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晚星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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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晚星57

這樣一場苦難的告別, 陷於時代的洪流裏,顯得過分渺小。

2019年十二月初的一條新聞,作為此後三年厚重與難捱的發端, 讓所有人措手不及。

生活的擱淺與觸礁無處不在,溫始夏覺得分手前後好像沒什麽太大的變化, 她依然是那個平凡寡淡的女大學生, 每天圖書館、食堂與宿舍三點一線,把過往幻化為雲煙,也慶幸自己在那晚沒有歇斯底裏到讓彼此都難堪。

跨年那天, 褚楚出去約會,據說去的是電視塔附近的一所餐廳, 菜單的位數讓溫始夏也唏噓一聲。

江沐語似乎也察覺到什麽,午後做了喜慶的小程序拿給她們兩個看, 上面戴紅繩捏著書的是溫始夏,旁邊摟著她的是倪思蓓。

“為什麽過年我還要拿書啊?”溫始夏指著電腦屏幕, 笑著控訴。

江沐語撓著鼻尖,不好意思地說:“好吧, 等我再改改。”

說完就回了座位。

倪思蓓在一旁心不在焉劃拉手機, 送給屏幕一眼後也不評價。

溫始夏點她胳膊,笑得與往常無異:“怎麽了?過年了還這樣郁郁寡歡。”

她擡頭虛弱地勾了下唇,說:“我發現這學期都沒有再遇見過張壹軒。”

聞言, 溫始夏的臉色慢慢淡下去,她站起來,站在陽臺邊上, 小聲地說:“今年冬天居然沒有下雪。”

她目光有些渙散, 神情恍惚:“在一個學校也很難遇到的,正常。”

不知道說給誰聽。

窮冬烈風溫始夏臉上刮, 她站在風口兩分鐘就受不住,返身坐到書桌前,剛翻開日記本就聽到後面一聲重物落地聲。

她和江沐語一起回頭看。

只見倪思蓓捂著嘴,淚水豆大似雨滴,不出三秒,面上便斑駁一片。

“怎麽了?”溫始夏跑過去,從冰涼的地面上拾起手機,屏幕上是倪思蓓和張壹軒一位老鄉的對話:

他赫然發來兩條消息,卻震得江沐語也僵滯住。

——【你不知道嗎?】

——【張壹軒已經走了。】

溫始夏心口堵住,笑得有三分勉強,她將倪思蓓攬在懷裏,拇指顫抖著給這位何同學撥語音電話,一邊安撫懷裏的人:“沒事沒事,我們先問問。問問到底是怎麽個情況,說不定是我們理解錯了。”

她有些語無倫次,而倪思蓓半分反應也沒有。

電話撥了兩遍才接通,對面鬧哄哄的,溫始夏這才有種今年在跨年的感覺。

煙花升空,音樂聲轟響,啤酒與香檳想必是盈滿了桌面,不用多作想就知道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都在狂歡。

聲音逐漸變小,溫始夏猜他是走遠了一點,或者躲進了衛生間。

江沐語從她手裏拿過手機,把衛生紙塞進她手裏,捏著手機去門外接了。

可能是跨年夜網絡卡頓地嚴重,那通電話江沐語打了足足有十分鐘。

“人是秋天走的,無聲無息的,我也是在他父母朋友圈看到的。”

“當時大四開學我還叫他一起上學呢,誰知道他聲音低低沈沈的,說自己不去了。我沒多想,畢竟都大四了。”

“說是什麽癌來著,肺癌吧好像,具體我也不清楚。看到訃告後我再撥他電話,就是他弟弟接的。剛中考完的小男孩,唉。”

——“家裏不給治嗎?”

“怎麽可能?他挨不住病,自己了結了。”

自己了結了。

倪思蓓最後差不多是哭暈過去的,這些話江沐語挑著給她說了些,沒敢全盤托出。

“安城的冬天真冷啊。”溫始夏坐在樓下,對旁邊的江沐語說。

江沐語幫她拆開一瓶啤酒,點了點頭,沒說話。

溫始夏又想起張壹軒。

其實說起來,

她和他的交集不算多,只是因為傅星橋和倪思蓓的緣故,和他來往過幾次。

第一次聽說他是從倪思蓓的嘴裏,她講話本就抑揚頓挫,當時摟著她的胳膊對她描述兩人戲劇化的初見,眉飛色舞的,還帶著怒氣,憤於少年誇她的睡褲可愛。

當時她們兩個好像都笑了。

溫始夏記不太清了。

溫始夏把這事情轉述給江沐語的時候,卻再笑不出來。

直到後來倪思蓓告訴她,自己已經與張壹軒分手。

當時溫始夏想也沒什麽,不過相安無事,只是分離罷了。

世間分分合合多少事,不過都化作齏粉,湮沒於四處,實在尋常。

可生死不是。

江沐語後來小心翼翼地再問:“你和那學長...”

“也分了。”溫始夏答得輕松,似是已然徹底放下。

那樣一群人的燦爛時光,誰能想到最後竟然一一分離,甚至於死別。

後來她們畢業,倪思蓓給每一個的人祝福留言都是:致富路上請你務必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

安城冬日的雪姍姍來遲,落到了來年一月十五。

由於大環境的原因,那年的雪都更添三分沈悶,古老的城墻上人跡稀少,大家都窩在家裏不願也不敢出門。

溫始夏在家裏待不住,在一個午後約了樊予柔出門。

去的是兩人曾去過的那家火鍋店。

她不要命似的從特辣牛油鍋裏撈青菜,蔬菜本就吸紅油,溫始夏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吞,又壓著喉嚨不讓自己咳出來。

眼睛被刺激地發脹發痛,她淚水落進同樣滿是紅油的料碗裏,樊予柔推過來一杯冰抹茶,擡手撤了她面前的油碗,語氣很沈重:“辣鍋夠你吃了。”

溫始夏不擡頭,沈寂了許久的情緒到今晚因一盤青菜和一鼎不銹鋼鍋徹底爆發。

她淚珠比外面的大雪還密,紅木隔斷出包間,鄰座的小孩跪坐在長椅上好奇看她。

是很有禮貌的人,在公眾場合顯露情緒也是盡量不影響他人。樊予柔結了帳,拉著她手出門。

這樣熟悉的場景,面前人飛揚的長發拂過她肩膀,讓溫始夏平白想起一年前,不對,現在已經是兩年前了。

那天她和樊予柔吃完飯回學校,那時候付嶼還沒有醒。行至一半天空飄雨,她彎著腰著實狼狽,下一瞬傅星橋就向老師道別,走過來對她說:

慢點,有傘。

那日之後,除了青龍寺那次,她再沒淋過雨。

當時為她撐傘的人,也從她生命中消失,變成不會再擁有彼此從今往後的甲乙丙丁。

雪積三寸,樊予柔站在天橋上,雙手插在棉厚的大衣口袋裏,望著遠處的琳瑯人群。

本該是其樂融融熱鬧歡慶的年前,城裏行人卻比往日還要少。

這片地方較為中心,路上有幾所大學的老校區,放假後更加寂寥。

遠處的電視塔在屏幕上播放“中國加油”的字樣,彩光忽明忽暗,映照在兩人臉上。

溫始夏的聲音有些哽咽:“嫂嫂,我...我不理解...”

樊予柔幫她把圍巾末端往身後放,又把她嘴唇露出來,繼而伸出手抱住旁邊人,撫摸她的頭發。

“我愛他的時候,一點退路也沒給自己留。”

“我知道。”

她的聲音沈在濕漉漉的夜裏,帶著心疼。

2020年春晚臨時增加了一個情景報告的節目,央視老牌主持人撰寫臺本。倉促,簡樸,耗時最短但情誼最長,為全世界中國人鼓勁。

溫家只有四口人,溫辛良摟著付菀坐在沙發上看春晚,付嶼拍拍溫始夏的後背,兩人小雞仔似的,給錦溪街的爺爺奶奶撥去視頻電話。

兩位老人家說什麽也不肯過來,溫鶴鳴在此時發揮自己倔強本質,年前在家族群裏發了長長幾條語音,警告他們可不要來串門。

想到這裏,溫始夏勾勾唇,偏額與付嶼的無奈目光撞上。

“夏夏誒。”爺爺叫她。

付嶼幫她拿起手機,溫始夏穿一身喜慶鮮艷的紅毛衣,沖屏幕上的老人拜年。

“最近不要出門,我們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他人,知道了嗎乖女女?”

“知道啦。”她說。

小區現在封鎖著,後面有一家從楚地回來的,大家連遛彎也不行。

付嶼嫌爺爺偏心,二十好幾的人了將手機攝像頭對準自己,表情細看居然有幾分驕矜:“爺爺奶奶,也問候問候我唄。”

談芝抿嘴橫他一眼:“和你妹妹較什麽勁。”

那是很特殊的一個新年。

年後全國學生居家上網課,溫始夏按部就班,依然做著專業第一,有不少同學課後私信她想和她一起做小組作業。

那個軟件蠻煩的,已讀未讀都看得到。不過她倒是坦然,先來後到,又默默劃掉黑名單,完成了很多項任務。

難度當然比在學校高出幾個量級,但到底已經上大學,中小學生更痛苦一些。

付嶼做無業游民,每天溫始夏都能聽到他與樊予柔膩歪的電話聲。

她敲兩下墻,又發微信過去:【你聲音小一點,我在上課!】

這時候他裝乖:“好的好的我的好妹妹。”

她一笑,便看到微博跳出新的詞條——#2020屆畢業生線上畢業典禮#

時間好快啊,他也畢業了。

在夏天剛剛來臨的時候。

再去學校時溫始夏已經是大四生了,她放棄了保研資格,安靜等待畢業。

專業課老師其實很惋惜,問她為什麽不繼續深造。她的能力,很適合學術圈。

溫始夏回他:【謝謝老師厚愛,只是學生志不在此。】

她這一整年都過得平平淡淡,論文選題、導師聯系、論文交上去、論文被打下來、答辯,畢業。

循規蹈矩的,不出絲毫差錯。

要說有什麽事件,其實也算不上大磋磨。

十月份英國發布三級防控措施,放國慶假溫始夏回家,想起自己上周把論文選題給老師發過去後,緊接著去了趟崇文樓。

當初他們在一起自習的那個教室,多媒體已經被修好,有學弟學妹們在裏面開小會,屏幕上是眾人做好的花哨的PPT。

她站在後門處看了許久,講臺上正講解的學妹看到她揚聲問:“溫學姐有什麽事情嗎?”

溫始夏意識回籠,發現她居然是當時在宣講會上問她問題的女孩。

她和同伴還在社團迎新會上、校外商場的餐廳裏,問過她與傅星橋之間的關系。

溫始夏捏著手裏的中性筆,搖搖頭正準備走掉,那姑娘就蹦著上來,問她:“那位學長怎麽沒跟著你一起來呀?”

問完才意識到什麽,笑著撓頭:“你看我這腦袋,學姐你今年都大四了,學長肯定都畢業了,現在進學校那麽困難。”

溫始夏心中泛起難言的苦澀,不知應和那句話,從鼻腔裏哼出一句“嗯”。

“你們忙吧,我不打擾你們了。”

回頭的那一剎那,她忽然又想落淚。

溫始夏用手指用力摁住眼角,順著昏暗的樓梯一階一階向下走。

關於那些過往的愛恨與短暫的深情,她閉口不言。

因為生命裏面很多事情,沈重婉轉至不可說。

偶然想起這件事的溫始夏,再次低頭時下意識點進了加懷由的朋友圈。

他人在英國,最新一條顯示是一個小時之前。

一張呈現陽性的檢測棒,配文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底下常燈給他評論:【這時候還嗨去了?不至於吧。】

他回覆道:【哪有,我這幾天在星橋哥家,誰知道忽然得了,md渾身痛得想死。】

溫始夏腦中的弦一瞬緊繃,她鬼迷心竅般點進購買機票的app,看著最近的一趟前往英國的航班出神。

付嶼早已經回家,她沒了再去英國的理由。

“啪——”

“溫始夏你幹嘛呢?”

付菀從外面進來,溫始夏太過投入,以至於沒有發現。

她的右臉火辣辣地痛,囁嚅了兩下後,臉上表情沒怎麽變。

溫辛良奪過她的手機,聲音嚴厲:“這個時候你去英國幹嘛?你不要命了?”

溫始夏安靜從他手裏抽出手機,搖頭說:“我不去,我放假就呆在家裏。”

說完就上樓了。

付嶼跟上來想拉她的手,被她側身躲過。

溫始夏鎖上房門,背靠在木板門上,身子慢慢滑下去。

花瓶裏的是木繡球嗎?

潔白如雪,和大興善寺的一樣。

她仍清楚地記得自己許下的那三個願望——

一願兩情長久;

二願吾星平安;

三願我立於三尺講臺,埋首故紙堆,以文化人。

時至今日,接連破碎。

其實不能怪命運。

因為寺廟和宏願,本身就是一種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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