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酒宴

關燈
時值正午。

耀目的烈陽當頭灑下, 城鎮外幾幢預防外敵的塔樓高高聳立。雖然好幾年沒有馬匪敢堂而皇之地犯邊,樓中駐守的兵士依然沒有絲毫懈怠。遠遠看去,偶爾有冷兵器的兵刃在陽光下反射出幾點寒光。

城鎮內部,叫賣著各色貨物的商販,遠來的客官游人幾乎將街面擠滿。正值飯點,食物的香氣從路邊的酒樓中傳出, 勾得路過的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往裏走。

李玉函帶著明月夜和楚留香幾人來的,自然是整座城鎮最好的酒樓。不但占地面積寬廣,建築也極有特色。身在邊塞,居然能夠覆原出些許江南園林的意味, 不得不說這位酒樓的主人顯然是很有幾分能耐的。

跟著引路的侍從繞了好幾個彎,眾人終於來到了李玉函提前訂好的雅閣。

雅閣房間的地面上鋪著厚厚的來自波斯的手編地毯,金紅色的毯面上色澤濃艷的花朵大團大團地盛放。一襲淺紫色的薄薄紗簾被幾枚精致如月牙般的彎鉤收攏在門簾兩側,房間一角擺放的花瓶上鑲嵌的寶石鮮紅欲滴,顯然是自西域傳來的上等紅寶價值萬金,就這樣大大方方地擺放著那裏,店家倒也不怕被人偷去了。

這整個房間,說是雅閣,卻從大體的布局到房間的細節都透著一種華麗得閃瞎人眼的西域風格。

“這座小鎮原先是個地處邊關的市集,叫做‘流沙集’。後來來往的人多了, 才漸漸發展成了一個小型的城鎮, 改名叫‘流沙鎮’。這裏從西域來的胡商特別多,也有就在這裏定居的。所以這鎮子裏的人也受了西域那邊風俗不小的影響。”

酒店的侍從在前面帶路,李玉函就閑談似地給幾人介紹了一下這座邊關的城鎮。他明明也應該是剛來沒多久, 卻好像對此地了解甚深,一路走來侃侃而談地將流沙鎮的歷史和風俗簡單地介紹了一遍,讓聽的人頗覺有幾分趣味。若是出門游玩,他就是那種從來不會讓場面冷下來,到哪兒都能將當地典故信手拈來的人。言行禮貌,舉止妥帖,即熱情又不會讓人覺得冒犯。如果將世上的人分為兩類,一類是與之交流如沐春風,像在炎炎夏日飲了一盞涼茶,全身三百六十五處毛孔無處不妥帖;另一類則是與之交往如坐針氈,恨不得打個招呼就直接躲得遠遠的,甚至最好連招呼都不要打只希望對方根本沒有發現自己。李玉函,無疑就是屬於前者的。

如果換一個地方或者換一個契機相識,無論是楚留香還是胡鐵花都很願意多上這樣一個朋友。可惜也只是“如果”。

目光在房間中掃了一圈,楚留香手中的折扇收起,微笑道,“聽李兄的意思,這家酒樓的老板也是哪位留在流沙鎮中住下的胡商?”

“這倒不是。”李玉函正從紅衣小丫頭手中小心地扶過柳無眉,讓她在圓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聞言擡頭笑道,“這家酒樓的老板是中原人,將酒樓的雅閣修建成這樣是刻意為之,也算是攬客的一種手段。”

“哦?”

“流沙鎮東來的中原商客不少,一般的中原樣式的雅閣他們走南闖北多了早就看膩了。反倒是這種中原不常見的西域風格倒多了幾分新鮮感。”

“如此看來,這間酒樓的老板倒是頗有幾分陶朱之才。”

一襲白衣的少女在楚留香身邊安靜坐定。左手執起桌上早已擺放好的茶壺倒了一杯茶隨手放到明月夜面前,楚留香繼續擡頭笑著和李玉函寒暄。

從船上下來的幾人都紛紛入座,李玉函和柳無眉夫婦正好坐到了門口位置。見眾人皆已坐定,李玉函擡起手輕輕拍了一下,立刻就有兩隊衣著華麗的胡姬捧著香氣四溢的菜肴聘聘婷婷地走了進來。

高鼻深目,皮膚雪白,這些胡姬身上很明顯地有著西域人的血統特征。她們白皙的手腕和腳踝上掛著精致的銀鈴,隨著她們的走動,鈴聲清脆自有韻律。典型西域特色的華服露出一段雪白柔軟的腰肢,美麗而惑人。

李玉微笑著意有所指道,“這也是這家酒樓的特色之一。”

站在明月夜身後的夏依好奇地擡起頭,看著這些西域美人如穿花蝴蝶一般走進來將手中的佳肴一一擺上桌案,隨著銀鈴的響動,她們的步伐搖曳生姿,仿佛在大廳中翩翩起舞。雖然長相並不符合中原人傳統的審美,但不能不承認的是,這些胡姬都是美麗的。這其中有一個人,雖然摻雜在人群中動作略顯生疏,但是她的相貌尤其地美。金色如陽光般的長發,蔚藍如天穹一般的眼瞳。夏依在看到她的時候,唇角一彎朝她笑了一下。金發的西域美人微微一怔,條件反射地回了她一個笑。

明月夜走進酒樓的時候已經將頭頂的帷帽摘下了,此時她的目光在進門的各色美人身上轉了一個圈。然後掃過房間中看似正襟危坐的男人們,最後,落在了楚留香身上。

幹凈修長的手指搭在天青色的茶杯上,月白衣色的男人正在喝茶。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回過頭露出了疑問的神色。然後他就看到帶著面紗的白衣美人眉眼一彎,那雙如星輝凝就的眼眸中笑意流轉,帶出幾分水色流光。

察覺出明月夜笑意中的些許揶揄之意,楚留香輕咳了一聲,低頭摸了摸鼻子,目光略微飄了飄,然後又落回了白衣少女身上。

兩人對視幾秒,楚留香眼底泛起些微的笑意,明月夜眨了眨眼睛,最終還是率先移開了目光。她剛剛拿起桌上的熱茶,一身驚呼突然在身後響起,幾乎是驚呼響起的同時,她的左臂被人輕輕一帶,身邊的人在她後背稍稍扶了一下,另一只手迅速地伸出握住了她端著茶盞的手指。

盡管楚留香的動作很快,但是剛剛走過來準備給貴客們倒酒的侍女和明月夜離得太近,待明月夜回過神,一聲清脆的酒杯破裂聲正好在她耳邊響起。白衣少女眨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被打翻的酒水濺濕的袖擺,又低頭看了一眼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的酒杯,最後落在了自己右手端著的那杯清茶上。天青色的茶盞中,淺壁色的茶水紋絲未動,如一塊碧色的翡翠安靜地躺在潔白細膩的杯底,一縷熱氣緩緩地從茶杯口蒸騰開。

一不小心撒了一杯葡萄酒的侍女已經面色蒼白雙膝顫抖地跪地認錯,因為緊張,她原本便不怎麽熟練的中原話更加吞吐結巴起來。進門的胡姬之中,一位年紀大一點的領頭人恰好看到了酒液灑下時的那一幕,臉色瞬間白了一下。不小心灑了酒的侍女正是那位動作有些生澀但相貌分外美麗的金發胡姬。她確實是被酒店的主人買回來沒多久,但是因為生得實在漂亮,沒被培訓多久就破格被提到了雅閣這邊來服侍貴客。這個決定還是她下的,此刻見她闖了禍,這位領頭人趕忙也趕到了這邊跟金發胡姬一起道歉。

看了一眼袖擺處被酒水染上的淺淺緋色,明月夜緩緩地從楚留香身邊退開。那只握著她端茶的手指的手已經收了回去,身後的男人再次輕咳了一聲,“明姑娘,得罪了。”

明月夜微微側眸看了他一眼,眨了一下眼睛,沒有說話。反倒是回過頭來對兩位還在道歉的胡姬搖了搖頭,丹唇微啟“罷了,不過是一件小事,你們下去吧。

這是她自下船之後第一次開口,聲音清雅動聽得如同四月春桃之下,潺潺的流泉輕緩拂過青石,自有一種優雅又清凈的矜貴。雅閣中頓時一靜,就連在她身旁道歉的兩位胡姬都是稍稍頓了一下,才千恩萬謝地退下。

明月夜回頭看了一眼夏依,臉上有一個小酒窩的黃衣少女已經笑容和氣地看向另外一位領頭的胡姬,“你們這裏有其他客房嗎?”

她話未明說,但是那位胡姬已然快速地反應過來,屈膝一禮,用純熟的中原話道,“有的,貴客隨我來。”

夏依於是轉向明月夜,“小姐。”

明月夜點了點頭,站起身。還不等她有下一步動作,席上的柳無眉目光閃了閃開口道,“明姑娘這是要走?”

明月夜回頭看了她一眼,柳無眉一雙漆黑的眼瞳定定地看著她,意有所指,“需不需要人帶路?”

白衣少女星眸微微瞇了一下,“你還怕我走丟?”

柳無眉微微一笑道,“明姑娘說笑了,只不過這酒店裏崖檐回繞,明姑娘第一次來,我擔心你迷路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柳無眉那雙漆黑如淵的眼睛似乎越發幽深。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明月夜淺淡清冷依舊的眸光。似乎是微微側頭思考了一下,白衣少女淡色的唇瓣微啟,看著她輕輕一笑,“柳夫人多慮了,楚公子還在這裏。我還能迷路到哪兒去?”

柳無眉看了一眼坐在原地神色不變的楚留香,唇角一彎,終於不再多言,看著白衣少女跟在胡姬身後走了出去。

穿過幾個月亮門,繞了好幾個彎。胡姬終於帶著明月夜和夏依兩人在一個紅木雕花門前停了下來。她輕輕朝明月夜屈膝一禮,便自顧走開,一直到轉角處才停了下來守在那裏。

夏依伸手推開紅木大門,然後後退一步跟在明月夜身後跨過了門檻。這是一間挺大的房間,分外內外兩室,以一扇巨大的水墨雲母折屏分隔開。雲母折屏背後,隱隱約約傳來珠落玉盤一般的琵琶樂聲,以及淺淡的氤氳酒香。裏面似乎有人,明月夜卻半點不覺得驚訝一般,徑直向屏風隔斷的內室走去。

繞過水墨折屏,琵琶撥弦之聲愈顯清晰。內室的房間中央擺著一張花梨木質的圓桌,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坐沒坐相地歪在圓桌旁的軟榻上,腰間一把鑲金輟玉華麗異常的長劍劍鞘尖端幾乎垂到地上,他白皙修長的手指中擎著一枚白玉酒杯,淺淺的酒香在房間中四溢。

聽到腳步聲,錦衣少年仰起頭,懶洋洋地一揮手,“喲,來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