳳事先就和他們談好的,本質上他們也並不想跟朝廷扯上太大關系。所以最後觀戰的人一大群人倒是都走了個幹凈,花月樓也另有要事,只剩下了楚留香和陸小鳳二人相約著大晚上地出來喝酒。

再過一兩個時辰就要天明了,天上的那輪明月也由正中天移到了西邊。月輝灑滿空無一人的長街,空氣中浮動著桂子的香氣。

此時,陸小鳳和楚留香正在京城一間酒店中對坐著喝酒。說是酒店,其實只是一個特別小的酒家,連陸小鳳兩人喝酒的木桌都是支在外面的。地方也偏僻,在一個窄窄的巷子背面。陸小鳳帶著楚留香七拐八拐繞了好幾條街巷才走到這裏,也難為他在大晚上的還能找到這麽一間深夜開門的酒家,而且酒的味道居然還不錯。

楚留香拿起酒杯,掃了一眼窄小的店面中正在給他們準備吃食的店家。這是一對中年夫妻開的店子,兩人都是不會武功的普通人。許是大半夜的還有生意上門的緣故,兩個人雖然有些困頓但心情都很不錯,一邊做事一邊嘮嗑,臉上還帶著笑。夫妻倆都是生活在京城底層的普通百姓,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招待的是兩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也不知道就在今夜,他們頭頂差點換了片天,而他們的性命也在頭頂大人物的博弈中差點不保。

收回目光,楚留香淺嘆道,“大概這就是南王和今上的差別,他從未將這些百姓當做自己的子民看待,自然也就不會關心他們的生死。”

“說得好!”陸小鳳一口飲盡了杯中酒,長嘆道,“雖然我並不關心朝政之事,但也實在不希望頭頂上的皇帝老爺換成這樣一個不顧及百姓死活的人。有時候,江湖與朝堂也並非無關啊。”

他之所以有此感慨,也是因為二十多年前的衡山一事。表面看來,衡山回雁峰的悲劇是江湖人自作孽與朝政扯不上關系。但實際上,一個莫須有的寶藏就騙得眾多江湖人士前赴後繼趕往衡山,這其中還有許多成名已久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導致了衡山回雁峰上爭端百出血流成河,屍曝於野而無人收斂。這種事情放在二十年後的今天,基本是無法想象的。若是時至今日再有寶藏出世的消息傳出,江湖人即便有爭鬥,但也絕不會像二十年前那樣卷進了大半個江湖那麽慘烈。

這不是因為如今的江湖人定力比較高,當初那場慘劇的發生,其實和當時的時局是有關聯的。二十年前正值先帝在位晚年昏聵之時,當時民野間已有民亂的苗頭生起,整個天下都處於一種焦躁動蕩,烏雲蔽日看不清前路的困境中。民野如此,江湖亦如此,所以才會有衡山回雁峰屍橫遍野的瘋狂。那時的中原武林局面就如同一個火藥桶,衡山寶藏只是一個將其引燃的引子,然後這一個爆炸,就塌了中原武林正道的半壁江山。

衡山一役,楚留香自然也耳熟能詳,因此陸小鳳雖然只是一句漫無目的的感慨,他卻立刻明白了他在說什麽。擡手喝了口酒,青衣男人微微搖頭,一聲淺淺嘆息。

這個時候,店家已經將切好的熟牛肉端上來了。他雖然不認識陸小鳳和楚留香是誰,但單看他們周身不自覺縈繞的氣勢就知道這兩位絕不是普通人,因此他上菜時動作很是謹小慎微地殷勤。陸小鳳笑著朝店家一點頭,目送他又轉身回店裏忙碌,拿起桌上的筷子輕嘆道,“藥王前輩生平最恨有人草菅人命,拿生命不當事。也難怪他剛剛趕到太和殿時火氣那麽大。”

楚留香拿起酒杯的手微微頓了頓,墨色眼睫垂下,“也有明月病倒的緣故。”說到這裏,他擡手喝了一口酒,眸光晦澀,“是我之過,不該讓她趕這麽遠的路。”

陸小鳳聽他這句話連忙擺了擺手,“這倒不關楚兄你的事,明月的性子我也知道。她要是真想來,誰也攔不住她。相反我們都應該感謝楚兄你一路護持才對。”

青衣男人垂眸輕輕笑了笑沒有說話,擡手一口飲盡了杯中酒。

陸小鳳仰頭看了一眼天色,端起酒杯輕聲喃喃,“只不過如果明月真的沒來,今夜的事情恐怕就懸了。”

楚留香眉峰微挑,略一擡眸,“陸兄的意思是,你們原本沒有計劃讓她來?”

陸小鳳苦笑一聲,“光是今天攪和進南王謀反的就有三家地底下的龐大勢力,京城局勢那麽亂,我們哪敢讓她過來。”

“而且我們原本也沒想過能夠讓西門和葉城主罷手,找了藥王前輩來,就是以防萬一。無論他們兩者哪個人倒在了對方劍下,我們都想試試能不能救回來。”

“可是途中出了意外?”楚留香垂眸看著面前的酒杯,澄清的酒液在銅杯中微微搖晃,倒映出天上的半輪明月。

“我也不知道明月是意外間得知了什麽消息才突然要趕過來,她之前傳書只說要來,沒有說原因。這個恐怕只有等她醒了才能問她了。”陸小鳳伸手給自己倒了杯酒,搖了搖頭嘆道,“這丫頭從小就嬌生慣養,連萬梅山莊的門都沒有出過,西門也從沒讓她受過罪。這一次倒真是難為她了,那麽遠的路,難怪她會累倒。”

楚留香微微點頭,然後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冰冷的酒液入喉,明明這酒不算烈,他卻恍然間有一種烈酒穿腸的灼傷感。青衫公子又倒了一杯酒,平靜異常地淺笑道,“明姑娘與西門莊主的感情深厚,在下亦是十分感動。”

他雖然神色不變,唇邊笑意依舊,但陸小鳳就是莫名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這種感覺一閃而過,他也沒有細想,只端起酒杯順著楚留香的話感嘆道,“是啊,以西門那個冷冰冰的性子,我從來都沒有想過他還有能夠將一個人放在心上的一天。”

楚留香唇角微勾,輕輕笑了一下,不知在笑他人還是在笑自己。再次將杯中酒一口飲盡,他繼續倒酒,澄清的酒液映出桌邊男人平靜晦暗的眸光。

陸小鳳這個時候已經又喝了一口酒繼續感慨道,“不過都這麽多年了,明月從小就將西門當兄長看待。而且她小時候起就惹人喜歡,一直在眼皮底下看著她從小丫頭長成如今這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在西門眼裏估計她也和親妹妹沒什麽兩樣了。”

楚留香拿著酒壺的手霎時間一頓,“兄長?”

“是啊。”陸小鳳夾了一片桌上的牛肉,頭也不擡地回到。

強自冰封的心湖有一瞬間的動蕩,楚留香面上仍不動聲色地放下酒壺,“江湖上一直有傳言,萬梅山莊的那位明姑娘是西門莊主的未婚妻。”

“假的。”陸小鳳聞言頓時就笑了,他放下筷子笑著道,“明月進萬梅山莊的時候才七歲……額,雖然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居然是出身廣陵明家,但是她家裏以前跟西門世家的確沒什麽交情,怎麽可能在她那麽小的時候就跟西門定下親。所以這些江湖傳言什麽的,都是騙人的。”

楚留香微微頷首,修長的手指拂過紫檀木折扇,隨手撥開幾片扇骨,淺笑道,“不過明姑娘一直客居萬梅山莊卻不姓西門,也難怪江湖人會誤會。”

“這倒的確。”陸小鳳點了點頭,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握著折扇的手指,突然輕輕頓了一下。眼珠一轉,他已然笑著道,“就我所知道的,明月住在萬梅山莊似乎跟她的家裏有關。這是她的私事我沒有多問,但另外一個原因,是‘六脈神劍’。”

“今夜西門莊主使出的那一路劍法?”幾乎是瞬間想起來那一道驚艷絕倫的劍光,楚留香若有所思。

“‘六脈神劍’對資質的要求太高了,多年無人將其練成,以至於此等絕世劍法居然被掩埋在了歷史塵埃中無人知曉其名。當年明月不忍明珠蒙塵,遍尋天下用劍的少年英傑想要將此劍法托付。而她選中的那個人,就是西門。”

楚留香的右手摸上桌上的酒杯,輕輕點頭,推測道,“明月所在的廣陵明家應該出現過一個光壓數代人千年一出的劍道天才,所以才能留下如此一部絕世劍譜。”也所以,明月夜才能在太和殿上,有那一番劍道六境的驚天之談。

“只可惜時間過去太久了,連這位前輩的名字,我們都已經不知曉。江湖浪潮翻湧從不停歇,也不知道掩蓋過多少英雄豪傑的英名。”陸小鳳也不由得感慨了一句才接著道,“六脈神劍畢竟是明月家傳,即便她不想使其明珠蒙塵讓它重出江湖,也不好真的給一個與她毫無幹系的人。所以她到了萬梅山莊不久之後,就和西門結拜了義親。如今她即便是叫西門一聲‘兄長’也並無大礙。”

“原來如此。”楚留香微微頷首,唇邊笑意清淺。神色看似平靜毫無波瀾,好像只是隨口一問,單純解決了一個疑惑一般。

如果他面前的是胡鐵花,那麽這個問題到這裏就已經結束了。然而,此時坐在他對面的是陸小鳳。

就見他將手裏的酒杯的酒杯一放,上下打量了楚留香兩眼,似乎早已看出了什麽般揶揄笑道,“楚兄,你問這個問題,恐怕目的不太單純吧?”

楚留香將酒杯遞至唇邊,擡眸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

天上的那輪明月已經隱入了雲間,天與地的交匯處泛起一抹魚肚白。長夜已遠,天光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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