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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夏星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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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夏星58

2021年秋。

這一年克萊因藍大火, 各大商場都有該顏色的服裝,購物APP推薦頁華而不實的小物件也都有該顏色的元素.

這樣一個由法國藝術家伊夫·克萊因命名的極具有視覺沖擊感的理想之藍,在大熱之前人們常用“寶藍色”描述它。

倪思蓓在畢業後考入渝地一所高中, 現在在帶高一普通班的語文。

剛畢業的她教學欲望與職業熱情激增,同學們都很喜歡她。今年教師節班長代為出面還送了她一束這個顏色的塑料捧花和一大袋零食。

講到舒婷那首《致橡樹》時, 倪思蓓向一群青春期的孩子講述這位女詩人的托物言志, 分析她先駁後立,向往同甘共苦的終身相依而駁斥攀援的卑微或是一味付出。

只是很顯然大家對氣質大方而性格爽朗的年輕女教師的愛情過往更加好奇。

彼時的倪思蓓站在講臺上,沒控制住紅了眼眶。

她從面前的粉筆盒裏掏出粉筆, 轉身往黑板上寫字,聲音有著不難察覺的澀意:“愛情而已, 老師覺得彼此擁有過就已經很幸運了。往後大家能平安就好。”

說完用極快速地擡了下手臂,抹掉眼淚。

溫始夏降低手機使用頻率後, 聽到倪思蓓講這件事情時已經將近十月了。

她前段時間才看到英國七月十九日全面解封的新聞,遂難以控制地聯想到那個人。

他畢設不知道寫完了沒, 到底能否順利畢業。

雖然和他分開許久,可溫始夏卻還是能從加懷由的社交動態裏了解到他的近況。

這陣子加懷由迷戀剪輯留學vlog, 一串串素材被他剪得稀碎, 更新時間太過隨心所欲,鏡頭語言毫無美感,配樂也毫無章法, 通常上一秒是R&B,下一秒就可以是重金屬搖滾。

就這樣還能擁有小幾個萬的粉絲。

當晚他又更新,溫始夏剛巧吹完頭發出來。第二天她要去西港面試, 時間已經很晚了, 本來不該熬夜,可她舔了下唇, 還是點開。

就當助眠。

開篇第一幕毫無疑問是眾人的碰杯,加懷由操一口地道中國話對著一群金發碧眼的帥哥美女說:“夏天結束了!”

溫始夏一笑,看了三分鐘後覺得實在沒什麽意思。他這人整天除了party就是party,也不知道他爸花心思把他送去藤校讀碩士到底是為什麽。

只是正當她想退出去,便看到手機裏一閃而過的熟悉身影。

溫始夏一楞,當即清醒了,坐直了身子後將進度條往後拉了一點。

她沒看錯,是傅星橋。

他穿著件黑色的T恤,抱著吉他坐在高臺上,斑斕的光打在他頭頂,映照得那張臉更加溫柔。

他低著頭淺唱:

如何厘定星的方寸之地,

是不動聲色。

昏沈詩意如大夢一場,

夏夜風繚亂。

只消兩句,溫始夏就可以聽出來,這是兩人當時在一起時,她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閑來無事寫的小詩。

那張折疊又折疊的活頁紙被她夾在書裏用作書簽,最後又在某個狂風亂作的夜裏被吹進沙發底下。

她一直想著去拿,卻老是忘記。

他居然把這改成了歌詞。

溫始夏將那短短十秒的畫面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直到付嶼起夜看到她房間裏還亮著,便敲了敲她的房門,提醒道:“快睡吧夏夏,明天一大早還要去參加面試。”

“好,這就睡了。”

她關掉夜燈與手機,房間裏徹底陷入黑暗。

*

第二天一大早,溫始夏望著鞋櫃裏的高跟鞋和帆布鞋發愁。

今天是第一次面試,她思忖半晌後,還是拎起了那雙裸色馬蹄形鞋跟的低跟,扶著墻套進去。

付嶼敲兩下房門,溫始夏聞聲去看。

只見他右手指尖掛著個包帶,垂下去的大托特蓋住他半個身子。

“哥啊,你這個標這麽大,我第一天去學校就背這個不太合適吧?”溫始夏皺眉拒絕。

他想也不想便應聲:“不是去走個過場嗎?爸媽給那邊都說好了。”

說完才覺得不合適,然後走過去把包放在她旁邊的換鞋凳上,沈聲道:“背著吧,倒也不必在學校隱瞞家境,反而容易遭人胡亂揣測。”

溫始夏看他一眼,應道:“好,知道了,謝謝哥哥。”

今天天氣還不錯,秋高氣爽,萬裏無雲。

溫始夏高考完的那個暑假便拿到了駕照,只是一直沒機會開,這兩年家裏事情太多,付菀便給她配了車。

安全性能很高的沃爾沃中型SUV,平日裏開著也還算順手。

她拔掉墜著狐貍玩偶的鑰匙,換鞋下車後被高跟鞋的聲音嚇了一跳。

其實溫始夏一直覺得高跟鞋行走起來總是有一種叩響金幣的聲音。好小資,好職業,好刻板印象。

她邊想邊走進約好的會議室。

五位老牌教師坐在她對面面她,最左邊那位是溫始夏高中時的語文老師。

他們問了她許多沒什麽意義的問題,右手邊倒數第二位的表情一直不太好看,可能因為她是所謂的“關系戶”,所以格外看不起。

本來就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事情,加之溫始夏沒有編制,簽的是合同制,顯得更加不專業。

三十分鐘後,中間那位應該是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擺擺手說了聲“暫停一下”,接著溜出去接電話了。

溫始夏攥著膝蓋上的托特包,忽然聽到那位看她不順眼的男老師問:“你的本科學校很不錯,看你的履歷和績點也可以保研,那為什麽沒有繼續學習?”

她極淡地笑了一下:“覺得相比於輸入,我更喜歡輸出一些。因為家裏長輩的原因,教師一直都是我很向往的職業。”

“倒也不必那樣官方,話說得太過了連三分真都沒有了。你不知道教學也是需要輸入的嗎?”

溫始夏臉一僵,思索片刻後正準備搭話,她曾經的語文老師便主動幫她解圍:“我看你是今年畢業的,那為什麽暑假沒有找學校實習呢?那是個黃金期。”

“家裏出了點事?”

“什麽事?”

“老人生病了。”

那老師露出一個了然的表情,再開口時順話似的問:“老人家確實比較容易生病啊,那現在怎麽樣了?病都好了嗎?”

“都不在了。”溫始夏說。

時代洪流本就由萬千人民構成,因為大環境的原因,醫院變成了眾人避之不及的場所。

而那段時間,溫始夏幾乎天天戴著N95,陪在重癥監護室看護兩位老人。

之所以是兩位,是因

為可愛、慈祥、熱愛花花草草的談芝奶奶已經在年後駕鶴西歸了,沒能等到春天降臨。

也沒能看看她親手種下的洋桔梗。

爺爺和外婆也難以忍受病痛的折磨,一前一後地在太陽最熱烈的盛夏永遠闔上了雙目。

之後那一陣子,溫始夏其實過得挺不好的。

她甚至無比厭棄自己的名字,不吃不喝在房間裏呆了好幾天,付嶼叫來樊予柔陪著她,她也呆呆的,不怎麽說話。

她有去過醫院天臺,進去時每個步驟都做了,掃碼測溫,甚至還對值班的門衛微笑,像對學校圖書館門衛叔叔彎唇一樣。

笑完才意識到自己戴了口罩。

那樣高的地方,夏末也沒有微風,溫始夏坐在臺子上,沒想著跳下去,只是在思考等會兒該以什麽樣的理由買安眠藥。

聽說那樣會好看一點。

想到這裏,她兀自垂頭晃腦袋,頭一偏便看到手機的來電提醒。

倪思蓓打來的,她頓了頓後還是接了。

她第一句話是——

“夏夏!我又來安城找你啦!現在在賽格負二層,你想不想吃點東西?鍋包又可以嗎?甜味的。”

“或者誇父炸串?裏面土豆片最好吃,廖記棒棒雞有點貴,下次我宰你。”

“但是茶百道我還是可以給你買一杯的!豆乳玉麒麟可以嗎!”

溫始夏忽然洩了氣,心中湧過不具名的滾燙,回她:“你等一下,我現在來接你。”

現在回想起這些。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語文老師明顯楞住了,半晌後低下頭翻看她的簡歷,說了聲:“對不起。”

“沒關系。”

結束後溫始夏回家休整,她覺得父母家離學校實在太遠,下午打開電腦在網站上看了好久的房子,卻一無所獲。

於是天光初暗時,她去了趟加懷由的酒吧。

“+”的調酒師已經換了好幾批,只是駐唱歌手卻一直只有祝月明一個女孩。

那個普普通通的白色加號在暮色裏閃著光,溫始夏走近時,發現也許是秋天的原因,今夜酒吧整體氛圍都出奇地蕭索。

祝月明也頹喪起來,握著麥克風唱一首《自渡》,

一位民謠女歌手的歌曲,創作者很有風格,特立獨行,屬於老天爺賞飯吃。喜歡她的人覺得她率性獨有,不喜歡的便覺得她無病呻吟。

溫始夏走去吧臺,脫掉外套,隨意點了一杯果酒。

調酒小哥又換了,她說完“謝謝”後,就一個人坐在那裏慢慢聽。

祝月明穿著寬松襯衫和牛仔褲,閉著眼睛溫柔哼唱:

“常喚不醒錯過風雨人潮

青苔斑駁聞訊而不知曉

人生不能太過圓滿

求而不得未必是遺憾”

溫始夏無由來的有些傷感。

玻璃杯外檸檬薄片青澀的味道直往鼻孔裏鉆,她在臺上那人唱完後向她舉杯。

祝月明正準備離開,一看到是她便怔住,而後快步走下臺,湊近她說:“夏夏你很久沒來了。”

“最近比較忙。”

祝月明低頭,語氣有些失落:“你肯定不讓我給老板打電話,不過他上次來店裏已經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他不總是這幅樣子麽,工資照發就行了。”溫始夏朝她眨眨眼,避重就輕地回。

“也是。”

氣氛安靜下來,久別重逢的人,說話總是帶著幾分小心。

祝月明去後臺拿了吉他,走上去坐在高腳凳上,拉低話筒:“今夜老友重聚,我很開心。”

她彈吉他很少用撥片,指尖的繭已經很厚,唱到第三首的時候,溫始夏的酒杯就見了底。

叫的代駕已經到了,她借來紙筆,留了張“再會”就離開了。

*

加懷由開著傅星橋的車,解安全帶前打開手機回女友的消息,再擡頭便看到副駕的傅星橋正盯著前面那輛沃爾沃看,好像在思考什麽。

“你幹嘛呢?”

人沒理他,迅速解了安全帶後下車。

加懷由急忙跟上後拍他的肩膀:“怎麽著?你又看見夏夏妹妹了?再認錯可就尷尬了。”

傅星橋擰眉拂掉他的手,看了好一陣兒後擡步進了酒吧。

一分鐘後,剛進去的人握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再次跑出來。

他胸口起伏地厲害,眼睛裏滿是焦灼與沈痛,雙唇抿緊,指尖因用力也泛白。

那輛車早已揚長而去,它匯進車海裏,拐出街口後與傅星橋的眼神錯過,駛進他再也看不到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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