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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晚星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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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晚星56

溫始夏開學大三, 九月初她參加了一場教師資格證的筆試,考完當天下午,從京城飛回來的、還沒辦報到手續的傅星橋給她打了個電話。

兩個月沒見的人, 一起吃了頓還算湊合的晚餐。

飯後例行的散步,他們去了江邊。

夜風實在太涼, 有夜跑的人牽著穿秋裝的小狗, 傅星橋將她拉到一邊,像個沒事人一樣,幫她把薄外套的拉鏈拉上。

溫始夏擡起頭來, 輕輕朝他笑。

傅星橋捏了捏她的臉蛋,笑說:“可愛鬼。”

他攥著溫始夏的手, 連同自己的一起放入外套的大口袋中,摩挲了下她的手指, 問:“剛才看你掄著鑰匙出來,上面的小狐貍怎麽不見了。”

“留在宿舍睹物思人了, 八月出去遛哼哼都丟了一次,找了好久。”

傅星橋點頭, 說那也行。

行至江邊人少處, 溫始夏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拿起手機拍照。

旁邊人安靜站著,忽然出聲問, 閑談一般:“你之前說你哥哥在英國。”

“是。”

“在英國幹什麽?”

溫始夏沒回答他的問題,她習慣性地去看深藍的天,去找會不會有星星。

他們在一起看過很多次安城的景, 那些滂沱的大雨砸傷泥土, 烈日驕陽那樣燙人,可最後林林總總匯集起來, 竟都變成她心裏一場潮濕的細雨。

可到底是沒有星星。

挺可惜的。

溫始夏忽然想起來,因為奶奶生病、他去京城的緣故,兩人竟沒能完整愛過一個夏。

她的喉嚨幾乎哽咽,明明兩人還並肩站在一起,卻只能維持住表面的體面。

“師兄,你不是保研了嗎,為什麽抽屜裏還會有出國資料啊。”

溫始夏還是問出來了,像是某種預兆,也為冬天埋下一個清楚的伏筆。

傅星橋想了很久她是什麽時候看到的,是五月份這封文件被傅明義寄過來的那天,是她打完吊瓶去書房寫作業不小心看到的,還是暑假她常去家裏呆著,窩在書房看書的時候...最後卻也只能在坐標軸上畫下一個點,把一切都怪罪給命運。

因為愛情不是數學題,沒那麽多錯對,也沒什麽邏輯。

溫始夏問完也不等他回答,只偏頭吸了吸鼻子,聲音隱隱帶著笑意,搓著手說:“真奇怪,明明才九月,晚上已經這麽冷了,師兄你送我回宿舍吧。”

她私心裏想再拖一拖,非要為逃避尋個借口的話,只能說,她覺得自己今天題答得還不錯,因而不想做什麽了斷。

他聲音帶著澀意,應得極慢:“好。”

2019年國慶與中秋一齊放,安城氣溫從十月一號那天開始驟降,自此再也沒能回升。

秋天轉瞬即逝,冬天來得急促,帶著一場從北方吹來的冷風,校園裏人人步伐比風還急,被冷空氣催著前進。

周五,溫始夏去隔壁學校參加了教師資格證的面試,抽到的題目是試講韓愈那篇《祭十二郎文》,底下坐著的幾位老師看起來面善,而她的心一直狂跳,仿佛要掙脫某種束縛。

結束後,傅星橋打來一個電話,問她能不能來順舒三號一趟。

當時,溫始夏站在安城零度的天裏,擡頭沈默著看了好長時間的天空,說你不要來接我,給我半小時。

“好。”

她打車回宿舍熱了一包牛奶,看著牛奶盒慢慢變軟,仿佛給夠了自己緩沖的時間,最後將放國慶假和倪思蓓去陶藝店做的給哼哼的小飯碗塞進挎包裏,又從衣櫃裏拿出兩人在一起之前他借給她禦寒的沖鋒衣放進去。

沒忘記拿上送給傅星橋的生日禮物。

一支鋼筆。花費了她這兩年半拿到的所有的獎學金。昂貴、得體、足夠雞肋,分寸拿捏得剛好。

畢竟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連簽合同都可以用電子簽名,這東西放著只能積灰,最後在他某次搬家時不見。

有可能根本不會被發現丟失,要是幸運一些發現了,他也只會有不超過五秒的遺憾:丟了支前女友送的鋼筆。

僅此而已。

溫始夏出樓門時步伐還算平穩,她把臉埋進圍巾裏,將托特包的肩帶往上扶了一些。

毛呢大衣的料子軟和,黑色戴帽的,牛角扣為深褐色,呈淡亞光,帶著某種神秘的祭奠意義。

她在經過中心廣場時無聲落了滴淚,想著現在哭了去傅星橋家裏可就不能再流淚了。

分手了怎麽還要平白讓人笑話。

十二月的天,全安城人都在等一場雪。

天氣預報說了好幾次冷空氣來臨,明日有百分之三十的降雪概率,等到第二天手機上的圖標又變回烏雲,仿佛一切都是溫始夏的一場錯覺。

但從某種角度來說,對她反而是好事情。

上周末溫始夏回錦溪街,奶奶生了場病後忘了許多東西,也許連那個約定也落在了夏天,慈祥的老人只會摩挲她的手說穿多一點,再穿多一點。

溫始夏想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等到車子堵在路口,她才稍微回神。

駕駛座的司機叔叔操著當地的方言狠罵一句,說前面又出車禍了,冬天路況就是不好。

安城的地方話講起來總是帶著兇,外地人總覺得粗魯。溫始夏家裏一直說普通話,小時候她還被講方言的叔叔嚇哭過。

她低頭給傅星橋發消息:【路上有點堵,可能得稍晚一些。】

再次擡頭的時候,後視鏡上那個冰花結吸引了她的目光。

說起來,銀達那晚,接她駛回學校的出租車上,也有這樣一個漂亮的結。

最後司機將她放在路口,溫始夏支付後發現傅星橋五分鐘前回了個:【沒關系,不著急。】

她摁滅手機,下車後進了拐角的花店,買了一束黃玫瑰。

傅星橋穿著大衣在小區門口等她,黑色的,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的時候仿佛和以往無異。

但溫始夏知道不一樣了。

電梯上行,傅星橋接過她手裏的花。她聽到他用很輕的、像是試探的語氣問:“今天怎麽想起來買花了?”

“路過而已。”溫始夏將包再緊了一些。

是撒謊,當時查了那麽多花的花語,才確定下來買這種。

當時他表白的時候沒有花,如今分手了,也算是某種畸形的圓滿。

溫始夏沒開鎖,是傅星橋用指紋開的門。

哼哼翹首以盼,吐著小舌頭在玄關處轉來轉去,一看主人進來就扒拉溫始夏的褲腿。

傅星橋攔住將要蹲下去的她,將自己黑色的大衣掛上去,聲音有點啞:“你外套也脫掉吧,黑色的沾上白色狗毛就不好看了。”

“好。謝謝。”

溫始夏抱著哼哼往沙發上走的時候分了心給餐桌上的花瓶。

今天是雛菊。

她逗弄小狗頭頂的毛發,想著也算合適應景。

“你要喝水嗎?還是來點酒?”傅星橋站在冰箱前問她。

“一點

果酒就好了,我待會兒還要回學校。”她頭也沒擡,就這樣應一聲。

這句話仿佛是今夜真正的開端,方才種種都是為其做鋪墊。

他們之間微妙的關系,難以言說的再見,都在此刻被揭開,傅星橋拿出兩個淺藍色的易拉罐拆開,有種自己也被開膛破肚的痛感。

只是到這時候,他還能溫善地問她一句:“能喝冰的嗎?”

其實不用問的,在一起這麽久,他早摸透了她的經期,只是,只是想和她多說兩句話。

溫始夏聲音冷淡,她無所謂地點頭,將哼哼抱去自己很少踏足的次臥,關門的時候又紅了眼眶。

不為其他,只為真心愛這小狗。

“能喝的。”她從包裏把給哼哼做的飯碗拿出來放在茶幾上,向他說明:“國慶和思蓓去探店,隨手捏的,不太好看,但我拿著也沒用。”

傅星橋兀自晃著瓶身,他雙肘撐在膝蓋上,低頭不知道盯著什麽地方看,聲音啞得要命:“你以後...也可以來看看他的。”

他說:“哼哼會想媽媽。”

哼哼會想媽媽。

溫始夏徹底繃不住了,藏了一晚上的淚因為他這一句決堤。

她坐在單人沙發上,雙手撐在綿軟的坐墊上,像是撐住身體裏的防線。淚水如泉湧,她低下頭將其砸在地毯上,連哭腔都很輕,聲音壓抑著,說了今晚第一句與主題有關的話——

“謝謝師兄,我們也算有始有終。”

客廳只開了壁燈,似為刻意營造這樣感傷的氛圍。

溫始夏隱約聞到了玫瑰味道的香熏,也不知道是不是黃玫瑰散發出來的味道。

這讓她想起去年夏末,廊燈暗影下,他的臉疏離、輕佻,卻還是遞過來一張擦手紙。

傅星橋稍微動了一下,溫始夏擡手抹掉眼淚後,看到一滴晶瑩從他身前埋進地毯裏。

露臺為什麽留了個縫?與廚房窗戶的縫隙相呼應,穿堂風吹過,高層處更冷。

溫始夏哆嗦著嘴皮,再問:“其實來之前我想過要一個答案的,我想明明勇氣、忠誠、信任,我們都做到了,又為什麽還會分開呢?”

她再抑不住淚意,殘存的氣泡果酒又甜又澀,她舔了兩下唇瓣後,覺得心口也長出了一張嘴,漫天的紅色要生吞了她。

“我甚至在九月份就拋出我的苦痛讓你解釋,但是你沒有。所以我覺得答案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我只是覺得很可惜,曾以為堅固、牢靠的愛情,竟然連一年也沒有熬過去。

這是她最後一句話。

溫始夏沒再等他的反應,只說太晚了我該回去了。

她從包裏一件一件掏東西,那件沖鋒衣露出來的時候傅星橋很明顯僵住了,他好像想叫她,喉嚨卻被堵住似的,沒法出聲。

“這裏所有東西都是你的,我一件也不用帶走。你不用像小說裏寫的那樣,打電話或是發短信讓我來取東西。多尷尬的。”

哼哼又在撓門,溫始夏站在茶幾邊,從包裏取出那盒已經涼透了的牛奶,俯身放在桌上。

那竟然是他們今晚談話,距離最近的時刻。

她沈默地穿衣,一顆又一顆系好牛角扣,掰門的前一刻,傅星橋的聲音傳過來——

“小師妹。”

溫始夏頓住,背對著他深深閉眼。

他說的這話可以稱得上乞求:“師兄可以再抱抱你嗎?”

“挺奇怪的,不了吧。”她說。

其實溫始夏還有很多話想說。

想說天竺葵冬天也不用澆,想說雖然有牛奶和蜂蜜水但還是少喝點酒,想說哼哼狗齡到了得盡快做絕育,想說數統院的選修課已經結課,想說HARIBO的軟糖她只喜歡星滿貫的,還想說自己學會了不在拐角處系鞋帶。

可青龍寺分明不靈,也有可能是她的心思太過隱晦,她也曾想過自己與他就該遺憾,該分離,該橋歸橋路歸路嗎?

快到聖誕了,街道有店家掛上星星形狀的彩燈。

很痛苦的,溫始夏從未這樣痛恨星星元素的大眾化,卻忘了本來就是自己給這樣一件爛大街的飾品賦予特殊的意義。

她有點想回頭,想讓他講出一個哪怕齷齪非常的理由。

人總容易放不下,只是因為愛得太深。

是付嶼一通電話叫住了她,他氣沖沖地問她在哪裏,今晚到底能不能回來吃飯了。

她說可以,你讓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等一下我,還有嫂嫂。

不知對面的人是不是聽出了她聲音不對勁,下一句話便放緩了情緒:“知道了,小夏夏,我們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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