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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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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我兩忘。”

這四個字出口, 陸小鳳頓時一怔,場中的其他人也皆是一怔。

“你應該知道,如果一樣東西一直在你身邊,時間長了,你反而會看不清它本來的樣子的。人如此,劍亦如此。”

此前一直沒有插話的楚留香聞言也微微側眸, 恍然輕嘆道,“只有放得下,才能拿得起?”

明月夜輕輕頷首,“這一重境界, 姑且稱它為‘忘劍’。”

“等真正看破這重心障之後回頭再看,再次握起手中的長劍時,你才算能夠真正回答學劍之初的第一個問題,‘什麽是劍?’”

明月夜話音落下,在場眾人若有所思,皆盡默默思考了起來。夜晚的風吹過太和殿的屋頂,殿脊中央劍嘯如濤,冰寒的殺意卻在不知不覺中飄散在了夜色中。

“‘得’而後‘忘’,‘忘’才有‘得’。”片刻的沈默之後,峨眉派的獨孤掌門溘然長嘆, “原來如此, 習劍二十年,自創劍法傳世。老道也曾有洋洋自得之時,如今想來當真慚愧。到今日方知, 我輩劍法才剛剛上路。”

他身邊的木道人長老也嘆了口氣,“非獨劍法,其他武學應該也是如此。此乃武道至理。”

他的話音剛落,夜空中兩道驚艷絕倫的劍光閃現。眾人立刻拉回思緒,目光緊緊集中到了決鬥場內。就見縹緲如雲,迷蒙如霧的劍光一閃而逝。下一秒,兩柄長劍已經分別橫在了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喉前與胸口。

夜色中寂靜無聲,眾人屏息凝神緊盯著立於場中的兩位絕世劍客,等待著他們的下一步動作。這天下第一的劍客之爭,是否已經得出了結果?

夜空中劍光一閃,卻見兩人幾乎同時收劍。

葉孤城凝視了面前的人幾秒,淡然開口,“十年之後,你我二人皆有所成,再來比過。”

西門吹雪微微頷首,還劍入鞘。

一直到緊緊盯著的那把長劍收入了鞘中,明月夜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終於一松,眼前幾乎一陣發暈。一旁的陸小鳳也大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終於有心情打趣道,“西門你決鬥結束了?”

西門吹雪此時已經走回了他們身邊,聞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徒增笑談爾。”

看著看起來毫發無損,似乎並未分出勝負的兩人。司空摘星左看看又看看,困惑地撓了撓頭。他回過頭又掃視了一圈前來觀戰的其他高手,年輕一輩的少俠們除了那位西門世家的少年表情依舊平靜,其他人都和他一樣滿臉茫然之色。倒是站在前面的幾位老前輩面色了然,似乎非常理解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此時的選擇,且神色間若有所得。

司空摘星再次左右看看,陸小雞肯定是明白現場發生了什麽的,但是此時西門吹雪已經走到了陸小鳳旁邊,他不太好湊過去。想了想,司空摘星蹭到了他比較熟悉的峨眉掌門身邊,壓低了聲音道,“獨孤掌門?西門莊主和葉城主這是?”

其他沒有看懂形勢的少俠們也立刻默默地看了過來。獨孤一鶴捋了捋長須,感嘆道,“西門莊主和葉城主臨時將決鬥改成了切磋,如今看來是打平了。”

司空摘星聞言立刻瞪大了眼睛,“臨時改了?什麽時候?”

“應該是方才決鬥之時。”

於是司空摘星更茫然了。

這時候,木道人已經笑著接過了話頭,“你要知道,雖然我們都說西門莊主和葉城主之間遲早會有一戰。但他們如若當真要戰,肯定不會是因為江湖人說了些什麽,緣由只可能是他們自己。”

他身後的世家少俠們和司空摘星一起點了點頭。任何一個成名的武林高手,名氣再大也絕不會任由名氣擺布。他們必然都是意志堅定,不會被旁人影響之人,否則也走不到自身所在的高度。這一點有江湖閱歷的人都知道,所以大家都能夠理解木道人的話的意思。

於是這位老道長摸了摸劍柄繼續道,“西門莊主和葉城主相約決戰,是因為他們目前都觸及到了自身劍道的瓶頸。他們天資卓絕,二十多歲的年紀就已經將前輩們在劍道上走過的路都走完了。往後的道路如何,就要靠他們自己來開拓了。所以這個時候,他們才會相約決鬥,以此突破境界,看清前方的路。”

司空摘星恍然點頭,“因為剛剛那位美人姑娘將後面的路都說清楚了,所以他們也就不用決鬥了。”

“這倒不是這樣。”木道人搖了搖頭,“西門莊主和葉城主兩位對劍都是極為虔誠的,雖然知道前方的路該怎麽走了,但是決鬥就是決鬥,哪有容易那麽輕易就放棄了。”

司空摘星一楞,“那剛才……”

獨孤一鶴感嘆道,“西門莊主和葉城主之所以收手,重點不在於前方的道路已經清晰,而在於前方的路非但清晰而且還有非常長。即便是於他們而言,劍之一道也才剛剛起步。所以這個時候輕言決鬥,在他們看來反而就是對劍的不尊重了……西門莊主剛剛那句話便是這個意思。”

司空摘星的思緒在腦子裏轉了幾個圈才恍然點頭,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實很簡單,就好像兩個人剛剛學會了走路便大張旗鼓地跑來比試。比到一半,他們才知道還有跑步這回事。甚至對武俠世界的人而言,跑步算什麽,還有輕功呢。於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而言,他們就好像是這兩個剛剛學會走路人,再接著比下去不過是坐井觀天貽笑大方。所以才有葉孤城那個十年之約,也才有西門吹雪那句“徒增笑談爾”……但這也只是在他們自己眼裏,事實上,整個江湖上百年間,能夠達到他們這個地步的,又有幾人?在場觀戰的幾位前輩都是劍道中的頂尖高手了,他們耗費了大半輩子的時間,也不過剛剛觸及到兩人早已達到的“無劍”之境罷了。

夜風自高遠的天穹中吹來,太和殿頂上的琉璃瓦冰冷又光滑,明月夜扶著楚留香的手才堪堪站穩。柔軟的裙擺被風掠起,她額上的冷汗未散,臉色更顯蒼白。雖然方才她表面上鎮定自若地和陸小鳳侃侃而談,闡述劍道六境,風姿昭然,飄然若仙。但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一顆心始終懸在半空中,手心已是一片冷汗。直到此刻,看著那個白衣勝雪的身影毫發無損地收劍走到近前,明月夜的心底才算真正安定了些許。

她擡起頭,腦子中依舊有些空白。清亮如水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太和殿頂上晃了一圈,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清冷淡漠的眼睛。葉孤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這個清冷孤傲的男人極為自然地微微屈身,向她行了一禮。

明月夜條件反射地就微微側過身,避開了半個身子。她身邊的陸小鳳已經訝然道,“葉城主你這是……”

葉孤城站起身,神色淺淡仿佛並不覺得自己剛剛的舉動如何令人意外,“達者為師,這一禮明姑娘該受。”

“葉城主說的正是。”峨眉掌門獨孤一鶴此時也轉身看了過來,鄭重道,“古人曾有言‘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日聽到明姑娘這一段關於劍道六境的闡述,勝過我們幾個老頭子自己回去瞎琢磨幾十年了。老夫此前的許多迷惑都為之一清,我輩前路皆已掃清,如此大恩,請受老夫一拜。”

他的話音一落,其他幾位老前輩也點了點頭神色很是認可。

面對幾位老前輩的大禮,明月夜趕緊往楚留香身後躲了躲側身避開,急忙道,“幾位前輩真是折煞明月了,當真不必如此。”

“應該的,應該的。”

即便他連連推拒,幾位前輩還是鄭重地行完了禮。這其中,點蒼派的謝掌門和明月夜的外公關系不錯,還笑著感慨了一句,“早就聽說老蕭有一個鐘靈毓秀的外孫女兒,可惜他一直藏著不讓人看。我以前還以為他是在吹牛,如今看來他當初跟我們顯擺的時候,話還說含蓄了。”

話到此處,明月夜也不得不乖乖從楚留香背後出來,給幾位前輩一一見禮。敘完輩分見完禮,那邊陸小鳳已經接過了話頭跟其他人寒暄起來。明月夜剛剛回過頭,就看到西門吹雪正也垂眸看了過來。白衣少女眨了一下眼睛,臉上露出一個乖巧的笑,“阿雪,我們之間就不必講究那麽多了吧。”

清冷淡漠如冰雪的白衣劍神看著面前少女乖巧討好的表情,唇邊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如冰雪消融明月初生。

這場開始之前便已在江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的決鬥,最後雖然並未如眾人所願分出勝負,倒也以另外一種形式載入了史冊,影響更加深遠。前來觀戰的諸人最初的設想雖未達成,但都有所得,甚至某種程度上來說,收獲的比預想中更大,於是皆盡心滿意足。

就在這時,一直在一旁安靜觀戰,連明月夜和陸小鳳論道之時都沒有插過一句話的花月樓突然輕聲開口,“葉城主和西門莊主的決鬥已經落幕,幾位前輩也皆有所得。此行功德圓滿,某些不請自來的惡客,也該請出去了吧。”

“這是自然。”獨孤一鶴朗笑了幾聲接過話頭。話音剛落,他腰間的長劍便已出鞘,劍鋒光寒,剎那間便劈至另外一群黑衣人面前。

另一邊,木道人也伸手握住了腰間的長劍,喃喃道,“得人借地傳道,老朽也要出幾分力才是。”

木道人長劍出鞘之時,昆侖派藏翼子,點蒼劍派謝掌門,華山劍派柳長老也已經紛紛撲到了黑衣人面前。

幾位前輩一言不合就動手,另外一群同樣算是不請自來的世家少俠們發蒙了一會兒,見他們已經和那群來歷不明的黑衣人交上了手。面面相覷之下,雖然不太明白目前的形勢,但大部分還是選擇了跟從前輩的腳步,抽出武器上前助拳。那群黑衣人原本眼看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都毫發無損,計劃進行不下去正準備離開,沒想到幾位成名劍客說動手就動手,後面還有一群武功也尤其可觀的少俠們跟著上了陣,一時不察之下,全都被留了下來。

太和殿屋頂上霎時間劍氣縱橫,彌漫的殺意反而比剛剛還要濃了。

明月夜冷靜地看著殿脊另一邊驟然爆發的交戰,纖細的手指摸上了自己右手的脈搏。森寒的夜風吹過,她的身體在夜色中顯得更加單薄了。看了一眼走到近前的花月樓,明月夜輕聲道,“陛下那邊?”

“阿九在那裏。”

輕輕頷首,白衣少女低聲呢喃,“那我就放心了。”

低緩輕柔的聲音飄碎在了夜風裏,下一秒她就眼前一黑,闔眼倒了下去。

“明月?!”

明月夜耳邊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是幾聲緊張驚慌的呼喊。這其中有一個低沈磁性的熟悉聲線尤其地清晰,仿佛在她耳邊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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