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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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除夕比往年都要晚，各地迎來大降溫，甚少下雪的海陽市突遇百年難得一見的特大暴雪，道路冰封，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珠拍打窗戶。
桑媽正在餐桌上包餃子，桑爸則在廚房忙碌地燒菜。
桑枝抱著團團躺在陽臺的懶人沙發裏，用梳毛器慢慢地將它脫落的廢毛梳掉。
“小姜是今天的飛機嗎？”桑媽忽然問道。
桑枝把毛從梳子上扯下來扔進垃圾桶內道：“淩晨五點的飛機，中途還要轉機，預計下午六點左右才能到海陽市。”
聞言，桑媽抖了抖手上的面粉，走到陽臺看了一眼小區外的積雪：“也不知道路上的雪鏟完了沒，大過年的，他從國外飛回來也不容易。”
她想起什麽：“對了，你的快遞，我早上從驛站拿回來放在玄關口，你別忘了拆。”
桑枝眼眸一亮，把團團從腿上放下去，拍了拍身上的浮毛就往門口跑：“謝謝媽媽。”
桑媽無奈地揮了揮飄在空氣裏的貓毛：“一會兒給團團穿件衣服，小姜第一次來，可不能讓他跟我們一樣，吃貓毛拌飯。”
桑枝邊拆快遞，邊回道：“我給團團買了新衣服和罐頭，還有……”
她拆了許久，舉起一個小鴨子夾道：“媽媽你看，可不可愛。”
桑媽動作迅速地包著餃子，抽空瞥了一眼：“你買這個做什麽。”
“等姜時鏡來了，跟他一起去樓下夾雪鴨子。”她眉開眼笑地展示著手裏的玩具，“還有企鵝和恐龍。”
“小姜會願意陪你玩過家家游戲？”桑媽把幾枚硬幣塞進餃子裏，道，“桑桑，人比你小幾歲，你可不能欺負他。”
桑枝把幾個快遞全部拆開，將有意思的玩具和要送給他的新年禮物，抱回房間放好，小聲嘟囔道：“他帶著武功來的，我哪敢欺負他。”
桑媽：“你說什麽。”
“我說女大三抱金磚，是他賺到了。”
桑爸拉開廚房的推門，炒菜的香味爭前恐後地湧出來，他握著鏟子道：“桑桑，去樓下便利店買瓶生抽。”
“好。”桑枝取下衣架上的羽絨服，“還有別的要買嗎？”
“順便買點花生米。”桑爸道，“老婆，你再給桑桑轉點錢，讓她買零食和飲料。”
桑枝已經走到門口，撐著墻面單手換棉鞋：“不用了，我卡裏有。”
樓道裏的溫度很低，她將拉鏈拉至頂端，戴上帽子，整個人像臃腫的企鵝，慢騰騰地往樓下走，他們住的是市中心的老小區，地理位置雖然很好，但是樓房經過歲月的洗禮，已然非常破舊。
感應燈明明滅滅的閃爍，伴隨著單元大門被風吹得吱嘎作響，仿若恐怖片來襲。
便利店在小區門口左側，屬於24小時店鋪，正值過年，店長按了個監控，又裝了自助付款機，攜著一家老小回老家過年。
全然不擔心店會被盜竊。
桑枝拿了一瓶醬油，又拿了許多零食堆放在付款機前掃條形碼。
風雪似乎更大了，如嘶吼聲般在屋外呼嘯，自動感應門忽然打開，機械地“歡迎光臨”聲響起。
她下意識朝門口望去，熟悉的面容撞入她的眸內。
兩個月不見，青年憔悴了不少，桃花眼下的青黑幾乎要蔓上臉頰，被風吹得淩亂的頭發遮住眉毛，神情懨懨的仿佛剛從窩裏爬起來，透著疲憊。
“姜時鏡。”桑枝放下商品，飛奔過去抱住他，“你不是說六點左右才到嗎？”
青年放下手裏的袋子，托住她的大腿如孩子般抱在懷裏，輕笑道：“提早抵達，我就直接打車過來了。”
他外衣上有很重的寒氣，肩頭還飄著未融化的雪珠。
桑枝伸手撫掉積雪，歪著頭看向門外，疑惑道：“雪又下大了？”
“不是很大。”姜時鏡將她放到地上，微涼的手輕觸了下她的臉頰，“怎麽穿這麽一點。”
“羽絨服很厚，不冷。”
姜時鏡脫下大衣披在她身上：“別感冒了。”
他穿得不多，大衣裏面只有一件白襯衫，在風雪下更顯單薄。
桑枝連忙想把大衣還給他：“別別別，我真的不冷。”
“耳朵都凍紅了，披著吧，我有內力禦寒，低溫於我來說算不得什麽。”
他將大衣裏面羽絨服的帽子扯出來戴好，再把系帶系緊，以免被風吹落。
兩人一直站在門口，行李箱卡在門中間，導致感應門關不上，系統的女聲重覆著“歡迎光臨”四個字。
角落裏的監控忽然僵硬地轉動方向，將鏡頭對準他們，店長帶著口音的話語響起：“別站門口談戀愛啊，往裏走走，門關不上，一個勁給我手機發警告。”
桑枝像早戀被抓到般，條件反射地遠離姜時鏡，並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跑回收銀臺繼續掃條形碼結賬。
姜時鏡拉著行李箱進門，瞧著收銀臺上一大堆東西，笑道：“家裏沒零食吃了？”
“爸爸特意囑咐我，買來給你吃的。”桑枝瞧見他去貨架裏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幾口後，才拿過來與那堆零食放在一起。
姜時鏡：“快遞收到了嗎？”
桑枝把東西全部掃完才道：“前幾天就到了，爸媽覺得太貴重，拆開看了一會兒又原模原樣包好，放櫃子裏供起來了。”
“只是工藝品罷了。”姜時鏡拿過已經掃過碼的最大號袋子，將東西一點點裝進去，“你的那份呢。”
“喜歡。”桑枝彎起眉眼道，“不過下次不用送這麽貴的東西，這個世界的錢沒那麽好掙。”
姜時鏡打開手機的付款碼，搶先一步放在機器面前：“我知道。”
系統播報收款，桑枝默默把手機收回來。
就聽到青年繼續道：“我有預感不久之後興許會來這個世界，便跟爹娘提前打了招呼，帶了臧寶閣裏的物件在身上。”
“撿到我的夫婦剛巧是拍賣行的負責人，我將不重要的東西都交給他們拍賣，半年的入賬資金足夠我們兩個衣食無憂好幾輩子。”
桑枝怔了下，猶豫道：“婉姨他們……同意你來這裏？”
“嗯。”他推著行李箱走進風雪內，好半晌才道，“你離開一個月後，娘親診出有孕，我是在小妹半歲時來的這裏。”
小區的路燈很昏暗，偶爾有野貓的叫聲從停車場裏傳出來，雪逐漸變大，在地面積起一層薄薄的積雪。
桑枝裹著姜時鏡偏長的大衣，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走得格外艱難。
“你不害怕嗎？”她忽然道。
姜時鏡腳步一頓：“為什麽這麽問。”
桑枝擡頭望向亮著燈的陽臺，團團趴在欄桿上隔著玻璃窗俯視著他們，尾巴掃過窗戶後留下印記。
她想起自己初到書中世界時的茫然和局促，偽裝成原主在異世界努力生存，就連第一次殺人，溫熱的血濺射在臉上的感覺至今未曾忘卻。
“因為這裏同你的世界相去懸殊。”
姜時鏡在單元門口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桃花眸內是淺淺的笑意：“不管任何動物，面對未知事物時，都會產生恐懼情緒。”
“我沒法控制生理反應，但因害怕選擇逃避，於我而言是懦夫行為。”
桑枝怔怔地看著他，一時失了言。
他松開行李箱的扶手，扯了下她軟乎乎的臉頰，道：“開門。”
桑枝猛地反應過來：“哦好。”
她翻出門禁卡，“滴”的一聲，大門的鎖解開，姜時鏡單手提著行李箱邁上昏暗的階梯。
桑枝跟在他身後打開手電照亮樓道，“你這次回國待多久？”
“暫定是半年。”他放慢腳步配合小姑娘的速度，邊解釋道，“剛好有個兼職在你們學校對面的大學。”
桑枝想了一會兒：“醫科大學？”
“嗯。”姜時鏡道，“老師有個病人抽不開身無法回國，我替老師的班教中醫半年。”
桑枝沈默了半晌，狐疑道：“你確定才來這個世界兩年？”
姜時鏡：“怎麽了。”
“你用一年學會了我學了十幾年的語言，又用一年當上了大學代班老師，而我還在為論文發愁。”
她扒拉著帽子上的毛絨球，納悶道，“有的人六級還沒過，有的人已經能在國外混得風生水起了。”
姜時鏡看著路過的門牌號，緩慢道，“剛醒來時，我身邊圍滿了金發碧眼的白人，穿著奇裝異服，講著我聽不懂的語言，我以為我死了，後來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偏頭看了一眼小姑娘，笑言道：“孤立無援地在國外待一整年，你也能做到。”
桑枝：“不，我做不到。”
“是這裏嗎，502。”姜時鏡站在門口，看著因點外賣而變得熟悉的門牌號。
桑枝伸手剛想指紋解鎖，手腕卻被猛地攥住。
“你在聞國的那一年做的很好，不要萬事都否定自己。”姜時鏡俯身抱住桑枝。
桑枝順勢踮起腳在他臉側親了一下：“我繼承了原主的記憶，這不一樣。”
門忽然從裏面打開，桑媽提著一袋垃圾懵逼地看著門口的兩人，三秒後，默不作聲地把門關上。
桑枝和姜時鏡面面相覷良久，觸電般猛地分開。
“媽，開門。”
下一瞬門又被打開，這次還多了個桑爸，站在門口如守門神般，手裏還舉著滴油的鏟子。
場面一度很安靜，姜時鏡輕咳了下，喚道：“叔叔阿姨好。”
桑媽拿著手裏的垃圾，一時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哦，小，小姜啊。”她推開身邊想要瞧熱鬧的桑爸，尷尬道，“外面很冷吧，快進來暖暖。”
姜時鏡微微頷首道：“打擾了。”
桑枝低著頭默默地跟在他身後想要一起進門，卻被桑媽拉住：“臨出門前，我還提醒你，別欺負人家，你倒好自己裏外層外三層的，還把人家的衣服也搶過來穿，感冒怎麽辦。”
她拽下披在桑枝身上的大衣，遞給姜時鏡溫柔道：“桑桑被我們寵慣了，你別介意，快披上，可別感冒了。”
桑枝不敢吭聲，乖巧地把自己的羽絨服掛在玄關口的衣架上。
再把姜時鏡的行李箱拖到客房。
桑媽則拉著他按在沙發上，熱情道：“小姜啊，你叔叔煮了姜茶，我去盛一碗，你先坐著休息一會兒。”
姜時鏡長手長腳的坐在偏矮的沙發上，略顯局促，團團慢悠悠地過來聞了一會兒他的褲腳，後躥上沙發躺在他腿邊，蓬松的大尾巴晃來晃去。
桑枝抱起團團放在腿上給它穿小衣服：“它叫團團，一歲半。”
姜時鏡瞧不見團團的腿：“矮腳貓？”
“嗯。”她把團團舉到姜時鏡的面前，兩個腦袋貼在一起，揮動著團團短小的前腿比了心。
姜時鏡伸手接過團團，白色的毛發很快就沾滿了他的黑褲子，小家夥很享受他的撫摸，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對了，小飛魚……”她猶豫了下，“後來醒了嗎？”
姜時鏡搖了搖頭，似鴉羽般的眼睫半垂，柔聲道：“我抱著你回小院後，沒多久它就徹底陷入沈睡了。”
“我將你們帶回蜀地與桑婳葬在一起，很漂亮的山頭。”
桑枝抿著唇沒說話，她離開前就有預感小飛魚已到生命的盡頭，巨型毒物與一般的蟾蜍無法相比，過大的身軀註定了它們過短的壽命。
“桑桑，把桌子收拾一下。”桑媽一手端著切好的水果，一手端著姜湯，放在茶幾上道，“還有兩個菜就好了，先吃點水果墊墊肚子。”
姜時鏡：“謝謝阿姨。”
桑媽順勢坐到他身側，笑意盈盈道：“桑桑說飛機六點才落地，我就讓你叔叔晚些再燒菜，不然等你到家菜都涼了。”
姜時鏡捧著姜湯喝了一口，桃花眼彎似月牙：“讓叔叔阿姨費心了。”
桑枝收拾完餐桌又被喊進廚房洗碗，忙得如陀螺。
桑媽秉持著不讓姜時鏡第一天來就幹活的原則，按著他硬是不讓離開沙發半步，他無奈地抱著團團，瞧著忙碌的三個人，不由生了幾分暖意。
菜全部上桌後，桑爸翻出珍藏許多年的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桑桑說你酒精過敏，不能碰酒，今天這好酒就只能我一個人獨享了。”他笑著咪了一口，“不愧是我大老遠背回來的酒，上頭。”
桑媽將筷子遞給他們，道：“別管他，小姜，我讓桑桑買了飲料，你瞧瞧想喝什麽。”
姜時鏡順手將距離自己最近的牛奶拿過來。
桑枝則從冰箱裏抱了一罐密封好的米酒：“外婆糧的米酒，媽媽要不要喝。”
“你自個兒喝吧。”桑媽道，“我嘗嘗你爸好不容易從綠皮火車背回來的酒。”
“哦。”
姜時鏡在國外的兩年很少能吃到家常菜，大多都是師母看望老師時才會做一頓飯菜，他偶爾能蹭到幾次。
席間桑媽不停地給他夾菜，碗幾乎沒空過。
“我聽桑桑說，你在國外的研究所裏做中藥研發，以後是都在那邊工作嗎？”
姜時鏡搖頭道：“只是暫時的工作，回國的簽證有時效，我沒辦法久待。”
他看了一眼正在啃豬蹄的桑枝道：“我申請了轉來國內的研究所，等手續下來後，才能辦工作簽。”
桑爸把花生米丟進嘴裏，含糊道：“我記得結婚後，能申請永久居留，正好你們也到年紀……”
他忽然停住，看向姜時鏡：“你比桑桑小三歲是吧。”
姜時鏡點頭。
桑爸：“哦，那沒事了。”
桑媽給他夾了一塊雞肉：“反正你們都還小，不著急。”
一頓飯姜時鏡吃的尤為飽，桑枝全程如透明人般低頭炫菜，對桑爸桑媽查戶口般的追問，充耳不聞。
臨到末尾，庫庫喝了半瓶白酒的桑爸突然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要跟姜時鏡拜把子。
“我跟你說，想當年我也是孤身一人闖過國外市場的，就是這個英語啊，太繞口了，整不明白……”他把酒杯跟姜時鏡的牛奶碰了一下，“來，我敬你。”
姜時鏡連忙站起來扶住他，哭笑不得道：“叔叔要不先去休息。”
“你看你這就生疏了昂，你得喊我大哥，我喊你一聲弟弟，從今天開始……”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桑媽強制捂住嘴。
“小姜喊你哥，桑桑就得喊叔叔了，鬧著玩呢。”桑媽拖著他往房間的方向走，一邊朝姜時鏡不好意思道，“他喝多了就愛跟人結拜，外頭一堆哥哥弟弟的，你別見怪。”
姜時鏡的手還懸在空中，瞧著桑媽著實不算穩當的步伐，輕嘆了一口氣：“我送叔叔回房間吧。”
他把桑爸打橫抱起放在主臥的床上。
桑媽扶著門框止不住地搖晃，但神智明顯比桑爸要清醒，不知道從哪裏掏出兩個厚實的紅包塞到姜時鏡的手裏。
“第一次見面，這個你拿著。”
姜時鏡僵了下，拒絕道：“不用了，阿姨。”
桑媽把紅包直接塞到他襯衫口袋裏，認真道：“這是規矩，收著。”
她頓了下，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拍了下腦袋，緩慢道：“是第一次見嗎？”
桑枝好不容易將餃子裏吃到的硬幣洗幹凈，剛離開廚房就見桑媽火急火燎地翻箱倒櫃，拿出藏在櫃子最裏面的畫。
展開瞅了一眼道：“這是你吧，小姜。”
桑枝驚呆了：“這畫我不是扔了嗎，為什麽會在客廳櫃子裏。”
姜時鏡眉目微挑，重覆道：“扔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桑枝訕笑道：“不小心染上墨汁，我就當廢稿處理了，畫好的那幅在房間。”
桑爸躺在床上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偶爾蹦出一句聽不懂的話，桑媽把畫遞給姜時鏡道：“你可能不知道，桑桑兩年前昏迷過一段時間，醒來後一直把自己悶在房間裏，畫了許多畫像。”
她輕嘆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坐下，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卻：“你手上這幅是我打掃衛生時無意間發現的，我當時拿著畫，悄悄地問遍了她身邊的朋友。”
“想著或許找到你，桑桑就能走出房間，不會總是一個人坐著發呆流眼淚……”
桑媽慢吞吞地講了很多話，腦袋倚靠在扶手上，酒精作用下她無法思考太多，團團跳上沙發靠背，尾巴垂在她的腦袋上。
她糊裏糊塗地抓住團團的尾巴，半瞇著眼，格外認真道：“小姜，我們就這一個女兒，阿姨拜托你，一定要好好對她。”
團團呲了下牙，將尾巴抽出來，逃似地從沙發跳下去。
桑枝無奈地去房間裏抱棉被，再出房門就見姜時鏡握著桑媽的手，神情真摯地似乎在說什麽話。
等她走近，只聽見桑媽欣慰地拍著他的手：“好，不愧是媽媽的好兒子。”
“媽，別折騰了，睡一會兒醒醒酒。”桑枝把棉被仔細地蓋好，嘆氣道，“他們平常不喝酒的，可能是今天太高興了。”
姜時鏡彎著眉眼，眸內漾著淺淺的水光：“去樓下嗎？”
桑枝楞住：“去樓下做什麽。”
“阿姨說你買了夾雪人的玩具。”他頓了下，笑意更盛，“我還沒玩過。”
桑枝瞧了一眼墻上的鐘，距離零點還剩半個小時：“好。”
兩人將餐桌上的殘羹剩飯處理幹凈，又將廚房也一起打掃好，才換衣服一起下樓，相比白日的冷清，夜晚接近零點小區裏反而多了人煙。
不少人拿著仙女棒和小型不上天的煙花在空地裏燃放。
桑枝找了塊幹凈的雪地，將紙袋子裏的東西倒出來：“幸好我也買了仙女棒。”
姜時鏡彎腰拿過與玩具格格不入的膠卷相機，對著還在認真挑玩具的桑枝拍了一張，等了半晌，沒見到有照片出來，疑惑地拍了下機身。
桑枝仰頭道：“照片要洗出來。”
“同事有個類似的相機，拍一下就會有照片出來，這個不行嗎？”他的神色透著困惑。
桑枝解釋道：“你同事的應該是拍立得，我這個不是。”
她將仙女棒遞給他道：“我們這裏禁煙花，只能放這種沒有聲音不會上天的小型煙花。”
姜時鏡把相機放在袋子裏，接過仙女棒學著路人的樣子點燃，炸開的一瞬，他下意識地縮了下手。
“你們每年都會下樓放煙花？”
桑枝揮動著雙手，燦爛的火花在空氣中拖曳出殘影：“以往都會在家裏看春晚守歲，等過了零點，就各回房間睡覺。”
“一般不會下樓。”
她看向姜時鏡，好奇道：“你在國外的那兩年是怎麽過年的？”
姜時鏡垂著眼睫，視線內是綻放的火花：“他們過平安夜和聖誕節。”
他將燃燒殆盡的仙女棒扔進垃圾桶內：“我會在新年的前幾天去唐人街，然後……”
“繼續工作。”
空氣安靜了片刻，桑枝偏頭看了他一會兒，伸手與他十指相扣。
“以後每個新年，無論你在哪裏，我都陪你一起。”
姜時鏡彎起唇角笑道：“天涯海角？”
“嗯。”
青年眼睫半垂，耀眼的火光映在黑瞳內宛如盛放的花朵，偶爾有雪花落在他的臉上，桑枝偏頭看了一會兒，忽地拿起膠卷相機，在他未有所反應前，按下快門。
他似乎楞了下，面對鏡頭稍顯局促。
桑枝彎唇道：“笑一下，弟弟。”
姜時鏡：“？”
他低喃著重覆了一遍這個稱呼，無奈笑出聲，在她再一次按下快門後，俯身故意湊近道：“那我是不是該喚你一聲……”
溫熱的氣息盡數撲在臉側，青年的嗓音透著淺淺的蠱惑，與呼嘯的風一同傳進她的耳內：“姐姐。”
下一瞬，零點的新年鐘聲敲響，不知道是誰忽然大聲地喊了一句：“新年快樂。”
四面八方的附和聲相繼響起。
接近淩晨，本該寂靜無聲的小區燈火通明，貼在窗戶上的福字在朦朧中泛著光暈。
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在路燈的照耀下如一只只蝴蝶撲棱著翅膀緩緩降臨，組成盛大的幕落。
姜時鏡俯身抱住觸手可及的小姑娘，虔誠又真摯地在她唇角落下一吻：“新年快樂。”
桑枝勾住他的脖子，故意將冰涼的手塞裏衣領裏，眼眸彎成月牙。
“歲歲平安。”
一排排的小雪鴨子和企鵝佇立在花壇上，如一場特別的歡迎儀式，目送著兩人攜手在雪地裏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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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媽正在餐桌上包餃子，桑爸則在廚房忙碌地燒菜。
桑枝抱著團團躺在陽臺的懶人沙發裏，用梳毛器慢慢地將它脫落的廢毛梳掉。
“小姜是今天的飛機嗎？”桑媽忽然問道。
桑枝把毛從梳子上扯下來扔進垃圾桶內道：“淩晨五點的飛機，中途還要轉機，預計下午六點左右才能到海陽市。”
聞言，桑媽抖了抖手上的面粉，走到陽臺看了一眼小區外的積雪：“也不知道路上的雪鏟完了沒，大過年的，他從國外飛回來也不容易。”
她想起什麽：“對了，你的快遞，我早上從驛站拿回來放在玄關口，你別忘了拆。”
桑枝眼眸一亮，把團團從腿上放下去，拍了拍身上的浮毛就往門口跑：“謝謝媽媽。”
桑媽無奈地揮了揮飄在空氣裏的貓毛：“一會兒給團團穿件衣服，小姜第一次來，可不能讓他跟我們一樣，吃貓毛拌飯。”
桑枝邊拆快遞，邊回道：“我給團團買了新衣服和罐頭，還有……”
她拆了許久，舉起一個小鴨子夾道：“媽媽你看，可不可愛。”
桑媽動作迅速地包著餃子，抽空瞥了一眼：“你買這個做什麽。”
“等姜時鏡來了，跟他一起去樓下夾雪鴨子。”她眉開眼笑地展示著手裏的玩具，“還有企鵝和恐龍。”
“小姜會願意陪你玩過家家游戲？”桑媽把幾枚硬幣塞進餃子裏，道，“桑桑，人比你小幾歲，你可不能欺負他。”
桑枝把幾個快遞全部拆開，將有意思的玩具和要送給他的新年禮物，抱回房間放好，小聲嘟囔道：“他帶著武功來的，我哪敢欺負他。”
桑媽：“你說什麽。”
“我說女大三抱金磚，是他賺到了。”
桑爸拉開廚房的推門，炒菜的香味爭前恐後地湧出來，他握著鏟子道：“桑桑，去樓下便利店買瓶生抽。”
“好。”桑枝取下衣架上的羽絨服，“還有別的要買嗎？”
“順便買點花生米。”桑爸道，“老婆，你再給桑桑轉點錢，讓她買零食和飲料。”
桑枝已經走到門口，撐著墻面單手換棉鞋：“不用了，我卡裏有。”
樓道裏的溫度很低，她將拉鏈拉至頂端，戴上帽子，整個人像臃腫的企鵝，慢騰騰地往樓下走，他們住的是市中心的老小區，地理位置雖然很好，但是樓房經過歲月的洗禮，已然非常破舊。
感應燈明明滅滅的閃爍，伴隨著單元大門被風吹得吱嘎作響，仿若恐怖片來襲。
便利店在小區門口左側，屬於24小時店鋪，正值過年，店長按了個監控，又裝了自助付款機，攜著一家老小回老家過年。
全然不擔心店會被盜竊。
桑枝拿了一瓶醬油，又拿了許多零食堆放在付款機前掃條形碼。
風雪似乎更大了，如嘶吼聲般在屋外呼嘯，自動感應門忽然打開，機械地“歡迎光臨”聲響起。
她下意識朝門口望去，熟悉的面容撞入她的眸內。
兩個月不見，青年憔悴了不少，桃花眼下的青黑幾乎要蔓上臉頰，被風吹得淩亂的頭發遮住眉毛，神情懨懨的仿佛剛從窩裏爬起來，透著疲憊。
“姜時鏡。”桑枝放下商品，飛奔過去抱住他，“你不是說六點左右才到嗎？”
青年放下手裏的袋子，托住她的大腿如孩子般抱在懷裏，輕笑道：“提早抵達，我就直接打車過來了。”
他外衣上有很重的寒氣，肩頭還飄著未融化的雪珠。
桑枝伸手撫掉積雪，歪著頭看向門外，疑惑道：“雪又下大了？”
“不是很大。”姜時鏡將她放到地上，微涼的手輕觸了下她的臉頰，“怎麽穿這麽一點。”
“羽絨服很厚，不冷。”
姜時鏡脫下大衣披在她身上：“別感冒了。”
他穿得不多，大衣裏面只有一件白襯衫，在風雪下更顯單薄。
桑枝連忙想把大衣還給他：“別別別，我真的不冷。”
“耳朵都凍紅了，披著吧，我有內力禦寒，低溫於我來說算不得什麽。”
他將大衣裏面羽絨服的帽子扯出來戴好，再把系帶系緊，以免被風吹落。
兩人一直站在門口，行李箱卡在門中間，導致感應門關不上，系統的女聲重覆著“歡迎光臨”四個字。
角落裏的監控忽然僵硬地轉動方向，將鏡頭對準他們，店長帶著口音的話語響起：“別站門口談戀愛啊，往裏走走，門關不上，一個勁給我手機發警告。”
桑枝像早戀被抓到般，條件反射地遠離姜時鏡，並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跑回收銀臺繼續掃條形碼結賬。
姜時鏡拉著行李箱進門，瞧著收銀臺上一大堆東西，笑道：“家裏沒零食吃了？”
“爸爸特意囑咐我，買來給你吃的。”桑枝瞧見他去貨架裏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幾口後，才拿過來與那堆零食放在一起。
姜時鏡：“快遞收到了嗎？”
桑枝把東西全部掃完才道：“前幾天就到了，爸媽覺得太貴重，拆開看了一會兒又原模原樣包好，放櫃子裏供起來了。”
“只是工藝品罷了。”姜時鏡拿過已經掃過碼的最大號袋子，將東西一點點裝進去，“你的那份呢。”
“喜歡。”桑枝彎起眉眼道，“不過下次不用送這麽貴的東西，這個世界的錢沒那麽好掙。”
姜時鏡打開手機的付款碼，搶先一步放在機器面前：“我知道。”
系統播報收款，桑枝默默把手機收回來。
就聽到青年繼續道：“我有預感不久之後興許會來這個世界，便跟爹娘提前打了招呼，帶了臧寶閣裏的物件在身上。”
“撿到我的夫婦剛巧是拍賣行的負責人，我將不重要的東西都交給他們拍賣，半年的入賬資金足夠我們兩個衣食無憂好幾輩子。”
桑枝怔了下，猶豫道：“婉姨他們……同意你來這裏？”
“嗯。”他推著行李箱走進風雪內，好半晌才道，“你離開一個月後，娘親診出有孕，我是在小妹半歲時來的這裏。”
小區的路燈很昏暗，偶爾有野貓的叫聲從停車場裏傳出來，雪逐漸變大，在地面積起一層薄薄的積雪。
桑枝裹著姜時鏡偏長的大衣，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走得格外艱難。
“你不害怕嗎？”她忽然道。
姜時鏡腳步一頓：“為什麽這麽問。”
桑枝擡頭望向亮著燈的陽臺，團團趴在欄桿上隔著玻璃窗俯視著他們，尾巴掃過窗戶後留下印記。
她想起自己初到書中世界時的茫然和局促，偽裝成原主在異世界努力生存，就連第一次殺人，溫熱的血濺射在臉上的感覺至今未曾忘卻。
“因為這裏同你的世界相去懸殊。”
姜時鏡在單元門口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桃花眸內是淺淺的笑意：“不管任何動物，面對未知事物時，都會產生恐懼情緒。”
“我沒法控制生理反應，但因害怕選擇逃避，於我而言是懦夫行為。”
桑枝怔怔地看著他，一時失了言。
他松開行李箱的扶手，扯了下她軟乎乎的臉頰，道：“開門。”
桑枝猛地反應過來：“哦好。”
她翻出門禁卡，“滴”的一聲，大門的鎖解開，姜時鏡單手提著行李箱邁上昏暗的階梯。
桑枝跟在他身後打開手電照亮樓道，“你這次回國待多久？”
“暫定是半年。”他放慢腳步配合小姑娘的速度，邊解釋道，“剛好有個兼職在你們學校對面的大學。”
桑枝想了一會兒：“醫科大學？”
“嗯。”姜時鏡道，“老師有個病人抽不開身無法回國，我替老師的班教中醫半年。”
桑枝沈默了半晌，狐疑道：“你確定才來這個世界兩年？”
姜時鏡：“怎麽了。”
“你用一年學會了我學了十幾年的語言，又用一年當上了大學代班老師，而我還在為論文發愁。”
她扒拉著帽子上的毛絨球，納悶道，“有的人六級還沒過，有的人已經能在國外混得風生水起了。”
姜時鏡看著路過的門牌號，緩慢道，“剛醒來時，我身邊圍滿了金發碧眼的白人，穿著奇裝異服，講著我聽不懂的語言，我以為我死了，後來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偏頭看了一眼小姑娘，笑言道：“孤立無援地在國外待一整年，你也能做到。”
桑枝：“不，我做不到。”
“是這裏嗎，502。”姜時鏡站在門口，看著因點外賣而變得熟悉的門牌號。
桑枝伸手剛想指紋解鎖，手腕卻被猛地攥住。
“你在聞國的那一年做的很好，不要萬事都否定自己。”姜時鏡俯身抱住桑枝。
桑枝順勢踮起腳在他臉側親了一下：“我繼承了原主的記憶，這不一樣。”
門忽然從裏面打開，桑媽提著一袋垃圾懵逼地看著門口的兩人，三秒後，默不作聲地把門關上。
桑枝和姜時鏡面面相覷良久，觸電般猛地分開。
“媽，開門。”
下一瞬門又被打開，這次還多了個桑爸，站在門口如守門神般，手裏還舉著滴油的鏟子。
場面一度很安靜，姜時鏡輕咳了下，喚道：“叔叔阿姨好。”
桑媽拿著手裏的垃圾，一時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哦，小，小姜啊。”她推開身邊想要瞧熱鬧的桑爸，尷尬道，“外面很冷吧，快進來暖暖。”
姜時鏡微微頷首道：“打擾了。”
桑枝低著頭默默地跟在他身後想要一起進門，卻被桑媽拉住：“臨出門前，我還提醒你，別欺負人家，你倒好自己裏外層外三層的，還把人家的衣服也搶過來穿，感冒怎麽辦。”
她拽下披在桑枝身上的大衣，遞給姜時鏡溫柔道：“桑桑被我們寵慣了，你別介意，快披上，可別感冒了。”
桑枝不敢吭聲，乖巧地把自己的羽絨服掛在玄關口的衣架上。
再把姜時鏡的行李箱拖到客房。
桑媽則拉著他按在沙發上，熱情道：“小姜啊，你叔叔煮了姜茶，我去盛一碗，你先坐著休息一會兒。”
姜時鏡長手長腳的坐在偏矮的沙發上，略顯局促，團團慢悠悠地過來聞了一會兒他的褲腳，後躥上沙發躺在他腿邊，蓬松的大尾巴晃來晃去。
桑枝抱起團團放在腿上給它穿小衣服：“它叫團團，一歲半。”
姜時鏡瞧不見團團的腿：“矮腳貓？”
“嗯。”她把團團舉到姜時鏡的面前，兩個腦袋貼在一起，揮動著團團短小的前腿比了心。
姜時鏡伸手接過團團，白色的毛發很快就沾滿了他的黑褲子，小家夥很享受他的撫摸，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對了，小飛魚……”她猶豫了下，“後來醒了嗎？”
姜時鏡搖了搖頭，似鴉羽般的眼睫半垂，柔聲道：“我抱著你回小院後，沒多久它就徹底陷入沈睡了。”
“我將你們帶回蜀地與桑婳葬在一起，很漂亮的山頭。”
桑枝抿著唇沒說話，她離開前就有預感小飛魚已到生命的盡頭，巨型毒物與一般的蟾蜍無法相比，過大的身軀註定了它們過短的壽命。
“桑桑，把桌子收拾一下。”桑媽一手端著切好的水果，一手端著姜湯，放在茶幾上道，“還有兩個菜就好了，先吃點水果墊墊肚子。”
姜時鏡：“謝謝阿姨。”
桑媽順勢坐到他身側，笑意盈盈道：“桑桑說飛機六點才落地，我就讓你叔叔晚些再燒菜，不然等你到家菜都涼了。”
姜時鏡捧著姜湯喝了一口，桃花眼彎似月牙：“讓叔叔阿姨費心了。”
桑枝收拾完餐桌又被喊進廚房洗碗，忙得如陀螺。
桑媽秉持著不讓姜時鏡第一天來就幹活的原則，按著他硬是不讓離開沙發半步，他無奈地抱著團團，瞧著忙碌的三個人，不由生了幾分暖意。
菜全部上桌後，桑爸翻出珍藏許多年的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桑桑說你酒精過敏，不能碰酒，今天這好酒就只能我一個人獨享了。”他笑著咪了一口，“不愧是我大老遠背回來的酒，上頭。”
桑媽將筷子遞給他們，道：“別管他，小姜，我讓桑桑買了飲料，你瞧瞧想喝什麽。”
姜時鏡順手將距離自己最近的牛奶拿過來。
桑枝則從冰箱裏抱了一罐密封好的米酒：“外婆糧的米酒，媽媽要不要喝。”
“你自個兒喝吧。”桑媽道，“我嘗嘗你爸好不容易從綠皮火車背回來的酒。”
“哦。”
姜時鏡在國外的兩年很少能吃到家常菜，大多都是師母看望老師時才會做一頓飯菜，他偶爾能蹭到幾次。
席間桑媽不停地給他夾菜，碗幾乎沒空過。
“我聽桑桑說，你在國外的研究所裏做中藥研發，以後是都在那邊工作嗎？”
姜時鏡搖頭道：“只是暫時的工作，回國的簽證有時效，我沒辦法久待。”
他看了一眼正在啃豬蹄的桑枝道：“我申請了轉來國內的研究所，等手續下來後，才能辦工作簽。”
桑爸把花生米丟進嘴裏，含糊道：“我記得結婚後，能申請永久居留，正好你們也到年紀……”
他忽然停住，看向姜時鏡：“你比桑桑小三歲是吧。”
姜時鏡點頭。
桑爸：“哦，那沒事了。”
桑媽給他夾了一塊雞肉：“反正你們都還小，不著急。”
一頓飯姜時鏡吃的尤為飽，桑枝全程如透明人般低頭炫菜，對桑爸桑媽查戶口般的追問，充耳不聞。
臨到末尾，庫庫喝了半瓶白酒的桑爸突然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要跟姜時鏡拜把子。
“我跟你說，想當年我也是孤身一人闖過國外市場的，就是這個英語啊，太繞口了，整不明白……”他把酒杯跟姜時鏡的牛奶碰了一下，“來，我敬你。”
姜時鏡連忙站起來扶住他，哭笑不得道：“叔叔要不先去休息。”
“你看你這就生疏了昂，你得喊我大哥，我喊你一聲弟弟，從今天開始……”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桑媽強制捂住嘴。
“小姜喊你哥，桑桑就得喊叔叔了，鬧著玩呢。”桑媽拖著他往房間的方向走，一邊朝姜時鏡不好意思道，“他喝多了就愛跟人結拜，外頭一堆哥哥弟弟的，你別見怪。”
姜時鏡的手還懸在空中，瞧著桑媽著實不算穩當的步伐，輕嘆了一口氣：“我送叔叔回房間吧。”
他把桑爸打橫抱起放在主臥的床上。
桑媽扶著門框止不住地搖晃，但神智明顯比桑爸要清醒，不知道從哪裏掏出兩個厚實的紅包塞到姜時鏡的手裏。
“第一次見面，這個你拿著。”
姜時鏡僵了下，拒絕道：“不用了，阿姨。”
桑媽把紅包直接塞到他襯衫口袋裏，認真道：“這是規矩，收著。”
她頓了下，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拍了下腦袋，緩慢道：“是第一次見嗎？”
桑枝好不容易將餃子裏吃到的硬幣洗幹凈，剛離開廚房就見桑媽火急火燎地翻箱倒櫃，拿出藏在櫃子最裏面的畫。
展開瞅了一眼道：“這是你吧，小姜。”
桑枝驚呆了：“這畫我不是扔了嗎，為什麽會在客廳櫃子裏。”
姜時鏡眉目微挑，重覆道：“扔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桑枝訕笑道：“不小心染上墨汁，我就當廢稿處理了，畫好的那幅在房間。”
桑爸躺在床上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偶爾蹦出一句聽不懂的話，桑媽把畫遞給姜時鏡道：“你可能不知道，桑桑兩年前昏迷過一段時間，醒來後一直把自己悶在房間裏，畫了許多畫像。”
她輕嘆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坐下，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卻：“你手上這幅是我打掃衛生時無意間發現的，我當時拿著畫，悄悄地問遍了她身邊的朋友。”
“想著或許找到你，桑桑就能走出房間，不會總是一個人坐著發呆流眼淚……”
桑媽慢吞吞地講了很多話，腦袋倚靠在扶手上，酒精作用下她無法思考太多，團團跳上沙發靠背，尾巴垂在她的腦袋上。
她糊裏糊塗地抓住團團的尾巴，半瞇著眼，格外認真道：“小姜，我們就這一個女兒，阿姨拜托你，一定要好好對她。”
團團呲了下牙，將尾巴抽出來，逃似地從沙發跳下去。
桑枝無奈地去房間裏抱棉被，再出房門就見姜時鏡握著桑媽的手，神情真摯地似乎在說什麽話。
等她走近，只聽見桑媽欣慰地拍著他的手：“好，不愧是媽媽的好兒子。”
“媽，別折騰了，睡一會兒醒醒酒。”桑枝把棉被仔細地蓋好，嘆氣道，“他們平常不喝酒的，可能是今天太高興了。”
姜時鏡彎著眉眼，眸內漾著淺淺的水光：“去樓下嗎？”
桑枝楞住：“去樓下做什麽。”
“阿姨說你買了夾雪人的玩具。”他頓了下，笑意更盛，“我還沒玩過。”
桑枝瞧了一眼墻上的鐘，距離零點還剩半個小時：“好。”
兩人將餐桌上的殘羹剩飯處理幹凈，又將廚房也一起打掃好，才換衣服一起下樓，相比白日的冷清，夜晚接近零點小區裏反而多了人煙。
不少人拿著仙女棒和小型不上天的煙花在空地裏燃放。
桑枝找了塊幹凈的雪地，將紙袋子裏的東西倒出來：“幸好我也買了仙女棒。”
姜時鏡彎腰拿過與玩具格格不入的膠卷相機，對著還在認真挑玩具的桑枝拍了一張，等了半晌，沒見到有照片出來，疑惑地拍了下機身。
桑枝仰頭道：“照片要洗出來。”
“同事有個類似的相機，拍一下就會有照片出來，這個不行嗎？”他的神色透著困惑。
桑枝解釋道：“你同事的應該是拍立得，我這個不是。”
她將仙女棒遞給他道：“我們這裏禁煙花，只能放這種沒有聲音不會上天的小型煙花。”
姜時鏡把相機放在袋子裏，接過仙女棒學著路人的樣子點燃，炸開的一瞬，他下意識地縮了下手。
“你們每年都會下樓放煙花？”
桑枝揮動著雙手，燦爛的火花在空氣中拖曳出殘影：“以往都會在家裏看春晚守歲，等過了零點，就各回房間睡覺。”
“一般不會下樓。”
她看向姜時鏡，好奇道：“你在國外的那兩年是怎麽過年的？”
姜時鏡垂著眼睫，視線內是綻放的火花：“他們過平安夜和聖誕節。”
他將燃燒殆盡的仙女棒扔進垃圾桶內：“我會在新年的前幾天去唐人街，然後……”
“繼續工作。”
空氣安靜了片刻，桑枝偏頭看了他一會兒，伸手與他十指相扣。
“以後每個新年，無論你在哪裏，我都陪你一起。”
姜時鏡彎起唇角笑道：“天涯海角？”
“嗯。”
青年眼睫半垂，耀眼的火光映在黑瞳內宛如盛放的花朵，偶爾有雪花落在他的臉上，桑枝偏頭看了一會兒，忽地拿起膠卷相機，在他未有所反應前，按下快門。
他似乎楞了下，面對鏡頭稍顯局促。
桑枝彎唇道：“笑一下，弟弟。”
姜時鏡：“？”
他低喃著重覆了一遍這個稱呼，無奈笑出聲，在她再一次按下快門後，俯身故意湊近道：“那我是不是該喚你一聲……”
溫熱的氣息盡數撲在臉側，青年的嗓音透著淺淺的蠱惑，與呼嘯的風一同傳進她的耳內：“姐姐。”
下一瞬，零點的新年鐘聲敲響，不知道是誰忽然大聲地喊了一句：“新年快樂。”
四面八方的附和聲相繼響起。
接近淩晨，本該寂靜無聲的小區燈火通明，貼在窗戶上的福字在朦朧中泛著光暈。
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在路燈的照耀下如一只只蝴蝶撲棱著翅膀緩緩降臨，組成盛大的幕落。
姜時鏡俯身抱住觸手可及的小姑娘，虔誠又真摯地在她唇角落下一吻：“新年快樂。”
桑枝勾住他的脖子，故意將冰涼的手塞裏衣領裏，眼眸彎成月牙。
“歲歲平安。”
一排排的小雪鴨子和企鵝佇立在花壇上，如一場特別的歡迎儀式，目送著兩人攜手在雪地裏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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