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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加賽和磐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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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加賽和磐娘

此時的香山。

裴行時不在底下的草屋,還在山上。

從傍晚時分到這邊,他便連晚飯都沒吃,就一個人獨自上山去了。

詹敘原本想跟上,卻被裴行時阻攔了。

知曉主子這是要跟夫人單獨相處,詹敘也就沒跟著,自己先去了啞叔所在的草屋。

這會詹敘和啞叔簡單吃過晚飯,啞叔就自己把自己的碗筷收拾了一下,而後就走到一旁去磨劍了。

詹敘一看他這把劍,立刻眼睛迸發出明耀的亮光,當下連酒也顧不上喝了,他纏著啞叔說道:“啞叔,您老跟我比幾招,看看我功夫精進沒!”

啞叔沒搭理他。

詹敘起初以為他老人家沒聽到,特地跑到他身邊又說了一遍,然啞叔依舊沒理會他,反而還嫌他吵背過了身。

對此。

詹敘感到十分無奈:“您這既然不肯動劍,那有事沒事磨它做什麽?您又不用。”

啞叔自然更加不會理會他。

好在詹敘這麽多年也已經習慣了。

啞叔是真啞,他家主子也能算個半啞,反正每天也跟他說不上兩句話,一天說話加起來的字數恐怕還沒兩只手多。

詹敘也沒當一回事。

反正啞叔這些年一向很少碰劍,他也就是看著眼饞。

有這麽一位大師在這,卻不能跟他過幾招,實在是讓人心癢癢。

重新抱了酒壺又拿了個小馬紮過來。

他是個閑不住的。

這會沒喝幾口就又跟啞叔說道起來:“啞叔,你見過小主子沒?”

他自說自話。

沒有註意到啞叔在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手上的動作跟著停頓了一下,但也就一下,啞叔便又繼續垂著眼睛磨起劍來。

“咱們小主子是真厲害啊。”

“這麽多年沒人管沒人教,竟然還跑去參加秋闈了,就是可惜這次沒中。”

早知是這個結果。

但啞叔聽到這話的時候,手上的動作還是跟著亂了,心也變得浮躁起來。

那一份卷子還在裏面放著。

他雖然看不懂,但每日還是會拿出來看一看,再小心翼翼地摸一摸上面的字。

“不過我們今天碰到誠國公了,他說小主子的卷子有問題,拿了小主子重新寫的卷子送進宮去,也不知道陛下怎麽看。”

詹敘說這些話的時候,完全沒想過啞叔會回答他。

未想這一番話才說完就聽到啞叔發出啊啊幾聲,就連磨劍的動作也徹底停了下來。

詹敘一楞。

不明白啞叔這是什麽意思,他抱著酒壺呆楞道:“啞叔,您想說啥?”

啞叔皺著眉又啊了幾聲,詹敘想了想,問他:“您是在問小主子的卷子怎麽會有問題?”

這不是啞叔想問的,但這會也解釋不通,便點了點頭。

詹敘說:“這我也不知道啊,反正看誠國公那樣子,倒是挺真的,要不是咱們主子,我肯定是要好好問一問他的。”

說到這。

詹敘又有點來氣。

當著裴行時的面,他不敢吐槽,只能這會跟啞叔一抒心中郁悶:“您是不知道主子有多過分!誠國公都知道為小主子東奔西顧,他這個當親爹的倒好,不僅不去,竟然還想把小主子的卷子拿回來……”

“他拿回來做什麽?”

“他又不是陛下又不是考官,看了能有什麽用?”

他嘚吧嘚嘚吧嘚說個不停,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但還未等他捕捉及時,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回頭一看。

裴行時從山上回來了。

他的半張臉隱於黑暗之中,臉上的神情看起來有些不大真切。

不知道他回來多久了,又聽到了多少,詹敘不由輕咳一聲,起身道:“主子您回來了,我給您拿飯去,啞叔給您熱著呢!”

他說完就像跑遁。

但還未等他跑開,裴行時就發話了:“你去一趟清河。”

詹敘一楞:“清河?”

啞叔也朝裴行時看去。

“嗯。”

裴行時看著詹敘說:“到清河之後,找到磐娘,然後……把她藏起來。”

詹敘聽得一楞一楞的。

好半天才回過神,看著裴行時不解道:“這是為何?”

但裴行時並未給他解釋,只沈聲說道:“你現在就去,路上不許耽擱,盡快找到磐娘,落腳之後也不必給我寫信,就在那護著她。”說罷,又過了一會,裴行時才又說道,“過一月,若是沒有問題,你給磐娘找好一個養老的地方再回來。”

詹敘見主子神色暗沈,隱隱還有一份急切。

雖不解主子做這些的原因,但他跟隨主子多年,輕重緩急還是知道的,當下也沒再問,放下手中的酒壺就從桌上拿起自己的長刀。

往外走去的時候。

他才看著一旁的主子抿唇低聲問了一句:“您會有危險嗎?”

裴行時低聲答道:“不會。”

詹敘便未再多問,只與裴行時拱了拱手,又跟身後的啞叔說了一句:“啞叔,這陣子主子就麻煩你了。”

說罷。

他也未再耽擱。

騎上馬之後,便一路策馬離開了這邊。

等他走後。

裴行時方才進屋。

啞叔看著他啊了幾聲,又比劃了幾下。

裴行時看出他的意思,又垂眸:“你都知道了。”他說著走到桌邊,喝了口冷茶。

“徐沖把他的卷子重新拿進宮了,以他的性子,不達目的絕對不會罷休,恐怕這個時間,這次貢院監考的那幾位都已經進宮了。”

“你當初說的那個袁野清正是都察院新任的左都禦史,他這人……最是剛正。”

啞叔又做了幾個手勢。

“是,你沒有留下證據,查不到我們這邊,但他……恐怕瞞不住了。”

“何況今日我的反應太大,徐沖肯定已經起疑了,疑心到我這也不會太久。”

啞叔聽到這,臉色已然變得難看起來。

他又跟裴行時做了幾個手勢,詢問他怎麽辦。

裴行時握著一杯冷茶。

這次他沈默許久都未曾說話,他在香山之巔,在阿瑤的墓前站了幾個時辰,也想不出一個好法子。

要麽殺了他,要麽帶他走。

但這兩個法子恐怕都不合適。

殺他。

他不忍心。

帶他走……

那個孩子想必肯定不會同意。

無解。

所以他只能讓詹敘先帶走磐娘,以防李崇找到她。

此刻他看著啞叔也是一樣的話:“您也走吧,去哪裏都可以,不要讓他找到。”

啞叔知道他的意思。

但他只是沈默半刻便搖了搖頭。

裴行時皺眉。

正欲說話,便見啞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手中的劍。

裴行時明白他的意思。

他孑然一身,只有一把劍相伴,即便被他找到,他也奈何不了他。

屋內很快又重新響起磨劍的聲音。

裴行時看著老人磨劍的身影,薄唇微張,沈默片刻,終是沒再勸他。

他透過窗外去看夜空中的那輪月亮。

許久許久。

竟只能長嘆一聲。

……

翌日。

裴郁再想掩飾,也掩蓋不住手上的痕跡。

翌日一道吃飯的時候,雲葭一眼就瞧見了:“怎麽回事?”顧不得霍姨和阿瑯還在,雲葭直接拉過裴郁的手皺眉問道。

一夜過去——

上面的血跡自是早已看不見,但痕跡還在,靠近骨節的那一塊皮膚此刻也是青紅一片,讓人只單單這樣看著便覺得十分可怖。

“怎麽了?”

霍七秀正在給他們盛粥,聽到這一道動靜便也看了過來,在瞧見裴郁手上的痕跡時也是大吃一驚,忙把手裏的粥先遞給徐瑯,然後皺著眉看著裴郁緊張道:“這是怎麽了?”

徐瑯也在看著這邊。

在看到他姐抓著裴郁的手時,他的心裏有一瞬間閃過一抹怪異,覺得阿姐這樣握著裴郁的手有點怪怪的,但還來不及多想。

很快他也被裴郁的傷勢給吸引了註意力。

“看著也不像是磕了,你砸什麽東西了?”剛才一路過來,他竟然都沒發現。

“沒事,就是……”

裴郁也知道自己瞞不住,此刻看著他們望向他的關切目光,猶豫片刻,也只能小聲說:“……昨天不小心砸了下桌子。”

“你無緣無故砸桌子做什麽?”徐瑯聽到這話更是覺得一臉莫名,但話說出口,忽然又想到了什麽。

發生這樣的事,他都覺得氣悶不已,恨不得把幕後真兇找出來狠狠抽打一番。

裴郁作為當事人,心裏又怎麽可能會好受?

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能緘默下來。

霍七秀也跟著無聲地嘆了口氣,看著裴郁關切問道:“上過藥沒?”

裴郁忙道:“上過了。”

見雲葭依舊握著他的手,他又輕聲與她說道:“沒事了,你別擔心。”

他知道隱瞞不住。

只能用這樣的法子,阻止他們繼續的詢問。

可看著他們面上藏不住的擔憂和關切,尤其是雲葭臉上的心疼,裴郁這心裏不由又變得十分自責起來,也更為懊悔起自己昨日沒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倘若他昨夜沒有被情緒左右,如今又豈會讓他們這樣擔心?

雲葭看他一眼,紅唇微動,低聲問他:“疼不疼?”

裴郁忙笑道:“不疼。”

“撒謊。”

雲葭瞥他,見他這個時候竟然還有心情笑,心中既無奈也生氣,她的眼裏滿是心疼,聲音不由也跟著沈了一些:“都青了,怎麽可能不疼?”

但無奈生氣也沒用。

事情左右都已經發生了。

“回頭我讓驚雲給你送盒藥過去,你好好揉揉,別回頭結了淤血。”說罷看著他這只手,還是不忍,皺眉輕聲道,“這幾日就先別動手了,好好休息。”

裴郁這會乖得很,自是滿口答應。

眼見雲葭這會還握著他的手,雖然他十分歡喜她的親近,但畢竟這會時候不對,便又輕輕與雲葭說了一聲:“徐瑯還在呢。”

他可是還不知道他們的關系。

雲葭知道他的意思,也覺得這時候不好再生別的事端,便也未說什麽先松開了握著他的手:“先吃飯吧。”

她說罷主動給裴郁夾了一個他喜歡的包子。

又給阿瑯和霍姨也分別夾了一點,未讓徐瑯起疑。

徐瑯倒是沒想太多。

雖然剛才看到阿姐握著裴郁手的時候,他的心中的確閃過一抹怪異,但這抹怪異也只不過在他的心中閃過片刻的功夫,轉瞬即逝。

這會他吃著雲葭夾給他的包子,想的也只是:“也不知道早朝上都說什麽了,裴郁的卷子到底怎麽樣了。”

雲葭等人聽到這話,神色便也跟著微頓下來。

“等阿爹回來就知道了,先吃吧。”不願讓裴郁多想這事,雲葭率先說話。

霍七秀也忙跟著岔開話題。

徐瑯一看這個反應也反應過來自己都說了什麽,暗罵自己一聲,好端端的,說這些做什麽?

這不正戳裴郁的心嘛!

他也連忙插科打諢岔開話題起來。

裴郁見他們這般小心對待,知道他們是怕他聽得心裏難受。

他想說沒事。

偏偏手上的傷還在,成為有事最強有力的證明。

只能沈默。

目光在手上的痕跡一頓。

裴郁想到那個男人,眸光又是一沈。

……

徐沖今日一早就去上早朝了。

大燕早朝卯正開始,但從寅初起,百官就得從家裏出發了。

每至早朝,路上必定擁堵萬分,以免與開早市的人碰上,耽誤時間,百官這一日都會早早的從家裏出發,離得近的官員前夜倒還勉強能睡上一段時間,離得遠的,大半夜就得趕路出發了。

也因此大燕早朝一旬只開一次。

平日只有內閣和六部以及聖上所看重的幾位重臣方才經常進宮聆聽聖訓,若有什麽吩咐也都是由他們向下頒布。

今日正是一旬之中上早朝的日子。

已過卯正。

太陽已經在太和殿外高高升起,照在外面的漢白玉壁之上,明耀非凡,早朝早就開始了,李崇於寶座而坐。

而百官以文武官員分列兩排,從太和殿一路到太和門,以官員的品階分先後而立。

讓眾人感到意外的是今日那位誠國公竟然也在早朝之上。

二十六衛所的指揮使都分營而派,從來不需要上早朝,平素有事也都是直接由聖上吩咐,他們若有什麽事,也不必挑時間,隨時都能持令牌進宮。

今日他卻穿著一身禦賜的大紅色蟒袍站於前列。

自是惹得眾人心下多有猜測。

其實讓眾人猜測議論的又何止這一件事?

昨兒夜裏翰林院莊大學士、吏部尚書陳大人以及都察院左都禦史袁大人全都被喊進宮,一夜未歸的事早在百官之中傳播開了。

先前他們來的這一路,不少人都在議論此事。

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竟讓這三位大人滯留於宮中一夜未歸。

其中有官員敏銳地發現這三位大人正好都是今次秋闈審卷之人,不由猜測是不是今次秋闈出了什麽事?

這個想法一出,不少人都覺得十分有可能,還有人跑去問姜首輔可知道發生了什麽?

姜舍然其實心中也有幾分猜測。

昨兒夜裏宮裏派人來家裏傳話的時候,他便有這方面的猜測了,這三人一起被宣召進宮實在是有些太過湊巧了,何況他事後因為擔憂清兒還特地著人去打探了一番,便發現他散值之後先後去了禮部和莊府、陳府,之後更是自行先入了宮。

雖然未有什麽憑證。

但姜舍然猜測今次秋闈大概是出事了,要不然這三人不會一道被聖上連夜宣召進宮。

只是無憑無證,聖上也未說什麽,姜舍然自然也未曾開口。

只說不知。

左右無論發生什麽,今日早朝都會有結果。

如今百官分階而站,莊、陳、袁三位大人也都已在百官之中,身側眾人自是充滿了好奇之心,但上頭聖上還安坐著,自然也不會有人膽大到這個時候出聲詢問,一個個全都屏息斂神,等著上首的天子發話。

百官於殿中靜默。

而明堂之處,李崇身穿紅黑冕服,十二根五彩冕旒遮擋住他大半面貌。

雖已不再年輕卻依然俊美的天子端坐於龍椅之上,看著底下的一眾文武百官,從高處往下看去,一覽見小。

眾生恍如螻蟻一般,密密麻麻。

唯有他於明堂高坐,可見萬生萬物。

這是只有天下共主、當今天下方才能夠感受到的至高無上的權利。

天子未曾出聲。

大殿之中便靜得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李崇手握黑色的佛珠,一轉一停,慢聲言道:“昨日朕得到一樁消息,讓朕十分震驚,眾卿可知是什麽消息?”

他閑話家常。

卻無法讓人真的敢用平常心與這位聖上閑話絮叨。

李崇掃了一眼底下,見眾人垂首默言,一一越過之後,他的目光最後落於姜舍然的身上,溫聲詢問:“姜卿,你可知曉是什麽事?”

姜舍然手握朝板。

聞言,他上前一步恭聲答道:“微臣今日進宮之時聽說昨夜莊、陳、袁三位大人都被留宿於宮中,臣鬥膽猜測,可是今次秋闈出了什麽問題?”

“姜卿果然聰慧。”

李崇一笑,面上也是一派松和之色,話語之中卻並未帶一絲笑意。

“朕昨夜方才得知今次秋闈之中,竟有一位學子的試卷被人偷偷拿走,致使其沒有成績。”他看著底下一眾人淡聲說道。

這話一出。

底下頓時一陣騷亂。

就連姜舍然的面上也閃過一絲意外。

禮部尚書張隨忠更是嚇得手中的朝板都差點被他拋落了,他年有六十餘歲,年紀與姜舍然差不多大,但看著精神面貌卻要比姜舍然老上許多,此刻他顫顫巍巍從百官的隊伍中走出來就跪在地上高聲喊道:“陛下,老臣有罪,事先竟不知此事,是臣看守不力,請陛下賜罪!”

李崇於上首瞥他一眼,淡言:“張尚書起來吧,此事與你無關。”

他說罷。

馮保下去親自扶起張隨忠。

等他重新歸於百官隊伍之中,李崇方才又說道:“事情如何,朕已派人去查,科舉是一國之重,自太祖年間便極為看重此事,如今竟還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怪弄鬼,若讓朕查出來究竟是誰,絕不輕饒!”

百官聞言,自是一陣膽戰心驚。

這些年科考每次風平浪靜的,都模糊了曾經的那些血雨腥風。

以前每到科考的時候都會出點什麽事。

不是這個學子作弊,就是那個官員幫忙舞弊,或是提前洩露考卷中的內容,為正肅風與綱記,早些年不知道懲治過多少官員和學子。

嚴重者甚至還有直接誅九族的。

也正是因為刑罰之重,加之科舉幾次改革,現在倒是已經很久沒有出過事了。

沒想到今年秋闈結束才沒多久,竟然又生事了,一時底下忍不住低聲議論。

直到上首李崇擡手。

馮保一撣搭在臂彎上的拂塵,尖聲喊道:“肅靜!”

底下霎時又變得安靜下來。

李崇看著底下眾人開口:“秋闈丟卷之事,朕會嚴查,如今百官皆在,朕另有一樁事要與眾愛卿商量。”

百官默言等著聖上發話。

李崇便繼續往下說:“昨夜朕收到那位考生重新作下的考卷,已與袁愛卿默寫的卷子比較過,可以證明這位考生當日於貢院之中所作的便是這份考卷。”

“莊愛卿和陳愛卿也都已經看過,並給予了高分。”

眾人沒想到事情竟然是這麽一個走向,一時間,眾人心中不由又開始紛紛猜測起來,其中想得最多的便是這位學子究竟是何人,竟能把考卷呈遞於聖上面前?

只是眾人此時也不敢輕易詢問。

李崇也未闡明裴郁的身份,只道:“如今問題有二。”

“頭一樁,桂榜已經發放,這位考生並不在上面,是否要為其重新更換桂榜定名次。”

“這第二樁,與第一樁也有關聯,三位愛卿給的分數正好與今次的解元郎分數一致,若要更改桂榜,這第一第二又該如何定義。”

“眾位愛卿不如幫朕一道好好想想,這事該怎麽處置。”

李崇說完便讓人把裴郁和袁野清寫的那份卷子讓人發放下去供人瞻賞,其實也多是前排的一些文臣在看,他們更有代表性。

一時間。

底下又是議論紛紛。

這回倒是不必擔心會被說什麽,一眾文臣拿著兩張卷子仔細查閱點評。

徐沖站在武官前列,看那邊議論不斷,平素他最煩這些文官嘀嘀咕咕,跟個蒼蠅一樣吵得人頭疼不已,可今次他卻恨不得豎起耳朵,好好聽聽他們究竟在說什麽。

只是那邊的聲音實在太吵,也太雜了,他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

顯然那些文臣也對這份卷子的評論不一。

有些欣賞這位學子言辭珠璣,又言之有物,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若因為旁人之過而錯失功名,再等三年,實在可惜。

可也有人不喜其鋒利之言的。

也有覺得為一名學子更改桂榜,是從古至今都沒有過的事,勞人勞力,實在沒有必要,大不了給其一個嘉賞,令其三年之後再考便是。

但這個說法卻引得其中一部分的清流文臣不滿。

“三年又三年,三年何其多?許大人說得輕松,可知學子參與科考有多不易?幾位大人輕輕松松一句話就推翻了這位學子的辛苦努力,卻不知人才難得、人心易涼的道理。哦,在下忘了,幾位大人都未曾參加過科舉,又怎知其中辛苦呢?”

“你!”

這邊說著差點就要吵起來了。

要不是上面李崇還在,恐怕這些人早就又要對吵對打起來。

如今只好按捺著,卻依舊商量不出一個好結果。

“姜卿,你怎麽看?”

李崇看底下議論不斷也沒得出一個結果,索性問起姜舍然。

姜舍然作為內閣的第一把手,也是百官之首,更做過兩任帝師。

由他來發表意見顯然是最好的。

一時間。

其餘人的聲音全部停下,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姜舍然的身上。

姜舍然手裏正握著裴郁所作的那份考卷。

他已看了好幾遍。

倒也怪不得清兒竟能把整張卷子都給默寫下來,這位學子所作之卷的確十分不錯,其實前些日子在家裏一道用飯的時候,他就聽清兒提起過有這麽一位考生。

當時清兒還十分高興地和他說道:“今年狀元郎怕是要出在北地了。”

那時他就對清兒所說的這位考生感到十分好奇,也想過等桂榜出來好好看看究竟是哪位學子竟能讓清兒如此褒獎。

未想竟是這樣一個結果——

不清楚這位學子是何身份,竟能上達天聽,但見卷中內容。

思索時間,這份卷子最早也只可能是昨日桂榜發放出來之後到傍晚的這段時間所作,但即便是這樣緊要的時候,這位學子的字跡依舊十分端正,並未因為不安和緊張而胡亂書寫,可見其內心之堅定,非常人能比。

言辭是鋒利了一些。

但看著也不像是居功自傲之輩。

人才難得,尤其是辦實事的人才便更為難得了,為他改下規則也不是不行。

姜舍然心裏已經有了主意,稍作沈吟便開口了:“微臣也十分欣賞這份卷子,只不過今年桂榜到底已經發放,倘若就這樣更改名次,只怕也會引起外頭的喧囂,反倒顧此失彼。”

這也是李崇所考慮的問題。

他手握佛珠於袖下輕輕轉動,一雙鳳目依舊透過十二根冕旒直落於姜舍然的身上:“那愛卿是何想法?”

“微臣以為,不如讓這位學子與今次的解元郎再比試一番。”

“左右二人分數一致,由他們比試是最合理的,屆時誰勝出便為第一。”

“這樣與兩位學子而言也算公平。”

姜舍然這話一出,身後眾臣紛紛點頭應道,覺得這是一個好法子。

徐沖也覺得這法子不錯。

李崇卻未發話。

而是依舊轉著手中的佛珠,過了片刻,他忽然道:“裴愛卿何在?”

朝中姓裴的人可不多。

一個裴國公,常年在寧夏,即便回京也從不上朝。

還有兩個便是這位裴國公的二弟和三弟了。

此刻聽李崇出聲喊道,裴行昭和裴行文兩兄弟一時並不知道他喊得是誰,底下一陣騷動,馮保順勢上前喊道:“裴行昭裴大人可在?”

裴行昭一聽這話,立刻弓著身從隊伍中間走了出來。

百官讓道。

裴行昭走到最前列跪下:“臣在!”

李崇垂眸看他:“今次解元是你的兒子,你怎麽看?”

裴行昭一聽這話,心裏便是一個咯噔。

不清楚陛下這是何意,也不清楚他到底要怎麽回答才算好,裴行昭一時心中有些惶惶而不敢答。

但百官與天子此刻都在等著他的回答。

裴行昭豈敢不答?

猶豫片刻他還是恭聲回稟道:“微臣以為姜大人所言甚是,既然這位學子蒙冤受屈,自該給他一個機會。”

其實裴行昭恨不得這個不知名姓的學子能贏過他那位長子。

這桂榜出來才一日,他受得憋屈就已經夠多了,家裏人暫且不提,光外頭,那些人如今看著他也都是用“解元郎的父親”稱呼他,還時常問他怎麽養孩子。

這要放在幾個月前,裴行昭自是高興不已,保不準還得拉著裴有卿好好大辦幾天的宴會,把所有人都請過來才好。

可如今他們父子的關系僵得不行。

裴行昭恨不得有人能滅滅他那長子的威風,以免他爬到他的頭頂去。

“裴大人倒是公正。”

頭頂傳來李崇的這麽一聲。

裴行昭一聽這話,心中自是暗喜,看來他真是說對了!

“微臣不敢受此誇讚,微臣只是覺得無論高中的是誰,最終都是為大燕為陛下而效力!若這位學子真有大才而蒙冤不用,實在可惜!”

“至於臣的兒子,他若有本事,無論比試多少次,也能高中。若贏不過,那也只能說他技不如人,不管是臣,還是臣的家人都心服口服,不會有任何怨言!”裴行昭一番話說得拳拳服膺,讓徐沖都大開眼界。

這狗東西還不知道高中的是誰呢。

要是知道——

不得吐血死?

徐沖一想到這,簡直想當場大笑起來,恨不得立刻就看到裴行昭知道跟裴有卿比試的人是郁兒時是哪般神情。

他這會已不似昨日那般擔心了。

雖然郁兒並沒有直接高中,但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何況他若是能贏過裴家那個小子,第一不手到擒來?

即便比不過,以他十六歲的年紀能取得亞元也足夠引得人高看了!

何況現在只是秋闈,以後還有春闈,殿試!

他相信以郁兒的本事一定能走到最後,等他走到聖上面前,以聖上對他的青睞,來日必能金榜題名!

徐沖仿佛都看到裴郁穿上進士服高坐馬上游街的樣子了,心中自是喜不自勝。

只是想到昨夜與七秀的那一番猜測,徐沖臉上的笑意便忽然一頓,心裏的那些激動和興奮也跟著收斂了許多。

他今日進宮的時候特地看過,沒看見裴行時的身影。

問了裴行文,知道裴行時昨夜並未回去。

猜測他應該又是去香山了。

徐沖決定等這件事情結束之後,立刻往香山跑一趟,好好問問裴行時他到底怎麽回事!

但倘若真的是他……

徐沖想到這個可能,臉上的神色便又是一變。

“既然裴大人都這麽說了,那就按照姜卿的意思去做吧,至於加賽什麽,八股、應用、策論,這二人都各有千秋,再從中比試也沒意思。”

“君子六藝,便讓他們以射、數,再以圍棋作為加賽,三局兩勝,由姜卿為主考官,莊、陳、袁三位大人為輔,屆時依舊於貢院比試。”

李崇轉著手中的佛珠說完,見眾卿應是,便讓裴行昭起來了。

餘光一瞥。

卻見徐沖不知為何竟白著一張臉。

李崇挑眉。

事情都到這一步了,以徐沖的性子即便不喜形於色,也絕對能放心不少,此刻卻蒼白著一張臉,實在奇怪。

不過這會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他要說的事情已然說完了,馮保便開始從前的步驟問起百官可還有事啟奏。

如今太平年間,倒也沒有特別大的要事要直接稟到他的面前的。

何況秋闈一事在前。

眾臣哪還敢拿別的事再來煩他?

一時間百官無言,早朝便暫時先結束了。

結束之前,李崇又讓禮部尚書張隨忠把今次秋闈一事先寫一篇通告出來,自然不可能直接說卷子被人偷走,這樣一來只會讓其餘沒有高中的學子也猜測是不是自己的卷子也被人偷走了,反倒引起動蕩,又讓人把城中的秋榜先揭走。

等眾臣應是,李崇便起身離開了。

待他走後。

眾臣方才長舒了一口氣。

卷子已有人收走,眾臣結伴往外走去。

自然各有各的派系。

不少人按著親疏遠近一道往外走著,路上他們還在議論著此事,甚至還有人上前詢問起莊、陳、袁三位大人,問他們昨夜究竟是什麽情況,更想知道的自然還是那位參賽的學子究竟是誰。

竟能直接讓聖上拿到他的卷子。

這要說是個無名小卒可不會有人信。

莊文和與陳近遠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那人是借由誠國公的手把卷子送到陛下面前的,雖有猜測,但畢竟無憑無據,此刻自然表示不知。

袁野清倒是知道他是誰。

但這種時候,多說反而對那個孩子不好,他也就當做不知,聽眾人詢問也只是溫聲說:“諸位大人也不必猜測了,左右過幾日就知道了。”

眾人得不到消息,也只能作罷。

袁野清又沖他們拱了拱手,而後退到後面,打算等姜舍然一起走。

昨兒夜裏他原本是要去姜家陪爹娘和蘊娘吃飯的,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也不知道蘊娘知不知道他是有事被困在宮中。

正要走到父親那邊。

餘光一瞥,卻瞧見徐沖正看著他。

從前每每在路上碰到,這位誠國公從未搭理他過,今次看著他卻面露猶豫和掙紮。

袁野清只消一想,便也知道他在掙紮什麽了,他笑著走過去,朝人拱了拱手,喊道:“國公爺。”

雖然這一夜都未怎麽睡好。

但事情能有這樣的結果,袁野清還是十分滿意的,至少他挽救了一個學子,沒讓他蒙受不白。

他愈漸清臒的臉上帶著如朗月一般的笑意,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是溫和的。

徐沖一聽到這記熟悉的聲音,下意識就想皺眉撇開臉。

但聽出他沙啞的嗓音,還有藏匿於笑容之下的疲憊面容,又頓住。

不管怎麽說。

這次真的多虧了袁野清,要不然事情不會解決得這麽順利。

“……多謝。”

他看著袁野清低聲說道。

到底有些不自在,他說完就撇開臉:“以後你有什麽事,本公也不會袖手旁觀。”他說罷,怕旁人瞧見,匆匆與袁野清拱了拱手便率先大步離去了。

袁野清也未曾阻攔。

目送徐沖離開的背影,直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

“清兒。”

袁野清這才回過頭。

答應著走過去,近前之後,原本站在父親身邊的那些官員便紛紛與他一拱手離開了,袁野清同樣與他們拱手回了禮。

等他們走後。

袁野清主動攙扶住姜舍然。

“你剛是在跟沖兒說話?”姜舍然想到剛才遠遠看見的一幕,還是覺得有些驚訝。

袁野清輕聲應是,倒也未曾隱瞞於他:“那份卷子的主人便是如今寄住在誠國公家的那位裴二公子。”

周遭無人。

但袁野清這話說得還是極輕。

姜舍然一聽這話,目露驚色:“你是說裴國公家的那個孩子?”

袁野清點了點頭。

姜舍然回想記憶中那個孩子,許久才遲疑出聲:“我若是沒記錯的話,那孩子今年才十六?”

袁野清知道他這是在驚訝什麽,卻是一笑:“少年天才也不過如是了。”

“太小了……”

姜舍然皺眉。

他開始看卷子的時候還以為這孩子怎麽著也有二十出頭了,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少年郎。

“父親,韜光養晦也不一定是什麽好事,何況我看這位裴公子的卷子,並不是那種功成名就就會忘乎所以之人。”

袁野清一邊扶著人一邊說:“您要給年輕人一個機會。”

姜舍然聽他這麽說,便也未再多說什麽,只說了句:“看之後他們加試如何吧。”

但想到比賽的兩人竟是都出自裴家,姜舍然這心中不免還是有些震撼。

“不管結果如何,觀這二人卷子,來日倒是都能成為國家棟梁,也是我大燕之幸事。”他想到這又有些快慰。

袁野清聽出他未盡之言,微頓,輕問:“父親已經決定了?”

姜舍然笑道:“早就做好的決定,先前我已讓人把我的請辭信遞予陛下了,等這次秋闈徹底結束,我便準備和你娘徹底回臨安養老去了。”

“有樁事也正好和你說下。”

袁野清知道他早就去意已決了。

何況父親這個年紀也是該退離朝野,好好和母親頤養天年了。

位高權重難免受人忌憚,能在高位受人尊崇之時好生退下也不失為一件好事,總比像之前幾任首輔那樣結局來得好,所以袁野清未曾多勸。

“您說。”

姜舍然徐徐而道:“我和你母親商量過了,你那個孩子以後就跟著我們去臨安吧,不管他是怎麽存在的,畢竟是你的骨肉,日後就由我親自撫養,一方水土一方人,臨安山水好,日後他與阿瑯、阿寶一樣便是我的孫兒,也希望他能和你一樣,長大之後做一個風光霽月、清廉正直之人。”

袁野清怎麽也沒想到父親竟然會有這樣的打算。

他目光震動,看著姜舍然遲遲未能言語,等神智回歸,眼眶猛地紅了一大圈。

“爹……”

他啞聲喊人。

姜舍然看他這樣,不由失笑:“都多大的人了,竟然還跟小時候似的。”

他笑著拍了拍袁野清的手:“你也不必覺得對不起我們,你是註定要留在燕京的,蘊娘他們也是,我帶那個孩子走既是為了你們,也是為了自己。”

“我和你娘年紀都大了,也希望日後能有個孫兒承歡膝下。”

“這事我還沒跟蘊娘說過,想先問問你的意思,等你和那個孩子同意,我再讓你娘去跟蘊娘說。”

袁野清自然沒有不同意的。

他自小就是由爹娘撫養長大的,星洲跟著爹娘比跟著他好。

只不過這件事他總歸還是要問問星洲的意思,便說:“我回頭先問下星洲。”

姜舍然點頭。

“這事不急,先把秋闈的事情解決了,你再好好與他商量。”

袁野清點了點頭,答應了。

岳婿倆沿著宮道慢步往前,而武英殿中,李崇也收到了姜舍然托人送過來的請辭信。

這信他已收過兩回,這是第三回。

也是最後一回。

李崇按表不言,卻也沒說什麽回絕的話。

姜舍然年紀大了,想歸隱田園頤養天年也沒什麽不好的,左右內閣之中,他也早已安排了後手接任,遲遲不肯他請辭也不過是因為姜舍然的名聲太大,朝中又有不少是他的學生,答應得太快,反倒不好。

“說吧,都查到了什麽。”

李崇已換了一身常服,坐於寶座之上看著底下跪著的錦衣衛指揮使明深。

明深一聽這話,面色更為愧責,埋頭道:“屬下無用,並未查到什麽。”

“連你都查不到一點蛛絲馬跡,看來那人是真的十分小心啊。”李崇邊說邊轉著手中的佛珠。

“不過臣查到一件事,不知和此案有沒有關聯。”明深猶疑道。

李崇看著他:“說。”

明深便稟道:“昨兒誠國公進宮的時候,曾跟信國公在街上起爭執,微臣沿著此事又查了下去,發現之前信國公與誠國公還打了一架,至於是什麽原因,微臣怕驚擾兩位國公爺不敢往下細查。”

李崇早在聽到前話的時候,轉動佛珠的手便停了下來。

“你說昨日徐沖進宮前還跟裴行時起了爭執?”李崇問明深。

明深答是:“這事昨天街上許多人都看到了,誠國公還甩了信國公一鞭子。”

李崇沈默許久,才又重新轉起佛珠問明深:“你說徐沖昨天為什麽打他?”

只是這會他轉動佛珠的速度明顯有些見快,不似先前那般徐徐,他自己也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麽。

明深心中早有猜測:“微臣猜測信國公是想阻止誠國公。”

這和李崇的想法不謀而合,他看著明深問:“那你說他為何要阻止徐沖?”

“這……”

明深猶疑道:“微臣聽說這位裴二公子素來不得信國公的喜歡,或許……”

但這又跟他從前了解到的不同,明深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我那次見崔瑤是什麽時候?”李崇忽然說了這麽一句。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明深一時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他呆怔著,遲遲未能言語,也的確記不清了,正要答話,一直侍候在旁邊的馮保卻忽然道:“若是奴婢記得沒錯的話,您與崔夫人見面是在天成二十年二月十六。”

“二月十六……”

李崇轉著佛珠,低聲沈吟:“她死在十一月二十。”

馮保和明深聽到這話,起初沒反應過來,待想到什麽,忽然對視一眼,面面相覷,彼此都能看見對方眼中猜測之後的震驚。

只是一時間誰也不敢說話。

李崇也沒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晚秋。

最後一波桂花開得正好,香氣怡人。

但窗外開得最好的還是杜鵑花,這時節並不是杜鵑該有的花期,可天子想看,自有無數人肝腦塗地逆天改命想讓這本不該存於這個季節的花於天子眼前絢爛盛放。

黑而通亮的佛珠於李崇指尖一顆顆流走。

不知過去多久,殿內終於再次響起李崇低沈的聲音:“你跑一趟清河,去把磐娘帶過來。”說罷,不等明深答應,他又緊跟著一句:“無論什麽方法,朕要她活著來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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