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花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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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中一時間安靜下來。

坐在床邊的人不說話了, 楚留香也不再開口。就在氣氛漸漸沈凝,連桌上大紅色的喜燭散發的溫暖都壓不下逐漸冰冷的空氣時,床上的人突然笑了一聲。

“你的這兩個問題,我都能回答你。只不過,在我回答你的問題之前,你不覺得你應該先把我的蓋頭掀開嗎?”

她的聲音輕柔婉轉, 明明是帶著兩分誘惑之意的語調,聲線卻清雅至極。而這種清雅的聲音卻偏偏比女兒家柔媚的嬌吟更加讓男人心動,恨不得她說什麽就跟著做什麽,就算讓他死也甘願。然而, 及至她的話音拋落在空氣裏,坐在桌旁的男人卻始終沒有任何動作。

楚留香淡淡地回視著床邊的人,異常冷靜道,“姑娘自己應該有手?”

坐在床榻上的人輕嘆了一聲,“新娘子的蓋頭應該由當夜跟她結婚的新郎來掀開,這不是中原的禮儀嗎?”

楚留香淡淡道,“但是剛剛跟我拜堂的似乎並不是姑娘你?”

於是帳篷中再次安靜了下來,過了半響,坐在原本是新娘子該坐的位置的人幽幽一嘆,“你真的不想知道你原來的新娘子去哪裏了?”

明亮深邃的眼眸閃過幾分幽暗, 楚留香定定地看了床上人兩眼, 終究還是站起身。

重重薄紗織就的大紅蓋頭被掀落,帳篷中搖曳的紅燭印照出一張傾城絕色的面孔。霧裏春山一般秀美的眉黛,盈盈秋水一般含情的眼眸, 這是一個可以讓你一見之下再也想不起其他任何事,只想跪在她面前將身心全部奉上的美人。她的容色之美在於外貌,更在於她經由無數經驗鍛造出的無邊風情。

楚留香的呼吸微微一滯,然後就見到這位美人那雙溫柔含情的雙眸直直朝他看了過來,悠悠然輕聲道,“現在,你還想去找你那位不知道去哪兒了的新娘子嗎?”

楚留香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在她絕美的面容上停頓了幾秒,淡淡垂眸道,“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床邊的美人眉眼含笑地看著他,“我是誰重要嗎?你只要知道我今夜是你的新娘子不就好了?”

微微搖了搖頭,楚留香唇邊勾起一抹淺笑,眼睫微微一擡,終於直視起坐在床邊的絕代佳人,明亮的眼睛中閃過一抹欣賞和驚艷,一直註視著他的神秘美人註意到他的目光,面上的笑容更加溫柔了。

“別人我是不知道,但是在下遇到了如此傾城絕色卻不知道她的名字,恐怕我以後睡覺都會睡不著。”

美人臉上的笑容更甚,悠然輕嘆道,“你真這麽想知道?”

楚留香臉上笑容清淺,“輾轉反側,寤寐思服。”

燭影搖紅,燈火柔和。滿室暧昧柔光之下,身著正紅色衣衫的男人唇邊的笑意溫柔得能讓天底下所有的女孩子迷醉,詩經中的名句被他用輕緩好聽的聲音曼曼道來,幾乎能動搖任何女人的心神。

而此時坐在他面前的人雖然威名赫赫讓大半個江湖人懼怕,但到底也是一個女人,依然不能逃過這個範疇。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一雙水眸似有情又似無情地朝楚留香身上瞟去,聲音莫名多了幾分婉轉誘人,“妾身石觀音。”

寬大的袖擺下,楚留香左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他看著面前這個威名響徹江湖的女人,面上的笑容卻並不見多少變化,“原來是石夫人當面,在下有幸能夠一睹夫人天人之姿,實在是榮幸之至。”

石觀音含笑凝視著他,“你似乎一點都不驚訝?”

“在看到夫人的時候,我就已經大概猜到了。因為在下實在想不出除了夫人你,天底下還有誰能夠有如此姿容。”

石觀音頓時看著他笑了,眼波流轉間,風情又添幾分誘惑,“難怪別人都說楚香帥最是會哄女孩子開心。”

楚留香微微一笑,“我說的都是實話。”

石觀音唇邊笑意更盛,她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朝大床一側的寬大衣櫃處瞟了一眼,然後笑意溫柔道,“那剛剛跟你拜堂成親的人呢,你這樣說,她可是會不高興的。”

目光不偏不移地凝視著面前的人,楚留香唇邊笑意不變,“我正想問,她人呢?夫人把她帶去哪兒了?”

圓桌上跳動的紅燭發出一聲輕微的“劈啪”聲,石觀音聽到他的這句問話時唇邊的笑容淡了淡,臉上的神情帶出了幾抹似笑非笑之色,“你還在想著她?”

燭影搖曳中,楚留香臉上的神色淡定如初,只微微笑了一下,“畢竟是和我拜過堂的人,在下還是要關心一下的。”

柔媚的眼波微微流轉,石觀音微微側了側頭,幽幽嘆道,“難道在你心裏我比不上她?”

楚留香輕輕搖頭,溫柔微笑道,“夫人風姿之美天下罕見,已經超出了容貌的範疇。於在下眼中,自然是比她要美得多的。”

石觀音頓時滿意,啟唇繼續道,“那麽……”

她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此時帳篷外突然響起的呼喊大得幾乎將她的聲音蓋了過去。

“楚留香,楚留香你出來!”

石觀音的話語一頓,目光掃過微微晃動的門簾,落在了一身喜服的男人身上。她的丹唇輕啟,似笑非笑道,“這位龜茲國的琵琶公主殿下,可真是對你癡心一片啊。”

她面前的男人卻並未回頭,唇邊的笑容無端地帶上了一抹漫不經心,“不過是一個小女孩罷了,夫人何必在意她。”

“我是不在意,但是美人情深,楚香帥你也能夠不在意嗎?”

楚留香似乎並沒有聽出她言語中的深意,微微一笑道,“在夫人面前,有誰能夠稱得上一聲美人?”

石觀音聞言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但願如此。”

門口的呼喊還在繼續,帳篷中的氣氛卻安靜了下來,對視半響之後,床上的美人動作優雅地微微擡了擡首,“楚香帥不出去看看?你再不出去,我看她就要沖進來了。”

楚留香朝她輕輕笑了笑,“夫人稍等。”

直到他轉身出去之後,門口的門簾落下,石觀音這才站起身,臉上的笑容一收,走到了床邊那個寬大得過分的衣櫃旁。

“出來吧。”

紅木衣櫃的櫃門被從裏面緩緩推開,一身素衣白裙的明月夜安靜地垂眸從衣櫃中走了出來。她身後,滿頭大汗的龜茲公主還縮在櫃子裏瑟瑟發抖。

石觀音看了白衣少女神色平靜的臉一眼,唇邊綻開一個慈愛的笑容,“月兒可是不開心了?”

明月夜微微搖頭,沒有說話。

石觀音也並沒有在意她的反應,只笑著問了一句便轉移了話題道,“在龜茲國待了這麽久了,月兒覺得這裏的景色如何?”

“大漠景色浩瀚無邊,蔚為壯觀,別有一番風致。”

明月夜神色淡定地睜著眼說瞎話,天知道她一來就被關在了帳篷裏面,鬼曉得外面是什麽樣子。

石觀音卻似乎對她這個回答很是滿意,她伸出手替乖巧垂首的少女理了理鬢邊散落下來的長發,指甲掠過臉側時帶起的氣流幾乎要將她的側臉劃傷。

“大漠景色雖好,但再好的風景看了這麽些時日,也該看膩了。不如我們換個地方住住如何?”

明月夜安靜地垂眸,任由她將手指從自己臉上伸了回去,“但憑母後做主。”

帳篷外,琵琶公主揮退了遠遠守在外面的兩個金甲武士,正要擡腳往帳篷裏闖,就看到一身紅色喜服的楚留香走了出來。她的目光朝他身上紋絲未亂的衣服上掃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腳步急促地迎了上去,劈頭就是一句問話。

“你看到我姐姐了?”

楚留香淡淡地看著她,“看到了。”

“那……你現在可是後悔了?”

楚留香看著她亮閃閃充滿著希冀的眼睛,眸光微閃,停頓了幾秒,終是輕輕嘆了口氣。一身紅色喜服的男人看著她的眼睛分外認真道,“沒後悔。”

琵琶公主的臉色瞬間變了,神色間甚至染上幾分慌亂,“你,你怎麽會沒有後悔?”

楚留香搖了搖頭,輕輕笑了笑,卻並沒有解釋,只輕聲道,“公主還有事嗎?沒事的話就早點回去吧。”

琵琶公主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面前的男人的面容在星光下俊美得不可思議,明明是拒絕的話,由他口中說出來,偏偏比旁人多了幾分溫柔。無論是智計、武功還是長相,這都是她十幾年人生中見過的最出眾的人。咬了咬牙,琵琶公主突然轉過身去對那兩個金甲武士喊道,“你們都給我走遠點。”

兩個奉命在此看守的武士對視了一眼,有些猶豫,但到底還是按照公主的吩咐走開了。

琵琶公主再次轉頭看向楚留香,對上了他月下潭水一般平靜無波的眼睛。輕輕搖了搖唇瓣,琵琶公主白皙如玉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衣領,雙手猛的用力向外一扯。松松垮垮的衣帶散開,星光下,那具突兀有致的完美胴體暴露在了夜色中。在她寬大的衣袍下,居然□□什麽都沒有穿。

緩緩地將肩上的衣袍拉開任由它滑落在了地上,夜風中,琵琶公主光裸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她擡眸對上面前男人錯愕的面孔,柔聲微笑道,“現在,你還要趕我走嗎?”

星光溫柔,美人在前。

在前的美人還是光裸著身體的。

楚留香垂了一下眸,目光微微錯開。他擡手摸了摸鼻子,低聲喃喃,“今天跑來誘惑我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一點?”

“你說什麽呢,呆子。”琵琶公主笑著朝他走近了一步,“還不快過來,你是想冷死我嗎?”

然而她面前的男人卻並沒有像她所預料地一樣走上前來。他安靜地站在原地沒有動,只垂首無奈地笑了一下,“公主還是把衣服穿上吧。”

“你說什麽?”

這下輪到琵琶公主錯愕地看向他,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我說,夜深了。公主你該離開了。”

這次琵琶公主終於確認自己聽清楚了,她的眼睛瞪的更大了,聲音幾乎是低吼出來,“你瘋了?”

楚留香低頭摸了摸鼻子,無奈地笑了笑,然後微微側過了身,避開了琵琶公主再次上前的腳步。

“我也懷疑我是不是瘋了……”

聲音輕若呢喃,幾乎消散在了夜風中。

再次向後退了一步避開咄咄逼上來的美人,楚留香的聲音分外無奈,第三次道,“公主,你真的該回去了。”

琵琶公主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正要開口大聲質問自己到底哪點不好,就看到面前的男人臉色突然一變,猛的回頭看向了身後的帳篷。然後手臂一揚掀開門簾,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了進去。

琵琶公主站在原地跺了跺腳,死死咬牙道,“楚留香,你這個……你這個……你還是不是男人!”

咬牙糾結了幾秒,琵琶公主原本想轉身就走。但思及剛剛男人進去之前臉色似乎不對,狠狠地一跺腳,她到底還是撿起地上的衣服披上肩,也跟著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燈紅帳暖,春宵良夜。擺在床榻旁的合巹酒彌散出淺淺的酒香,寬敞華麗的帳篷中除了剛剛進來的楚留香,再無一人。原本應該坐在床榻旁安靜地等待新郎歸來的新娘子早已不見蹤影。

琵琶公主愕然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將這個寬敞的帳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個遍,擡頭朝站在床邊的人問道,“怎麽回事?我姐姐呢?”

修長的手指緩緩用力將那張從床榻上拿起來的紙條揉入掌心,楚留香站在石觀音原本坐著的位置旁,垂眸看著還帶著輕微暖意的床榻,半響,輕輕搖了搖頭,“被人帶走了。”

琵琶公主眉心一皺,“誰?”

楚留香卻並未答話,他走到那座略顯突兀的紅木衣櫃旁,伸出手緩緩拉開了衣櫃的櫃門。寬大的衣櫃中空空如也,一件衣服都沒有。似有淺淡的暗香依稀殘留在空氣裏,楚留香恍然間想起了清淺月色下那位縹緲若仙的白衣美人。他的眸光微微暗了暗,目光往衣櫃中一掃,見再無任何線索,便伸手合上了衣櫃門。

再轉身時,琵琶公主已經走到了他身邊,一雙水靈靈的美目瞪著他,“你還沒有回答,我姐姐被誰帶走了?”

楚留香移開目光,神色淡淡道,“石觀音。”

“你說什麽?!”琵琶公主今天第二次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的水眸之中瞬間彌漫起了驚恐之色,臉色頓時蒼白。

“石觀音?她……她來過這裏了?”

楚留香微微頷首,目光在帳篷中轉了一圈,然後不發一言地走到門口,手臂一擡掀開門簾,徑直走了出去。琵琶公主微微一楞,也急忙跟在了他身後。

胡鐵花和姬冰雁這個時候還沒有休息。他們待在原先安排給他們的帳篷中,胡鐵花手裏還端著一壇從婚禮現場順過來的烈酒。

仰頭灌了一口酒,胡鐵花一邊喝一邊小聲嘟噥道,“不得了,不得了,連老臭蟲都結婚了……嗝……他的那個新娘子,得美成什麽樣子才能收了他啊……”

姬冰雁此時已經上了床,但並沒有脫外衣。聽到胡鐵花的嘟噥,他冷淡地掃了他一眼,“你要是好奇,明天早上就可以見到。不要現在跑出去攪了楚留香的好事。”

“嗝……我……我是那樣的人嗎?……嗝……”

姬冰雁看著儼然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人,冷冷道,“你平常的時候不是,我就怕你突然發酒瘋。”

“發……發酒瘋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去打擾老臭蟲……嗝……洞房花燭夜,這,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

胡鐵花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口中正在履行人生大事的人已經掀開門簾走了進來。他原本就圓的眼睛立刻瞪的如銅鈴一般,頓時酒嗝也不打了,脫口而出道,“老臭蟲,你怎麽了,被新娘子趕出來了?”

倒是姬冰雁立刻察覺出了楚留香的不對勁,他認識他以來少有見他有情緒如此陰沈的時候。將一如既往不靠譜的胡鐵花拋到一邊,他直接起身下了床,走到楚留香身邊,“發生了什麽事?”

楚留香淡淡擡眸,伸出手,將手中的那張紙條攤開遞了過去。

“正好你們都沒有睡,走吧,跟我去救人。”

“救誰?”

胡鐵花這一次終於抓到了重點,將手中的酒壇扔到一邊,他走上前去湊到了姬冰雁身邊和他一起打量楚留香遞過來的紙條。

素白染著淡香的紙箋上,一行簪花小楷秀麗又優雅,幾乎可以從中遙想出字跡主人的動人風姿。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胡鐵花茫然地瞪著那張紙條,“這什麽意思?”

姬冰雁皺著眉,“李延年歌。”

“我知道這是《李延年歌》,我是問這是誰留的?留句李延年歌給老臭蟲幹什麽?”

見姬冰雁也疑問地朝自己看過來,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石觀音。”

胡鐵花立刻擡頭瞪向他,大聲喊道,“你見到石觀音了?這字條是石觀音留給你的?”

楚留香點了點頭,伸手拿過那種紙條,幽深如潭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暗光。

“我一進喜房,就看到石觀音穿著新娘子的衣服坐在床邊等我……”

“等等!”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胡鐵花大聲打斷。只見這位小夥伴不知道又腦補了些什麽,滿面驚恐地看著他,“該不會跟你拜堂成親的人就是石觀音吧?”

楚留香面眸光微微一動,神色間卻染上了幾分無奈,“跟我拜堂的是明月,這一點我還是分得清的。”

“這,這樣啊……”胡鐵花摸了摸腦袋被姬冰雁拽到了一邊,“額,那你接著說。”

楚留香嘆了口氣,沒再跟他多說他跟石觀音虛與委蛇了半響又被琵琶公主叫出去,再回頭石觀音已經留信離開。甚至他懷疑他在接連被兩位美人送上門來獻身時他的新婚妻子本人就在帳篷中,一直眼睜睜地看著他這些略顯糟心的事。總而言之,最後的結果就是……

“明月被石觀音帶走了。”楚留香修長的手指點了點石觀音留下的紙條,“石觀音的這句留言,就是給我們線索讓我們去救她。”

胡鐵花看著那張紙條,有些摸不著頭腦,“她都把人帶走了,為什麽還要特意留下線索讓我們去救人?”

“因為她的本意就是想借此將我們引出去,不再插手龜茲國的事。”

姬冰雁回想起龜茲國王的不同尋常之處,以及他在營地中偶爾聽到的叛軍一事,立刻聯想到了石觀音的目的,“她難道跟龜茲國的叛軍有牽扯。”

楚留香眸光微微深了深,然後緩緩搖了搖頭,“無論是與不是,我們現在也必須按照她的步調走了。”

姬冰雁點了點頭,低頭繼續打量那張紙條,微微皺眉道,“她的意思是讓我們往北走嗎?”

緩緩將紙條揉進手心,楚留香神色略顯冷凝道,“出了這片綠洲一路往北,她既然刻意將我們引出去,沿途就一定會留下其他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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